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英杨在根据地的微末经验,在外执行任务时,序号十以内的首长要在队伍中使用代号,比如07,念出来就是洞拐。
所以,微蓝称杨波为“我的小队长”。
这小队应该是保护微蓝的,而不是领导微蓝的。
可是英杨不敢相信。微蓝太年轻了,她参加革命才几年?而且她来自延安社会部,这说不通,种种的说不通。
英杨晃晃脑袋,强迫自己专注当下。杨波组织大伙儿把鬼子尸体拖进山林,用乱石和树枝堆起,又把独轮车也拖进林子里,把药品从装芝麻的麻袋里捡出来。
“快一点!”微蓝催促:“枪响了,鬼子支援很快就到,我们从这里上山!”
英杨看着他们把药盒塞进子弹袋捆在身上,他没有子弹袋,就帮着拆麻袋拿药盒。一时弄妥药盒,微蓝抓着从客栈带出来的黑面窝头,不知该放哪里,杨波接过来轻声说:“我背着。”
乘着他们忙碌,英杨吩咐张七回定远等候。张七不敢走,说:“小少爷,我跟着你吧。”
英杨低低道:“你在定远等我三天,若是等不着,就回去告诉太太,我叫日本人杀了。你记住我的话,叫太太同英柏洲摊牌,拿了百分十的遗产去法国。我在法国买了小房子,房契在保罗路汇丰银行78号保险箱里。”
张七听他像交待后事,潮着眼睛说:“小少爷,你要干嘛?”英杨肃容道:“你若没牵挂,烦你照顾我娘,最好能陪她去法国。如果不行,万万要把我的话带到。”
张七眼巴巴瞧着他,不知该说什么。英杨想,把韩慕雪托付给大雪最安全。但张七不是组织的人,他不能冒险暴露大雪或满叔,因此黯然道:“行了,你快走吧。”
“小少爷,你不能不去吗?”张七乞求道:“生意做到这一步也该够了,我们回去吧。”
英杨垂眸不语。张七说的不错,他可以不上山的。大雪给他的任务是送药到定远,他已经圆满完成了七号码头任务。
但是英杨不满足。他不想这样回去,在一成不变的悠长弄堂,麻木执行各种任务。微蓝说的对,共产党人也很普通,是血肉之躯,有七情六欲。
微蓝是他生命里的光,英杨想,她不能消失。
说话的功夫,众人已做好上山准备,微蓝走来对英杨说:“送到这里可以了,你们回去吧。”英杨不肯:“让张七回去,我跟你们上山。”微蓝皱起眉毛要说什么,英杨截住了道:“让我去吧,我不放心。”
他的语气很平淡,微蓝却在这平淡里开不得口。她不再多话,接过杨波递来的手枪,挥一挥说:“出发!”
英杨拍拍张七肩膀,跟着微蓝走了。张七肩负重托,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森森山林。
走了没多久,英杨就开始后悔,他实在不该穿皮鞋,硌得脚脖子快要断了。可事前并不知微蓝要来,他本打算把药交给华中局就回去,哪想到是微蓝来接头呢?
他们闷头往山里走,没有人说话。英杨的衬衫很快湿透了,他扭脸看微蓝,微蓝的额发也被汗水打湿,歪斜在脸颊上,英杨很想伸手替她拨一拨。
杨波带两个脚程快的做尖刀侦察,沿路用刀削去树皮作记号。认着记号走,前方暂时安全。走到正午时,英杨已经转得丢了方向,却见杨波猫腰从前面回来,向微蓝说:“前面就到封锁了。”
英杨吃惊,走了这么久,才接近游击队活动的山区。
微蓝下令就地休息,他们分食一种黑黄色的菜饼作午饭。英杨第一次吃,入口粗粝,带着股酸酸的咸味。英杨赶了半天的山路,又累又饿,可这饼依旧难以下咽。
他看微蓝大口吃着,就说:“你不是带着荞面窝头吗?颜色t虽不好看,却比这个好吃。”
“那是给山上带的,”微蓝小声说:“我们不能吃。”
英杨不敢再说,看着她啃完一只饼,便把自己剩下的大半只递上去。微蓝接过来,就手给了身侧虎头虎脑的男孩,说:“土坷,你把这个吃了。”
土坷犹豫着看看英杨,违心说:“我饱了。”
“你吃了吧,他早上窝头吃多了,吃不下呢。”微蓝替英杨做主,土坷这才接过饼子。另有个人便笑道:“上海来的同志,吃不惯野菜吧。”杨波瞪起眼睛嘘一声,把那人吓得闭了嘴。
“我不是吃不惯,”英杨赶忙问:“这野菜叫什么?”
听见英杨感兴趣,土坷扬起脸笑道:“这是马齿苋,搁在南京的酒楼里,用香油干子拌一拌,要卖六块钱!”
“你去过南京吗?”杨波再次瞪眼:“话那么多!”
土坷吐吐舌头,冲英杨做个鬼脸。英杨看他脸嫩,就问:“你多大了?家乡在哪?”
“十八了,”土坷说着,用手往北边一指:“我从湖北来的,就在山那边。”
英杨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战乱之中,问下去都是悲惨故事。等土坷把饼吃完,微蓝招呼大家上路,英杨拐着脚站起来,不休息还好,休息一下简直站不起来。
“你把鞋脱了吧,”杨波说:“穿我这双。”
他边说边脱下鞋,是双厚纳底的布鞋。英杨却不肯:“那你穿什么?”杨波闷声说:“我们打赤脚习惯了。”英杨看着满山尖石头不说话,微蓝却说:“你穿他的鞋吧,否则队伍没找到,你的脚先断了。”
英杨脸上发烫,觉得自己拖了后腿。他匆匆穿上杨波的鞋,土坷早挖了个坑,要把英杨的皮鞋埋了。英杨索性脱了西装投进去,又对微蓝说:“你的假辫子也丢进来吧,戴着好热的。”
他说的有理。微蓝扯下假头发丢进土坑里。土坷把坑填上,又拔了些碎草掩盖,最后在旁边的石头上用草汁画个不显眼的记号。
“下山时好挖出来。”土坷向英杨介绍。
他们再往前走,却不向着封锁线,只折向西去。英杨不知为什么,也不敢问。越走越是深山,六月草木齐发,浓荫把日头都挡住了,英杨湿透的衫衣贴在背上,冷嗖嗖的难受。山里有奇怪的鸟,发出低缓的咕咕声,像压着喉咙的警告。
直走到太阳偏西,他们再次歇下来。杨波说今天运气好,鬼子没从这头巡山。英杨此时并不怕鬼子,这山太大也太深了,他喘着气想,中国有如此河山,是绝不能屈服的,日本人的枪炮再厉害,也不能夺取每寸土地。
出了逼仄的上海,他忽然生出了广大的信心。
休息时大家不说话,倒卧着积攒力气。英杨也不敢多话,傍晚的风凉了,他担心微蓝竹布衫太过削薄,自己的西装又埋掉了,否则能给她穿。
天慢慢黑透了。山里的夜像整桶墨倒泼下来,黑得不讲道理,好在月亮出来了,月晕被风吹得毛毛的,他们又要出发了。
微蓝集合众人,道:“前面就是鹞影崖了,两人一组攀上去,注意安全,听清没有?”杨波领头说:“明白!”英杨想,果然是反过来的,微蓝才是杨波的领导。
英杨只能看清前方微蓝的影子,也只能跟着她往前走,走了好久,风越来越大,吹得英杨睁不开眼。微蓝猛然停了,英杨差些撞在她身上,手扶上她的腰却又立即松开了,只怕冒犯她。
微蓝却不在意,小声问:“准备好了吗?”
英杨这才看清,他们站在悬崖底下,那山崖黑簇簇仿如恶兽,风呼呼的吹,微蓝的散发在风里乱飘,她说:“出发。”
英杨在公园里学到的本事全部用上了,拼尽全力往上爬。这山崖几乎九十度,上到半中腰时,英杨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来阵风就能随之而去。
他心底发怵,用力抠住崖壁,四下找寻微蓝。在他斜上方,微蓝衣衫飘飘御风而上,看着毫不吃力。等英杨攀到崖顶时,微蓝早已上去,正伏在崖边接应众人,等到点齐人数,她做手势示意大家噤声跟上,英杨意识到,他们进入鬼子封锁区了。
他们依靠黑夜掩护,散开成三角形窸窣前行。微蓝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英杨想把她替下来,却知道自己没这个资格。
他之前取笑微蓝,刺杀藤原杨队长为什么不上,小队长要身先士卒啊!他们是身先士卒啊,都是微蓝先上。
他这一晃神,忽然看见前面有许多影子,有蹲有跪,仿佛捧着枪准备射击。英杨以为遭遇鬼子,紧迫间不作他想,先抓住微蓝把她捞到身后。
“有鬼子。”英杨低声说,却觉得手被微蓝用力反握住。她的手冰凉,茧子擦着英杨的掌心。
“找到了。”微蓝低低说,牵着英杨向前走去。
他们穿过夜晚山间的薄雾,慢慢走到那些影子跟前,英杨才看清楚那都是尸体,是一具具保持备战姿势的焦尸,他们依旧穿着灰蓝色军装,但显然是死后被穿上的。
“为,为什么会这样……”英杨口吃着问。
微蓝没有回答,她带来的队伍也静默着。他们向这些尸体鞠躬,把装药的子弹袋挂在尸体身上,最后微蓝接过杨波递上的荞面窝头,把它郑重搁在一具尸体的怀里。
杨波轻声问:“他们会来吗?”
“会的。”微蓝说:“一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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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鹞影崖西侧下山,几乎没有路,沿路的荆棘和细枝把英杨划得生疼。回到中午休息的地方,土坷挖出英杨的西装和皮鞋,为着要装扮进城。
来时和鬼子在山下冲突,沿原路返回很危险,杨波领着人在前面披凿开路,硬生生走出小径来。直走了一夜,当启明星在天边闪亮时,他们到达山脚。杨波带着队伍走了,临走前与英杨握手告别,并请他照顾微蓝。
队伍走后,英杨和微蓝坐在路边草丛里等待天亮进城。英杨脱下西装给微蓝披上,又把她搂在怀里。微蓝也许是累了,她没有拒绝,乖巧的靠着英杨。
“山上的那些是怎么回事?”英杨小声问。
“鹞影崖虽然陡峭,却不太高,之前队伍常在这一带活动,为着能攀崖转移。山下的百姓送补给也喜欢从鹞影崖上去。鬼子听了汉奸保长的话,在鹞影崖纵火烧山,队伍只能在山火蔓延之前转移。你刚看到的是警卫班,他们负责断后,为了争取转移时间,被烧死在山林里。”
“那他们的衣服呢?衣服为什么没烧焦?”
“那是队伍回来后给穿上的。听说为了保全遗体完整,只能把衣裳剪开给他们披上。之后百姓再上鹞影崖,就把粮食挂在他们身上。”
“日本人不会把粮拿走吗?”
“鬼子怕他们,再也没来过鹞影崖,说是闹鬼。”微蓝冷冷说,她眼底掠过冰凉的冷漠,看向黎明前深蓝的天空。
英杨摸到她的手,六月的天,微蓝的手冷得像冰碴。英杨双掌合握,努力替她捂着。微蓝缩着手说:“我不冷。并没有这么娇气。”
英杨不让她抽回手去,握紧了道:“你可是说过的,共产党人也是血肉之躯,冷啊热的都是正常反应,不是娇气!”
微蓝垂眸黯然,良久道:“若都记着是血肉之躯,许多事就做不到了。”
英杨不知说什么,扯出夏先同来,道:“我在法国留学时认识一位前辈,他告诉我只要坚信共产主义,百年后的中国会是盛世华年。”
“一百年,要到2039年。”微蓝喃喃计算:“太久了。”英杨打气道:“也许不必那样久的,也许只要30年,50年,或者70年。”
“我们看不到百年后的中国,只能把它当作一个梦,当作一束光。”
“后人会看到的。咱们今天做的,不过是叫以后的他们不必活成现在的我们。”
“那么,他们会感谢我们吗?”
英杨想了很久,缓缓摇头:“也许不会的。如果不会,你会后悔吗?”微蓝黯然一瞬,立即笑了起来:“为什么要后悔?我并不是为了未来的感谢才走今天的路。”
“那你是为什么呢?这条路并不好走。”
微蓝望了望英杨,反问道:“那么小少爷是为什么呢?比起来你更不该选择这条路。”
英杨张了张嘴,却不知怎样回答。是啊,他衣食无忧,即便日本人进了上海,他依旧是鲜衣怒马小少爷。苦的是谁呢,是在山上化作焦尸的战士,是背着窝头攀爬鹞影崖的老乡,是无数在刺刀下腆着脸活下去的百姓。
“老百姓太苦了。”
英杨脱口说出来。只是寥寥数语,微蓝却懂了。天色从墨蓝转作淡蓝,天快亮了。
英杨整顿疲惫的西装,依旧是浊世佳公子。他掏证件带微蓝过关卡,好在烟和钱都t在,只是哨兵换了人。
回到定远县城的客栈,张七像母鸡扑窝似的奔出来,见到英杨像再世重逢,不知道先哭还是先说话。英杨斥责他经不起事,张七只得饱含委屈压抑感情。
到了客栈安顿下来,英杨让微蓝什么也别想,先睡一觉。微蓝的竹布褂子擦得稀脏,手肘破了,露出一片渗着血丝的皮肤。
“你这里破了。”英杨指着说。微蓝捂住说没事。英杨让她好好休息,自己退出房间想,看见的地方有伤,没看见的地方肯定也有伤。
他于是出去买药。镇上的药店没有消毒患处的酒精或药水,伙计听说是破了皮,出门揪两把野草回来,搡给英杨说:“捣烂了敷在伤处,明天就好。”
英杨问这是什么。伙计捣着药说:“地锦草,治伤最好的。”英杨将信将疑,又问要多少钱,伙计亮出牙齿笑一笑:“这东西要什么钱?拿去用吧。”
英杨连声感谢,宝贝似的捧回客栈,找厨房要了干净碗勺,又把地锦草洗净,放在碗里碾成绿汪汪的泥。他端着碗送给微蓝,微蓝奇道:“这是什么?”
英杨用伙计的口吻把地锦草介绍一番,请她抹在伤处,微蓝对着那碗绿泥表情复杂,良久才说:“谢谢。”英杨把新买的衫裤鞋子堆在床上,让她抹完药换上,他说罢走了,留着微蓝在屋里发呆。
床上铺着英杨买来的衣裳,蓝底白花的斜襟衫,黑色扎脚裤,方口布鞋,还有盛在粗陶碗里的绿色药泥。
微蓝呆了会儿,用筷子蘸了药泥,弯过手肘来抹在伤处。那东西凉凉的,散发着草木腥气,微蓝觉得好笑,她小时候调皮,上屋揭瓦不过是寻常事,擦伤是标准配置,从没这样当回事。
她还是认真涂抹了,不想辜负英杨。
微蓝擦了药蒙头睡觉,过了正午才醒来。她的房间紧邻着客栈小院,窗下摆着石桌石凳,醒来便听见有人在窗下说话。
她支起身子,戳破小块窗纸往外瞧,是英杨同张七坐在那里,正在商量如何回程。
张七讲这县城里租不到汽车,只能租牛车马车,英杨不敢想坐牛车回上海,于是让张七买去南京的车票,再从南京坐火车到上海。
刚商量到这里,英杨便听见窗子被砰得推开,微蓝坚决道:“我不去南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