秋苇白的陈年女儿红是上品,入口醇香甘甜,滋味悠长。微蓝下意识咋着舌尖回味,不像是不会喝酒。
英杨满腹狐疑,至少在茶和酒上,微蓝没说实话。
“是好酒吗?”英杨调侃问。
“喝不出来。”微蓝面不改色放下杯子:“你刚才说的办法有个漏洞。你把特务调开让我溜进去,但我出来时怎么办呢?”
“你做掉他要用多久呀?”英杨极小幅度挥动手掌:“不是就一下吗?”
“总要等他死透了才行。另外要布置现场,最快也要五分钟。你能坚持五分钟吗?”
英杨所谓支开看守,无非是借个火问些闲话,最多两分钟完事,生拉硬扯聊五分钟就有点碍眼。行动处的特务大多是骆正风从特高课带过来的,一个个油浸枇杷核似的,不好糊弄。
微蓝见他沉吟不语,晓得这事没把握,便提壶给英杨斟酒道:“看来要靠我自己。”
“你打算怎么办?”
微蓝拈杯凑唇饮了,说:“那你别管,等着我就行。”
英杨猜不出她的计划,眼瞅着微蓝又饮一杯,伸手握住杯子说:“不是不会喝吗?这又是干什么?”
借了酒力,微蓝的脸扑上粉霞,更添几分娇媚。英杨隐约有不祥预感,可没等预感成形,雅间的门开了。
藤原加北从里面出来,他绷着脸很不高兴,匆匆向盥洗室走去。路过英杨的座头时,藤原礼节性点头,英杨也只得点头回礼。
微蓝再次举杯饮尽,低低说:“我走了,你坐着别动。”英杨急道:“你等等!”
微蓝喝了酒,本就漂亮的眼睛更是流盼生光。她盯了英杨一眼,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尾随藤原而去。
英杨想追上去,又怕惹人耳目,只得按捺着坐好。与此同时,雅间的门哗得又开了,林奈气冲冲出来,也向盥洗室去了。
英杨静止在座位上,迅速思考可能出现的情况,但没等他想清楚,林奈回来了。
她刚刚的怒气一扫而空,带着奇怪的得意,洋洋自得坐在英杨对面,笑道:“好酒好菜,你有好心情吗?”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这人挺能借花献佛,我如果不说,你都不知道秋苇白吧?这就能请女朋友来做生日,有意思!”
英杨没心情争论,笑笑不答。林奈挑衅不成,伏在桌上神秘笑道:“可是你的女朋友,好像更喜欢日本人哦。”
英杨夹菜的筷子停了停,问:“怎么说?”
“她搂着日本人进盥洗室了。不!是日本人搂着她。”
林奈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英杨还没咂摸出这话的意思,盥洗室方向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
是微蓝的声音。
英杨嗖得起身,直扑到盥洗室门口,扮清洁工的特务正在咣咣晃门,可是门从里面别住了,打不开。
“让开!”英杨吼道,扯开清洁工飞起脚,哐得踹在门上,门应声开了。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血。
大片的血涂在雪白的墙上,像用木桶横泼上去的朱红油彩,粘乎乎的触目惊心。微蓝傻在血墙之下,倚着洗手台子,吓得浑身发抖。而在她脚下,躺着一具没有脑袋的尸体,血污涌流在瓷砖上,腥气扑鼻。
英杨差些呕出来。他拼命克制嗓子眼里乱冒的酸水,伸手去拉微蓝,说:“过来!”
骆正风带着人随后赶到。在杂沓的脚步声里,微蓝像被抽去魂魄,盯着地上的尸体呆在那里。除了英杨,绝没人能看出来她在演。
没有战争该多好,英杨想,她真该t去演戏。
为了配合微蓝,他止步于血污之外,冲着微蓝急喊:“金小姐,你过来,你不要怕,不要站在那里!”
“她快吓死了。”骆正风拍拍英杨,跨过血污握住微蓝的手臂,强行把她扯过来,微蓝借势扑进英杨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抖,唇无血色。
但英杨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沉稳,平缓,有力。
******
浅间三白赶到秋苇白时,英柏洲颓然坐着,双手交握看着地板,脸色苍白。
浅间没有去盥洗室,先坐在英柏洲身边,说:“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他。”
英柏洲没回答,良久才喃喃道:“好容易见一面,为什么上来就要讲战争?这世界除了战争是不是没别的了?”
浅间静了静,问:“你们说了什么?”
“来的路上讲到日本,大家都很开心,相谈甚欢。可是进了雅间……”英柏洲自责的用左手攥紧右手:“我不该提起细菌战的事情。”
“你们有了分歧?”浅间问。
英柏洲点了点头:“我以为他会告诉我,关于他的传言都是误会。可是藤原坦率承认了。他说为了帝国,他必须这么做。”
浅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放弃了。
“他是日本人,为日本做什么都没有错,可我是中国人。”英柏洲痛苦的扬起脸:“难道中国人就该死吗?你也这样认为吗?”
浅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你们进雅间多久谈起这些的?”
“不到半个小时吧。我记得刚上了几道小菜,正宗名菜东坡肉还没有上。”
“你们争起来了?”
“不是我,”英柏洲颓然说:“是我的师妹林奈。她起先挺喜欢藤原的,可是谈到细菌战的话题,林奈像变了个人,说了很多过激的话!”
“然后呢?”
“藤原被气得坐不住,站起来说去盥洗室。他出去没多久,林奈也说要去盥洗室。再接下来……我听见了惨叫声,赶到盥洗室一看……”
英柏洲说到这里,烦躁的撸了撸头发,没再说下去。
浅间眯着眼睛想了想,说:“我记得你提起过,选在这里同藤原吃饭,是林奈小姐定下的。”
“对。她说这间馆子食材新鲜味道正宗,又说藤原长年在北方,应该请他品尝南方美食。”
“她来过这间馆子吧?”
“是的,她说来过很多次。”
“那么,林奈小姐该知道这里的盥洗室不分男女,只能排队使用。她跟着藤原出去,是不能用盥洗室的。”
“……,可能是我惹怒了她。”英柏洲喃喃道:“藤原出去之后,我责怪她不该说话太冲,藤原毕竟是客人。可是林奈被宠坏了,无论是他父亲还是我,凡事都顺着她。”
“所以她去盥洗室是说气话,也许她出去吹吹风,对吗?”
英柏洲点了点头:“应该是吧。”
“我可以和林奈小姐谈谈吗?”
“当然可以。”英柏洲道:“不过此事肯定与她无关。”
浅间笑笑,答非所问:“你放心吧,我会找到杀害藤原君的凶手,替他报仇。”
“替他报仇是杀掉这里的中国人吗?”英柏洲问。
在他的逼视下,浅间平静说:“英桑,你要学会面对现实。”
他说罢起身走了,不再与英柏洲讨论。
林奈随后被请到雅间。她今天穿着豆绿色连衣裙,这裙子竖领泡泡袖,前襟铺着一层层米白色荷叶褶,是英式宫廷风。可是华丽的裙子没能为她增添光彩,林奈脸色难看。
“林小姐,听说在这里晚餐是你定的。为什么要选这里?”浅间开门见山问。
“我喜欢研究厨艺,也喜欢找寻好吃的餐馆,为此我做了两大本笔记。柏洲哥哥知道我的爱好,所以请我推荐。我选这里完全因为菜做的好。柏洲哥哥很看重藤原先生,我当然要替他找个好馆子。”
“恕我冒昧,”浅间风度翩翩说:“林小姐的选择没受到任何指使、暗示或者托付吧?”
“当然没有!”
“林小姐,我提醒你,这很重要,请想好再说!”
“您是什么意思呢?”林奈皱眉问:“是在说我撒谎吗?”
“不,不!我只是照常询问,林小姐不要误会。我们换个话题,藤原君喜欢这间馆子吗?”
“我不知道,”林奈郁郁说:“他来的时候心情挺好,进来之后刚开始走菜,柏洲哥哥同他谈到东北,结果就吵起来了。”
“为什么吵起来?你在边上听吗?”
“那个日本人……藤原先生说为了大和民族的未来,必须牺牲中国!柏洲哥哥因为这句话不高兴,我也很生气!凭什么为了日本人就要牺牲中国?”
屋里静了下来。浅间毫不示弱迎向林奈怒冲冲的注视,直到林奈转过目光。
“林小姐,我不喜欢你的态度,”浅间冷冷说:“但你是中国人,我能理解你的情感。请说下去!”
坏脾气的林奈这时候却没发脾气。她低头静了一会遥,才继续说:“柏洲哥哥太软弱了,他想跟藤原讲道理,可是敌不过藤原的歪理!我忍无可忍,就骂了藤原。”
“你骂他什么?”
林奈抠着指甲说:“我让他滚出中国,我说大和民族书写了人类文明史上的耻辱。”
屋里再次陷入静默。良久,浅间克制着说:“然后呢?他气跑了?”
“是啊。他很生气,气得要冲上来打我。柏洲哥哥当然阻止他,他就跑了!可是他出去之后,柏洲哥哥却又责怪我,说我讲话太难听了!我很不服气,就说去盥洗室,也跑了出来。”
“你知道秋苇白的盥洗室不分男女,还要跟着藤原君跑出来?”
“他说他去盥洗室吗?”林奈茫然问:“他只是跑出来,我以为他去门外抽烟。”
浅间抱臂当胸,盯着林奈看了会儿,说:“后来呢?”
“我到盥洗室门口,清洁工说里面有人,我就到大厅里等。闲着也闲着,正看见英杨,就过去聊了几句。”
“英杨?”浅间眯起眼睛:“你跟英杨很熟吗?”
“见过两次。”林奈说:“谈不上很熟,他是柏洲哥哥的弟弟啊。”
浅间点了点头,礼貌道:“谢谢你林小姐,如果有需要,请允许我们再打扰你。”
******
询问林奈结束,浅间查看凶杀现场。
通向盥洗室的走廊里,弥散着刺鼻的血腥气,拥堵着宪兵、特务和法医。浅间眉头深锁,对迎上来的骆正风说:“人太多了,叫他们散开,留下法证课的技术员,其它全都散开!”
“是!”骆正风立正答应,立即去传达。
盥洗室里,特高课一课少佐荒木野次郎低头站在尸体前,浅间走到他身后,温声道:“荒木君,有什么发现吗?”
荒木身材魁梧,腰背挺正,蓄着络腮胡子。听见浅间的声音,他回身啪得立正:“课长!根据初步推断,藤原先生被人从身后袭击,为此丧生。”
“从身后?”
“是的。”荒木顺着泼洒的血迹走到东南角,指着地上的黑布口袋说:“藤原先生的首级在这里。”
这间盥洗室有十五个平方,厕格里放置马桶。与厕格相对的是洗手台,很宽很长,有三个洗手池,每个池子前方都悬挂椭圆镜子。
浅间站在藤原伏尸处,看着人头滚出几米之远,不由难受问:“首级为什么在布袋里?”
“严格来说这不是布袋,”荒木蹲下来,小心剥开布袋口,露出雪亮锋利的刀刃:“这是一种中国兵刃。”
浅间面部肌肉微搐,却不说话。
荒木又站起身到窗前说:“我来时窗户开着,窗框上有血迹,凶手应该跳窗逃走的。”
“跳窗?”浅间寒着脸说:“骆正风呢?他布置在窗外的警戒看见凶手了吗?”
“我已经通知骆处长彻查人员。但是当时在盥洗室里有目击者。”
“目击者?有人和藤原君一起进来吗?是谁?”
“英家小少爷的女朋友,姓金。”
荒木说完,只见浅间面如寒霜,眼睛里射出冷冽的光,不知在想什么。
“课长,”荒木接着说:“我在窗上发现了一根线,拴在插销上,应该是用来控制窗户的。”
浅间这才回神,唔一声走到窗边,看着荒木捞起一根线、那是从细麻绳上剥下的一股,染成了紫红色,这颜色非常接近刷窗棂的红漆,如不仔细搜查,很容易忽视。
“凶手跳出窗之后,可以提拉这根线垂下插销,做成密室杀人。可是骆处长回忆,他赶到时窗子开着,因此我猜想,这根线是凶手用来入室的,他没想过做成密室。”
“藤原被割掉头颅,重点不在是否密室。”浅间讥讽道:“做成密室就可以当无事发生吗?”
“也说明凶手没有内应,他要靠自己开窗。”
浅间想了一会儿,冷哼一声问:“那位金小姐呢,我想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