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蓝宿舍前的栀子开了。幽香浮动在夜色里,远远伸出无形小手,弹拨勾人。英杨满足的站在花坛前,无论如何,他总算看到这一季的栀子花开。
除了栀子,微蓝的画作也极有进展。那片朦胧可疑的绿真是草原,小草初具形状,铅灰山脉在远处延展,但仿佛秃着头。
英杨想,也许微蓝要画云雾,让这山看着氤氲生光。总之是女孩子的偏爱,草原啊,远山啊,云雾啊,做着梦似的,轻柔奇幻。
微蓝这样的女孩也有梦?真叫人喟叹。
见他在画架前驻足良久,微蓝不由问:“你也喜欢画画吗?”英杨回过神,抄着裤兜笑道:“正因为我不会,所以才向往。”
微蓝浮起淡淡的敷衍的笑,让英杨意识到他该告辞了。临别前英杨答允,三天之内给微蓝回音。
之后英杨愉快回家,阿芬见到他就说:“小少爷今天这样开心的。”
“我开心的很明显吗?”英杨心虚。
阿芬往他脸上认真看看:“很明显,你一直在笑。”
英杨有意识的板了板脸。喜怒形于色不好,按俄国教官的说法,练就扑克脸才是上上策,比如英柏洲。要么学学展翠堂的青衣人,用三角巾遮面也不错。
想到青衣人就想到成没羽。英杨对他充满好奇,也很有好感,有空该去拜见十爷,也许能见到成没羽。
无论怎样,英杨的心情十分愉悦。他很久没有这样愉悦了,快乐像泉水从心田涌出,荡漾在脸上。
他哼着歌往楼上去,电话却响了。英杨驻足,倚着楼梯听阿芬接电话。果然,阿芬很快跑回来说:“小少爷,你的电话!”
应该是满叔,英杨想,来通知我见大雪的时间。
电话的确是满叔打来的。他用暗语通知英杨,大雪来沪提前了,明天下午三点,在福建路附近的左登巷,有间锦云成衣铺,大雪在那里等英杨。
“我去了说什么呢?”英杨问。
“他看过你的照片,会叫你的名字。”满叔说。
英杨还想问什么,又怕电话里不方便,只是说好。他的快乐因为这个电话打了折,新领导来了,英杨有点发怵,他还能不能帮助微蓝。
按照纪律,英杨的行动必须上报,即便帮助来自延安的社会部特派员,也要得到负责人的允可。
英杨不怕上报,怕的是上报之后被驳回。他有奇怪的感觉,时常挂着纪律的微蓝,其实最不按章程。比如启动71号保险箱,比如锄杀立春,比如一边说着节操一边牺牲色相把藤原推进陷阱……
还有这次找英杨帮忙过七号码头,从组织程序上可以吗?英杨忧心忡忡。
******
第二天下午三点,英杨应约到左登巷,找到锦云成衣铺t。这间铺子门面不大,用着西式橱窗,里面站着一男一女两个木偶,男的穿灰西装,女的穿黑底红花丝绒旗袍。
样式老旧,做工粗垮。
成衣铺左边是店堂阴暗的小饭馆,右边是烟杂店,对面是两层楼的旅社。
英杨摸摸下巴,觉得这里还挺热闹。大隐于市,是个不错的联络点。他推门进了成衣铺,里面采光不好,左边挂一溜成衣,右边是垂着软帘的试衣间,中间一只大平台,老板正伏在上头,用粉笔在布料上勾勾画画。
听见门响,老板回过头来,推着眼镜框冲英杨笑笑:“先生做衣裳啊?”
英杨有点不知所措。不设接头暗语也是暗号的一种,他不敢乱接话。果然老板瞧他沉默,反倒笑笑问:“你是英杨吧?”
英杨忙站站好,恭敬道:“是。”
“我们里面谈。”老板言谈温和,把脖子上的皮尺取下来,揭开屋角的蓝布帘说:“跟我来。”
经过窄长过道,老板推开尽头一扇小门,拉亮了电灯。这屋子极小,只够放只八仙桌,围着四只条凳。老板请英杨坐下,给他倒了杯开水。
“谷雨同志,见到你很高兴。”老板热情说:“我姓史,叫做史云深,我的代号是大雪。”
大雪非常符合共产党人的形像,眼睛明亮,态度和蔼,待人亲切,甚至他言谈间制式化的习惯让英杨迅速想到微蓝。
“他们受过训练,习惯这样开展工作。”英杨想。
他于是欠身行礼:“您好,大雪同志,很高兴见到您。”
大雪示意英杨坐好,微笑道:“我到上海来第一个见的是满叔,第二个见的就是你!你处理立春变节很果断,做的很好,让人印象深刻!”
英杨极少受到直白表扬,不好意思道:“您过奖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大雪微笑说:“我们有许多优秀的地下工作者,却缺乏优秀的特工。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潜力,很期待你的表现。”
英杨忍不住问:“地下工作者和特工有区别吗?”
“当然有!后者的要求更专业,而且,”大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而且要做出更大的牺牲!”
英杨能明白前半句,却对后半句体会不够。但初次见面,他不想那么“刺儿头”,只顺从道:“我会好好努力的。”
“好!”大雪很高兴:“那么今天,组织上交给你新任务,你有没有信心?”
英杨略懵,这位大雪同志真是雷厉风行,初次见面就交付任务,这作风……英杨还挺喜欢,够利落。
“您说!”英杨连忙道:“我保证完成任务!”
“我们收到上级指示,大别山区有一支抗日力量,由于鬼子封山被切断补给,急需药品和枪弹。华中局的同志克服万难搞到一批盘尼西林,想通过七号码头运出上海。为了确保运输安全,华中局通过延安向省委请求支援,省委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们。”
大雪刚说到大别山,英杨就愣住了。他越往下说,英杨越愣的厉害,等大雪全部说完,英杨完全傻掉。
大雪等了等,终于提醒:“谷雨同志?英杨?”
英杨蓦然回神,啊一声道:“是,是的,我在听。大雪同志,我的任务是确保盘尼西林从七号码头运出对吗?目的地是哪里?”
“南京。”
英杨又一惊!这和微蓝说的完全吻合。
“药品到了南京,你再辛苦一下,帮着华中局的同志送到定远。华中局在定远县城接应,你把药交给他们,任务就完成了。”
“好,好。”英杨舔舔发干的嘴唇,不知该喜该忧。大雪观察他,问:“英杨,你说实话,有把握吗?”
“从七号码头出货要批条,”英杨沉吟道:“和平政府能办理批条的是内政部的运输处。您应该知道,我大哥是内政部次长,我想,因为这个才让我们支援吧?”
大雪没有正面回答,却说:“你和英柏洲的关系我略有耳闻。我今天见你,想听你说说困难。如果做不到,就不要把担子压给你一个,我们可以重新计划。”
英杨心底涌出暖流,不暇思索说:“我试试吧,如果不行再向您汇报。”
大雪正色道:“按照战时地下工作要点,保存力量是重中之重,如果不行就放弃,我们另想办法!你现在的位置很重要,能做的事很多,你要珍惜!”
英杨认真点头:“您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另外,你明天到静安寺去一趟。下午两点,供香处有人拿着本《良友》,你问他在哪买的,他说这期卖完了是绝版,你说要借来看看,他说八块钱卖给你,你就告诉他他太贵了,八块钱能买头猪了。暗语对上后,他会与你接头。这个人姓杨,叫杨波。”
英杨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大雪。大雪发现他神色不对,问:“有什么问题吗?”
英杨不知从何说起。其实他并不知道杨波的具体情况,只知道他是微蓝的领导,是“小队长”。
也许和英杨一样,来自延安的杨波小队也接到任务支援华中局。这是好事,至少在任务完成前,微蓝不会离开上海。
******
从锦云成衣铺出来,英杨心情良好。新来的领导看起来不错,与立春比起来,大雪更有温度,而与老火比起来,大雪却又更加理性。
英杨在伏龙芝受训时,听俄国教官说起,一个清晰冷静的领导者,能在危急关头拯救队伍,反之,也能带着队员滑向深渊。
英杨想,现在上海强敌环伺,和平政府打出的口号是和平、反共、建国。他们代表四万万中国人投降了,却把镇压反抗者的屠刀指向延安。
换句话说,共产党比军统更难生存。即便如此,社会部依旧敬告各级,暗杀不能解决民族困境,除却针对叛徒和行凶者,开展工作不能依靠暗杀。
军统用暗杀告诉全中国:我在抗日!共产党却用扩充根据地惹人诟病。英杨常在射击俱乐部听人阔论国事,他们说日本人救了共产党,如果没有正面战场牵扯兵力,早就云云云云。
可是他们想不到,大别山上缺粮缺药的队伍,他们没有精良装备,却牵扯着鬼子清乡团,担负转移群众的重任,是多少百姓的指靠。
英杨想,再难也要完成这次任务。
他回到家,阿芬照例迎上来,笑得满脸都是故事。
英杨问:“你今天是开花了吗?这样兴头着干嘛呢?”阿芬噗嗤一笑,悄声道:“小少爷!家里来客人了!”
“来客人嘛来好了啊,是太太的牌友吗?”
“是啊!你猜是哪位牌友?”
英杨看她这神头鬼脸的,心下微动问:“是冯太太吗?”阿芬咯咯笑:“是呢!正是呢!”
“呵呵,冯太太来了有什么好稀奇。”英杨生出隐隐渴望,却不敢叫它成形,只说:“来就来嘛。”
他说着进了客厅,第一眼瞧见的却是林奈。难道阿芬的笑是为了她?英杨很失望。
“林小姐?你怎么在这里?”英杨问。
比起阿芬的高兴,林奈明显不高兴。她嘟着嘴坐在沙发里,看见英杨冷哼道:“我为什么不能来?这是你一个人的家吗?”
英杨无言以对。
承蒙她替微蓝打了掩护,英杨多少是感激的,因此处处让着她。可林奈今天脾气大,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鼓足低气压。
英杨不耐烦奉陪,默然展开报纸。林奈看他悻悻不语,不由讥刺道:“听说你和柏洲哥哥不是亲兄弟,没错吧?”英杨奇怪:“没错啊,你知道的也太晚了吧?”
“我之前还不相信呢,”林奈冷笑道:“今天才明白了,果然不是一家人,进了一家门也没用的!”
英杨放下报纸:“你要说什么就说出来,不必阴阳怪气的。”
“我阴阳怪气?那可不是嘛!我把心掏出来都叫人嫌腥的!原想着英家是要脸的,决不能沾上不三不四之人!可你并不是英家人,因此不要脸面也应该!”
英杨听她越说越离谱,皱了眉正要说话,却听着脚步声响,冯太太在楼梯上叫道:“哟!阿杨回来啦!”
英杨抬头见着韩慕雪挽着冯太太笑嘻嘻下楼来。英杨忙起身行礼:“冯太太您好。”
“好,好!阿杨真是啊,又孝顺又懂礼貌!”
冯太太见着英杨照例要夸,韩慕雪笑道:“冯太太老客气了,不过我这儿子没什么本事,胜在老实听话!”
“阿杨哪里没本事?阿杨很能干!”冯太太边笑边坐进沙发,冲着林奈点点头。看见韩慕雪下来,林奈早换上乖巧面孔,背手倚沙发站着,面带甜笑。
韩慕雪拉着林奈坐下,又向冯太太道:“林小姐这双巧手啊什么都会做!她今天做了奶油蛋糕,巴巴的送来给我吃!冯太太来的正好,我们一起尝尝!”
冯太太见到林奈多少带点敌意,只不方露带出t来,于是笑道:“别家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林小姐却是例外,将来不知谁有福气,能娶到这样利落贤惠的。”
韩慕雪知道林奈是英柏洲的师妹,八成也要进英家门,只是英柏洲的事她不便多话,因此讪笑不语。林奈见气氛冷了,便说:“冯太太,我去把蛋糕切来,那上头的大草莓可新鲜了,刚从乡下摘来。”
韩慕雪一把按住她笑道:“你分明是客人,结果做蛋糕的是你,切蛋糕的还是你,没有这样的道理!你坐着别动,让英杨去!”
说罢向英杨道:“你这个报纸呢,从早上要看到晚上,哪有这许多事要操心?今天姆妈请客,烦请小少爷动动手,去厨房切蛋糕来行不行?”
冯太太听了咯咯笑,端起茶杯帮腔:“阿杨,你姆妈说的对,快去,快去吧!”
英杨无法,只得起身去厨房。他不经意瞥见林奈,却见她收了笑容绷脸坐着。英杨心想:“这位是怎么了?来了像吃了炮子,以往见到我娘还装一装,今天竟不装了?我去厨房也能气着她?”
他一头雾水走进餐室,正在收拾桌子的阿芬见他来了,喷得一笑缩头便跑出去。英杨更加莫名其妙,叫道:“你别跑啊,林小姐的蛋糕搁哪了?”
“在灶间桌上!”阿芬丢下这句话,没影了。
英杨只得穿过餐室进灶间,他刚进门就怔住了,阿芬的过度兴奋,林奈的过度生气,还有韩慕雪忽然叫他来切蛋糕都有了答案。
灶间里,微蓝穿着淡绿旗袍,站在流理台前切水果。水果刀嗒一声嗒一声,一片片小橙子堆在手边。
英杨没力气似的倚住门框。他看着微蓝,感叹她旗袍上的绿太淡了,吹口气就要褪掉的,弄得人大气也不敢出,怕惊跑了她。
微蓝那样好身手,必然练过耳力,英杨来了她如何不知?可她就是低头切橙子,仿佛世界消隐,只剩着眼前的水晶橙子。
英杨真佩服她,沉住气的本领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