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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面具

作者:波兰黑加仑 当前章节:477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9:53

丰乐里是石库门房子,石板路汪着水,头顶飘着各色衣裳,寻常人间的烟火热闹。

英杨熟悉这样的热闹。他七岁之前,韩慕雪在七重天里做舞小姐,带着英杨住在里弄。讲美貌韩慕雪不是最强,但讲到运气她是无人能及,也不知怎么就同英华杰搭上了,没多久便进了英家做太太,英杨也跟着搬进了花园洋房。

英杨今年二十五岁,七岁之前的记忆太遥远,然而越遥远的越是深刻,五月天气和暖,整个弄堂的味道都被烘出来,混着一冬的油腻往外散发,是记忆里的味道。

英杨不觉得这味道好闻,毕竟十八年了,他不习惯了。

满叔住在8号。黑漆门关得铁紧。英杨敲了敲门,不多时,满叔在里头问:“谁呀?”

“是我,满叔,我从乡下回来了,给你带点黄豆酱。”

满叔哦一声,门便被拉开了。两人面对面站着,眼睛里的话很多,脸上都没表情的。满叔便说:“快进来吧,下个乡还想着我,难为你了。”

满叔让他进屋,这房子背阴,堂屋光线差,摆着乌木中式靠背椅,看着油腻腻的。满叔倒了杯滚烫的开水放在英杨面前,让英杨想起根据地的三个月短训,搪瓷缸子不分彼此,掉了漆盛着开水,集中学习时轰隆隆冒着白汽,你喝完了我喝,起初英杨也不习惯。

满叔看他盯着白瓷杯,反倒生了误会,道:“我这里只有白开水,没咖啡也没茶叶,小少爷别嫌弃啊。”

英杨懒得解释,笑一笑说:“急着见我,是有要紧事吗?”

“收到立春同志的紧急通知,藤原加北要来上海。”

英杨吃惊:“藤原加北?那个细菌战恶魔?”

“对!他主持试验细菌战,手上沾满中国人的血!”满叔恨恨道:“他一直躲在东北,这次来上海八成又为细菌战!”

“藤原加北行踪诡秘,听说军统沈阳站买他的人头,黑市抬到万两黄金都无人揭榜。有人讲他的安全由日本军部竹机关直接负责。他来上海的消息准确吗?”

满叔狐疑着瞧他一眼:“你怎么这样问。”

英杨意识到自己在质疑指示,不由抱歉道:“上海情报科成立不到三个月,能拿到这样等级的情报,太厉害了。”

满叔和英杨都是上海站的“老人”,他们彼此熟识,也互相了解。听英杨这样讲,满叔亲昵的掐掐他肩膀说:“我看你还没脱离老火时代,习惯过苦日子。咱们现在直属省委,开展工作方便多了。而且立春同志经验足人脉广,拿到的情报当然不同以往。”

“立春”是上海情报科负责人,仿佛曾经的老火。他的真实姓名无人知晓,“立春”只是代号。

“立春”到上海之后,首先改变上海站通联,将老火扁平式点对面转换成三级联络,设中枢联络员,“立春”只同中枢联络员联系,其它同志没见过“立春”。同时,同志间也彼此不相见,只同中枢联络。

满叔就是中枢联络员,代号小满。他不过三十岁出头,叫他满叔,是因为行事老成。

三级联络规避了叛徒出卖的风险,无论谁被捕叛变,能供出来的只有满叔。这算是吸取了老火牺牲的教训,但也有缺点,一来互不联系各自为政,少了往日上海站的融融和乐。二来嘛,英杨觉得满叔的担子也太重了。

他冒过阴暗念头,若是有人叛变,“立春”一枪打死满叔,就能确保所有人安全,包括他自己。

管用,但是残酷。

英杨在阴暗念头再次袭来时紧急刹车,对满叔笑笑,表示接受他的说法,转开话题道:“那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刺杀藤原加北,”满叔眼睛里放出光来,压低嗓子说:“让细菌战恶魔永远留在上海!”

“好。”英杨道:“有详细计划吗?”

英杨的平静有点出乎满叔意料,他怔了怔才说:“找你来就是要传达计划。立春同志讲,藤原5月19日到沪。”

“5月19日!”英杨再次吃惊:“是后天!”

“是的!时间紧任务重。立春同志指示,这次行动全员参与,摸排路线的同志已经在行动,你的任务是按指示到达伏击点,实施刺杀。”

满叔说着又拍拍英杨肩臂:“你的枪准。”

实施刺杀行动,开枪的人最危险。之前老火要么让英杨摸排路线,要么让他组织现场,从不让他开枪,英杨枪法t精准像是不存在。现在想来,老火是真偏心。

“没问题。”英杨愉快说:“终于不用干琐碎活了。”

“你喜欢最终实施吗?可是最危险。”满叔一句点明。

“最终实施只对我自己负责,本事不济不冤。前期摸排要对同志负责,压力太大!”

“有道理。那么最迟明晚通知你伏击地点。”

英杨答应,忽然又道:“我大哥今天回上海,他这次回来要长住。你打电话不要再假装打错,他接到会起疑心。就正常找我,问就说射击俱乐部的。”

“英柏洲今天回上海?回来干嘛?”

“跟着他老师投靠和平政府。”英杨抬腕看表说:“他十二点到,我要去接船呢。”

“那么你快些走吧,码头常会封路,别耽误了。”

满叔说着起身,送英杨出门。

*****

差五分钟十二点,英杨到了码头。他靠着车门抽根烟,定神壮胆。英柏洲著名的扑克脸冰块心,很难讨好,你笑出花来贴上去,他不如意照样给拍成烂番茄。

韩慕雪说的不错,英杨就是拿热脸贴冷屁股。

但是屁股再冷也要贴。上海沦陷,政府重组,如果接触不到高级情报,工作无法有效开展。英柏洲的老师林想奇能进入汪派势力的核心圈,这是绝好的机会。

英杨给自己打气,自我鼓励做情报工作面子不重要,不就是当狗腿子吗,又不是要命。

他微咳一声,甩掉英家小少爷的矜贵,正要勇往直前,却听身后有人说:“英副厂长!”

这声音便是化作了灰,提溜起来英杨也是认得的。他笑笑转身,果然看见骆正风。

特筹委行动处处长骆正风。英杨挂名副厂长的兵工厂,直属特筹委后勤处,这位子就是骆正风替他安排的。

骆正风的存在,时刻提醒英杨不能将人类型化。此人毕业于军统青浦特训班,上海沦陷后,成为军统铁血锄奸团成员。执行任务时被抓捕,据说十点被关进特高课刑讯室,十点十分就招供了……

投诚后的骆正风受到重用,特高课认为他是受过正规训练的特工,任命他做特别行动大队队长。和平政府筹建,为了争夺情报市场,汪主席授意组建特工总部筹备委员会,简称特筹委,任命杜佑中为主任。日本人不甘示弱,立即推出心腹骆正风,占据序列一位的行动处,当处长。

然而日本人看错人了。骆正风既不想给日本人卖命,也不想为和平政府奋斗,他的人生哲学就是“混”。用他的话说,日本人迟早要走的,难道跟他们回日本?

既便是做混混儿,骆正风也不按牌理出牌。在英杨的印象里,上海滩的混子逃不开三样,抽大烟逛窑子进赌场,但骆正风不沾黄赌毒,只热爱健康运动---桥牌。

骆正风痴迷打桥牌,是海风俱乐部的常客,时常出入高端局。但骆正风牌臭,输比赢多,弄的债台高筑。英杨就是在海风俱乐部结识骆正风的。

他俩一见如故,因为都是“外面浑圆”的人。不管内心是圆是方,只要外面圆乎就好相处,就能交朋友。这符合骆正风的哲学,也符合英杨的需要。

英杨没想到在码头遇见他,便笑道:“原来是骆处长。”

骆正风斜叼着烟,眯着半边眼睛,说:“英副厂长不上班,跑码头来干什么?”英杨抬腕扣扣手表,道:“现在十二点,中午要休息的!”

骆正风呵呵笑,一把扳过英杨手腕道:“又买新表了?找借口显摆呢?”英杨嫌弃着抽回手:“谁跟你显摆啊,你也看不懂。”骆正风吃亏在穷,被英杨怼不出声来,挑刺说:“还中午休息呢,周厂长说了,一个礼拜六天,你到岗不足两天!你这是天天休息啊!”

英杨笑道:“周原什么人你不知道啊?作为副厂长,敬业操劳是想他的位子!特筹委的俗话你没听过吗,天塌不要紧,别耽误周原往上爬!”

“编,接着编哎!自己不上班,还怪别人往上爬,要不说小少爷厉害呢。”

“行了!”英杨道:“我这会儿忙呢,我大哥回来了,别耽误我接船。”

骆正风奇道:“你大哥不是不理你吗?怎么肯叫你接船了?”英杨被他戳中痛处,略生恼火:“清官都不管家务事,骆处长还挺操心。”

骆正风听他这样讲,便笑道:“那么你快去吧,耽误你没事,耽误英大少我可不敢。”

英杨脱身要走,想想又问:“你来干嘛的,抓人吗?”

“哪有那么多人抓。”骆正风把烟头嗖得弹进垃圾堆里,说:“察看地形。”

英杨立即意识到有事,可没等他再问,骆正风将手一指道:“那是不是英大少?”

英杨赶紧回头,看见英柏洲穿件铁灰大衣,提着根克罗地手杖走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拎行李。

他非但是头等舱,还是特别席,因此最早出来。

英杨丢开骆正风跑上去,含笑叫道:“大哥!”英柏洲正低头想心思,不防着被吓一跳,往后便躲。他的随从刷得向后腰背手,英杨是玩枪的,当然知道这意味什么,忙道:“大哥!你不认识我了?”

英柏洲这才认出是英杨。可他认出来了也不热情,一面制止随从拔枪,一边冷淡问:“你怎么来了?”

“你回上海,我当然要来接船。”

英柏洲眯了眯眼睛,说:“我并没有告诉你坐哪趟船,你怎么知道这时候来?”

“我问了船务公司,今天从香港过来的船有两班,设特别席的只有荣信号。我想,大哥应该坐这班。”

英柏洲哼了一声,青着脸说:“请你正常点!不要像个特务分析我!不告诉你,就是不想你知道,很难理解吗?”

他说罢忿忿而去,把英杨丢在原地,满面尴尬。

很难理解吗?英杨想。要不是为了拿到情报,我管你坐什么船回上海,很难理解吗?

******

英杨脸皮再厚,再另有所图,也做不到持续不断用热脸贴冷屁股。他中午没回家,躲在思源西餐厅缓一缓。

英柏洲带来的不愉快早已消散,英杨满脑子都是71号保险箱里的纸条。老火留下的联络方式突然被启用,意味着什么?敌后潜伏瞬息万变,来人真的可以相信吗?

很明显,71号保险箱是共用保险箱。老火和钱先生各持一把钥匙,需要联络就在报上登广告。如果钱先生叛变,在汇丰银行就能抓英杨,不必到静怡茶室。

或者,钱先生有进一步利用英杨的需要。

明知道可能是坑,跳不跳呢。

英杨脑袋发懵,为了转换思路,顺手取了本画册,是最新一期的《晶月》。这杂志办给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看,内容是胭脂水粉、旗袍料子、珠宝首饰和家常菜谱。听说销量不错,因此封面多是名人。

这一期的封面女郎英杨不认得,看看标注,却是“沪上名媛”惠珍珍。这名字耳熟,只是英杨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惠珍珍烫着元宝头,描着又黑又弯的眉,嘴上的颜色是时新的杏色,油汪汪的。英杨知道她漂亮,可这漂亮同他没关系,是过不了玉门关的春风。

他把杂志丢回书报架,又叫了杯咖啡。喝完咖啡英杨想,老火说钱先生可以信任,那就可以信任。不相信不去开71号箱就好了,何必自寻烦恼?

不去的理由千万条,去的理由只有一个,为了老火。

英杨忽然想通了。

走出思源西餐厅时,英杨想起伏龙芝受训的日子。俄国教官凶狠的吼:“不要感情。任何感情都是敌人!”

他的咆哮留在英杨记忆深处,很久不冒出来了。英杨记得他爱吃生牛肉,脸上血色泛滥的红,越是嘶喊,脸就越红。

可英杨是人,做不到没有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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