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刀片是普通手术刀,”微蓝一本正经说:“任何一家医院都可以拿到,不是定做兵刃。”
她说完打开车门再次道别:“谷雨同志,再见。”
英杨没说再见,也没再阻拦。他看着微蓝下车,看着她走进汇民中学,慢慢消失在夜色里。英杨惆怅了几秒,掉转车头开向孔庆贵住处。
孔庆贵住在曾经的“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社情复杂,街巷密布如蛛网,进去容易迷路。可英杨认为,相比汇民中学的宿舍,这里才是特工该住的地方。
孔庆贵的房东出租亭子间,在房子外头加装了细窄的铁楼梯,租户从户外上楼。大晚上的,浅间带着七八辆汽车跑来,手电筒雪亮,脚步声当当当,把左近百姓吓得门户紧闭,不漏一丝灯光。
但在门窗之后,没人能安然入睡。这是一九三九年的中国日常,风吹草动都叫人胆颤心惊,谁也不知道屠刀什么时候落在自己头上。
英杨到达时,特筹委已经开始搜查。浅间和杜佑中一人一张板凳坐在楼梯底下,纪可诚和陈末在楼上干活。
英杨简单打过招呼,沿着楼梯上去,进门就被霉味冲个跟头。
“这是多久没住人了?”英杨想。这屋子十多个平方,只有扇天窗,天花板垂下光裸灯泡,靠墙摆着床,边上是写字桌,门后搁着烧饭的炉子,炉边有矮柜,里面胡乱堆着锅碗瓢勺。
特务们在大肆翻找,把本就凌乱的屋子弄的更乱。英杨走到炉边矮柜前,蹲下捏出一只碗,最敷衍的酱色粗瓷碗,触手油腻,糊着层蜡光,很久没用了,看来“孔庆贵”并不住在这里。
他丢下碗,又晃到写字桌边上,陈末正在认真翻查写台桌的抽屉。
英杨站在他身后笑说:“这位孔仁兄很有趣,连张饭桌都没有,竟有写字桌。”
陈末顿了顿,回身望着英杨:“小少爷并不知人间疾苦。孔庆贵的家俱是捡的,没捡到饭桌捡到写字桌,他也不乐意。”
“原来是运气不好。”英杨笑道:“陈处长有发现吗?”
陈末轻声说:“我不擅长干这个,这种事应该你们骆处长来。”
英杨吐吐舌头,从开着的抽屉里拽出一本黑色羊皮面笔记本,奇道:“他怎么有这东西?”
“一个本子而已,”陈末望着英杨:“很奇怪吗?”
英杨指着左上角的烫金纹饰:“这是福山笔行的本子。这间笔行只做英国货,封皮是真羊皮,价钱也吓死人,这也是孔庆贵捡的?”
陈末想了想,说:“那他运气蛮好。”
英杨不信好运说,这本子显然是“孔庆贵”事先安排的。它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太醒目了。
英杨于是打开本子,是空白的。他又拆掉封套,掉出对折的白色信封。
“发现什么了?”嗅觉灵敏但业务奇烂的纪可诚凑过来,接过信封打开,也是空的。纪可诚于是失望,嗔道:“一只空信封也大惊小怪。”
英杨指着信封右下角的蓝色标记,笑道:“这也是美国大通银行。”
“大通银行怎么了?”纪可诚说:“路上捡的吧。”
陈末和英杨同时笑了,纪可诚不高兴问:“你们笑什么?”英杨道:“没什么,我只是不明白,捡来的信封干嘛要藏在笔记本封套里?”
“是巧了点,”陈末道:“能捡到写字桌,能捡到福山笔行的笔记本,又能捡到大通银行的信封。”
纪可诚恍然大悟,举起信封对着灯泡看了会,大声吩咐人拿碘酒。
碘酒送来了,纪可诚用小刀剖开信封,再用棉签沾了碘酒刷在信封的粘连处。
没多久,一行数字隐隐浮现。
“这是什么?”英杨问。
“不知道,也许是银行账号。”纪可诚终于立功,急忙抄下数字,跑下楼去汇报。英杨和陈末交换了一下眼神,陈末说:“小少爷,不争不抢可做t不了这行。”
“关键不是争抢,是像陈处长这样,有过硬的本事。”英杨面不改色拍马屁:“其它都是虚的,过眼云烟。”
陈末做了个厌恶的表情,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离开了。英杨看着他的悠闲的背影,越发觉得他是自己人。
总之特筹委有自己人的,否则拿不到落红公馆的录音。如果真的有,他很希望是陈末。
没多久,有人上来传话,浅间三白通知收队,要大家到特筹委三楼会议室集中。
车队回到特筹委,一团混乱中骆正风拉着英杨避到楼侧抽烟。这里有株粗壮的广玉兰,地上落着钝重柔软的白色花瓣。骆正风把身子藏在树后,远远看过去,仿佛英杨独自对着广玉兰抽烟。
“楼里有窃听,我们在这说话。”骆正风吐着烟雾说:“这事你看懂了吗?”
英杨摇头,这时候最好装傻。
“必须交个人出来,此事才能了局,否则枕头阿三交待不过去。”骆正风轻声说。
“不是有孔庆贵吗?”
“目标锁定了孔庆贵,就要抓到他才算完!但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抓到孔庆贵没可能。”
“不会拿我女朋友开刀吧?”
“目前不会,但也难讲浅间狗急跳墙!”
“那怎么办?”英杨惊问。
“最好能推给英国人。刚刚荒木查到了,给十爷汇款的克里森,是个老牌英国特务,战前就很活跃。我猜孔庆贵住处的账号也和克里森有来往,这事十之八九是英国人买凶!以日本人的自大,必然会追查克里森放过孔庆贵,这事就算过去了!”
英杨冷静听着,这结果微蓝已经向他描述了。
“但这是我的推测,”骆正风又道:“我看你做两手准备,连夜把金小姐送出上海。万一浅间要拿她挡枪,你就推说不知道,说她自己跑的。”
英杨感激道:“多谢,我这就去办!”
“你不能去!从现在开始你就住在行动处,等这事过去了再离开特筹委。这样万事与你无关,懂吗?你在外面有没有亲信能做事的,让他去办!”
“我有个小兄弟叫张七,人老实也勤快,不知道能不能到我们处里……”
“行吧,叫他明天到行动处报到!”骆正风拍拍英杨:“今晚先叫他把金小姐送走!”
英杨不能把微蓝送走,微蓝也不会听他的,但无论如何,他很感谢骆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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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会议室气氛紧张,坐了满屋的人,却是鸦雀无声。荒木推门进来,把一张纸递给浅间,在他耳边小声说什么。浅间抬起眼睛,目光扫过特筹委众人,说:“骆处长,陈处长,你们还记得克里森吧?英国的王牌特工,也算军统的老朋友了。”
“他又行动了?”骆正风装傻问。
“给十爷汇款,用来购买金禅钺的账号,也同孔庆贵住处搜到的账号有来往,一共有六次,每次1万美元。最近这次在5月3日,汇款金额是2万美元。”浅间说。
“孔庆贵应该是杀手,用克里森提供的武器做事,他们之间至少合作了六次。”荒木补充道。
“英国人为什么要刺杀藤原先生?”纪可诚嘴快问。
屋里静下来,答案人人皆知,却不敢宣之于口。细菌武器是反人类的,日本人并不傻。
“孔庆贵这样的流贼很难抓捕,但克里森的狐狸尾巴被揪出来,也算件好事。”浅间道:“如果孔庆贵没把金蝉钺丢在现场,克里森将会和他
第七次合作。”
“他为什么把凶器丢掉呢?”汤又江小声说:“他是个惯犯,怎么犯这种错误。”
“是因为金小姐。”荒木道:“孔庆贵没想到金小姐在场,他收拾金蝉钺要把首级弄出来,金小姐会看见他的相貌,甚至让他逃不掉。”
“所以他慌着越窗跑了,毕竟逃跑时间宝贵。”骆正风感叹道:“这么说来,还要感谢金小姐,逼着孔庆贵留下关键线索!否则他溜之大吉,我们再想不到是英国人干的!”
“感谢就不必了。”浅间冷冷道:“虽然这是英国人的蓄谋,还请大家不要放松,自明天起缉捕孔庆贵,不捉拿到案绝不放弃!”
满桌人哗得起身,立正,齐声答道:“是!”
散会之后,骆正风把英杨叫到办公室,告诉他安全了。英杨奇道:“不是说不抓到孔庆贵不放弃吗?”
“官话!听听就好不必当真,”骆正风伸个懒腰,惬意道:“现在是英国人同日本人的官司,与我们无关啦!”
“那我能回家了吗?”
“你最好别回家!叫罗鸭头在会议室给你搭个行军床!坚持一个礼拜,做出无比忙碌的样子,有助于你升官。”
“我不想当官!”英杨抗议:“我想回兵工厂!”
“现在回不去了!听话好好干,早点盘下后勤处处长的位置,也带着我们发发财!”骆正风边说边把英杨往门外推:“快一点钟了,叫罗鸭头去给你搭床,让哥哥眯一会儿吧我可困死了!”
英杨当晚就睡在会议室。
他躺在窄小的行军床上,看着窗外孤独伫立的路灯,不受控制的思绪围着微蓝打转。微蓝离去已成定局,英杨无力改变,强行挽留只会显得他“思想不成熟”。
“不要再想了,”英杨对自己说:“微蓝这个代号,取消了。”
任务已经结束,何必枉念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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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骆正风所说,调查矛头从延安或重庆转移到英国或美国。甩锅成功的特筹委很快退出“关于藤原加北被刺事件的调查”,不多久,听说特高课也脱手了,此事正式移交日本军部。
消息传下来,骆正风兴高采烈,提心吊胆的英杨也松了口气,觉得这事算告个段落。
这几天骆正风摆足样子,全城通缉孔庆贵,弄的英杨几天不敢回家,夜里在会议室搭个行军床凑合。韩慕雪头回见儿子奋发事业,打发司机来送衣裳送吃食都叫英杨撵回去了,韩慕雪这才收回母爱。
除了韩慕雪,第二个关心英杨不回家的是林奈。考虑到林奈情绪不稳定,以免刺激到她乱说话,于百忙之中,英杨还是按约定见了林奈。
在海风俱乐部,再次聆听林奈对当时情况的夸大叙述后,英杨除了略酸也没什么情绪。非常时用非常法,不过是让日本人搭搭肩搂搂腰,也没什么吧。
然而林奈从他的无精打采和一言不发里得到错误信号,以为自己“策反”成功。眼看金老师能从英杨的生活里划掉了,她心情大好,吮着橙汁约英杨去郊游。英杨把特筹委的差事拖出来挡驾,说自己忙的很,没空郊游。
林奈极度失望,责备英杨同英柏洲一样,去给日本人做事。英杨不愿多作解释,宁可叫林奈误会。林奈却舍不得误会,说:“撞到我那天,非让你送我回家晓得为什么吧?”
英杨说不知道。林奈便道:“你还记得张七罢?我看你肯扶他坐汽车,又替他周全黄包车,还陪他进医院看医生,我想你和别人不一样,是个可靠的人。”
英杨没提张七已经在行动处上班了,只觉得林奈欣赏自己的点很奇怪,让受伤的黄包车夫坐自己的汽车很特别吗?
“你像我哥哥,”林奈又说,很认真:“很像很像,他和你一样,看着是个少爷,其实不是。”
英杨惊讶林奈竟能看透他的伪装,一时间不敢多话。林奈招手要英杨靠近些,用气声问:“你喜欢共产党吗?”英杨吓一跳,白着脸说:“你爹爹,你柏洲哥哥,还有我,吃的是什么饭你晓得吧?”
林奈满脸失落的点头,英杨压低声音斥道:“晓得你这样乱讲话?”
“我乱讲什么了?我讲你是共产党了?”林奈不服气:“不过问你对时事的看法,干什么慌成这样子?”
没等英杨回答,林奈嘀咕道:“我哥哥就是共产党,我也没你这样慌。”
英杨以为听错了,忍不住问:“你说什么?”
“我哥哥林可就是共产党,他在太行山,听说是什么政委,可厉害了!”林奈的小脸放出得意的光。
“你……你爹爹知道这事吗?”
“知道啊,”林奈无所谓:“他又没什么办法,总不能上太行山把我哥捉回来。哎,你知道我爹最恨中统军统吧,他们抓着我哥做文章,前些年差些逼死我爹爹!”
所以林想奇和重庆翻脸如此爽快。英杨在心里感叹。
“那你同柏洲哥哥说起过吗?”英杨又问。
林奈摇了摇头:“我哥是我爹最大的心病,不让我告诉别人。所以,你也要替我保密啊!”
“你也是奇怪,这样的机密做什么告诉我?”
“我想我哥哥,很想很想,”林奈说着用手捧住脸,眼睛亮晶晶看着英杨:“你和他太像了!我想上太行山去找他!”
英杨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恐吓:“你这想法太危险了!t这事不要再提起,你晓得特筹委每个月都有指标吧?捉不够抗日分子,要拿你这样沾边的去抵数!”
“如果有一天,我也加入共产党了,你会抓我去抵数吗?”林奈并不害怕,闪亮着眼睛问。
英杨没有回答,叫来服务生算账。林奈说:“咦,我的橙汁还没喝完呢!”英杨丢下钞票冷淡说:“莫谈国事听过吧,做不到别约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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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杀藤原案移交给军部之后,特筹委恢复正常。骆正风判断安全,批准英杨回家,从秋苇白刺杀藤原那晚算起,已经过去十天了。
英杨到家后,阿芬说射击俱乐部有位满先生来了三次电话,让英杨给他回电。
为防意外,英杨驱车去邮电局打电话。接电话的是满叔,约他在新地址见面。新地址仍是弄堂房子,在吉祥里,门牌改作23号,门也不再是黑漆门,换成斑驳剥落的红漆门。
见了面,满叔严肃问英杨这十天哪里去了,为什么和组织失联。英杨把刺杀藤原始末以及打进行动处的事讲了。满叔沉吟一时,批评道:“英杨,你毕竟是上海情报科的人,不要和延安社会部走太近,她的底细你不清楚!”
英杨想,延安来的特派员有什么底细不清的?可他不反驳满叔,反正微蓝是过去式了,没什么好争论的。
立春变节报到江苏省委,要求英杨写出详细报告,省委判定后再上报。处理结果下来之前,由满叔暂代上海情报科负责人,这在英杨意料之中。
见面结束,英杨告别满叔出门。他走出弄堂又回头看,弄堂细窄幽长,地上汪着水,天上飘着衣裳,没有尽头的曲折着。
英杨忽然觉得疲惫。
日本人没有走,中国还是这样子,他追寻的那束光遥不可及,而身边刹那的闪亮又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