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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微蓝

作者:波兰黑加仑 当前章节:494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9:53

说起展翠堂,骆正风立时眉飞色舞。

自从金蝉钺引出了十爷,罗鸭头领路展翠堂之后,骆正风忽然对旧式堂子感兴趣。在罗鸭头的指引下,骆正风很快成了展翠堂的熟客。

“展翠堂的夏巳姑娘真是人间绝品。”骆正风得意着向英杨夸耀:“你见过夏巳没有?那小模样,又清爽又媚气。”

英杨笑笑不答。他很怀疑骆正风不是冲夏巳去的,是冲着走私鸦片烟膏的那条土路去的。

骆正风从不耽迷女色,海风俱乐部的舞厅他都绕道走,更不要说展翠堂这样的旧式青楼。这世上能引动骆处长的只有命和钱,投靠日本人是保命,接近展翠堂只能是为钱。

说话间,车到了展翠堂。骆正风混成熟客人,不走前门走后门。展翠堂后门敞着半幅,英杨跟着骆正风进去,却见左边搁着桌椅,两个青衣人正在吹晚风。

他们戴着三角巾,瞧不见容貌也瞧不见表情。也许是认得骆正风,青衣人见他们进来无动于衷,既不拦也不迎,接着吹风。

骆正风向英杨呵呵笑道:“这是十爷的人,不管堂子的事。”英杨微笑点头。这是他第二次踏入梅园,入目满枝沉绿,仲夏傍晚的风在林间穿拂,十分怡人。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骆正风诗兴大风,口拈禅诗,得意看英杨:“小少爷,感觉不同吧?这风多么舒服惬意。”

英杨记挂着“马乃德”,没有好兴致,只勉强笑道:“园子不错,可惜时节不对,有叶无花没看头。”

“听听!”骆正风嫌弃道:“半点没领会禅诗意境!讲究的是,不同时节有不同的好处!”

他边说边领着英杨穿出梅园,见着两个白衣黑裤的小丫头,正躲在墙角切切喳喳说话。见骆正风几人进来,两个啊哟一声,翻身就往里跑,撞在迎出来的瑰姐身上。

瑰姐是半大脚,被撞得站不住,差些跌个滚地葫芦。她赶紧扶门站稳,挥帕子气道:“多大的姑娘了!走路也这样冒失!客人舍不得骂你们,只说我教导无方!”

两个丫头吓得脸也白了,哆腿低头不吭声。骆正风递个眼色,罗鸭头打圆场道:“瑰姐别生气,是我不好,我进门该吆喝一声。”

瑰姐这才压下火气,先叫小丫头进屋去,方才冲骆正风笑道:“骆处长,罗主任,你们是老客人了,从后门进要招呼一声,这眨眼到跟前了,显得我们怠慢!”

她说罢了帕子一挥,又冲英杨笑道:“小少爷别见怪,我这人脾气坏的!”

英杨忙说不敢,想问问成没羽又怕不方便,缄口跟着进屋。瑰姐给骆正风备的房间也在二楼,比接待英杨那次要气派的多,足足阔大一圈,铺着墨蓝地毡,中间摆着圆桌,罩了大红百蝶穿花金围桌衣,靠窗三只花架高低不同,搁着山水盆景。

圆桌已备妥八只青瓷小碟,装着精致凉菜,一把细流青莲壶并着六只莲瓣杯搁在中间,造型古朴光泽端庄,看着像老东西。

他们进了屋,有女孩子进来伺候,摆零嘴碟的,送热手巾的,安箸布盘的,忙得不亦乐乎。

英杨见青莲壶斟出的酒是碧色,不由奇道:“这是什么酒?”瑰姐笑道:“这是我家乡酿的竹叶酒,小少爷尝尝,还入得口吗?”

英杨拈杯轻啜,t入口是果酒的甜味,又荡着竹叶香。骆正风道:“这是女人喝的酒,咱们喝起来没味道。”瑰姐将湖绿帕子一抛:“骆处长来了展翠堂,要尝些与外头不同的,拷老酒多么容易?不过端出平常酒水,是待客不诚!”

“是!是!”骆正风笑咪咪道:“瑰姐说的有理,这上海啊,就数展翠堂的竹叶酒最好喝,是不是啊小少爷?”

英杨搁下杯子,无可无不可的附合:“骆处长说的是。”

瑰姐这回满意,掩嘴笑道:“那么几位坐坐,我叫厨房烧小菜啦!听说小少爷要来,现去江边买的白米虾,一半油爆,一半做腐乳醉,骆处长说好不好?”

骆正风听这几个字便吞了口水,忙道:“都依着瑰姐!咱们没吃过好东西,听凭瑰姐安排着!”

英杨知道瑰姐是半个“十爷夫人”,便欠身谢道:“来吃顿便饭,辛苦瑰姐了。”

瑰姐连说小少爷客气,这才要出去,骆正风又叫住道:“瑰姐,夏巳在吧?她的琵琶出神入化,请来奏一曲,叫小少爷品鉴品鉴。”

瑰姐溜了英杨一眼,迟疑道:“十爷派她出去买东西,不晓得有没有回来,我去看看啊。”

骆正风嘿然道:“瑰姐,展翠堂的规矩我清楚的,我来之前嘛夏巳并没有人的,对不对?”

瑰姐扯帕子揩揩脸:“骆处长来了这么多次,回回夏巳都殷勤伺候,今天不过出去办事,也是要回来的,您就担这个闲心。”

罗鸭头见状笑道:“瑰姐辛苦!若是夏巳姑娘回来了,请她来就是。”瑰姐答应着走了。

她前脚出去,后脚骆正风便问英杨:“瑰姐待你好吧?听说你要来,又掏出竹叶酒,又去买白米虾,比起我们,待遇好多了啊。”

英杨笑道:“她待我好,也是看你的面子。”

“小少爷这顶高帽我不收,”骆正风嗔道:“瑰姐分明冲着十爷面子!不过你进来讲了许多话,竟不给十爷请安?”

英杨见他露出“真面目”来,不由好笑道:“十爷不高兴被打扰的,等酒饭差不多了,带些酒意请安,显得咱们不那么目标直接。”

骆正风晓得他懂了,索性扯下伪装龇牙笑道:“能不能发财就看小少爷的道行了!”

英杨替骆正风斟满竹叶酒,与他碰杯饮了,却不接他的话。说到底,英杨并不想走私大烟。鸦片膏终究是祸害国民的,即便赚来的钱去抗日救亡,也让人觉得别扭。

四人推杯起箸,又聊起南京见闻。张七不敢乱讲话,只闷头吃卤牛肉,英杨把关于南京的知识全用上了,骆正风听着就说:“我听讲鸡鸣寺有个和尚有道行,法号叫作守正,当年日本人屠城,他在藏经阁保护了百十号人,喔哟,那外头就是屠场,就在北极阁那里,你晓得吧?”

英杨头回听说,便道:“我不大逛寺庙呢。”罗鸭头却疑惑道:“我为什么听讲鸡鸣寺是个尼姑庵子?”

骆正风正要说下去,已有人推门上热菜,一道道色香味俱摆上来,大家便把话头搁下吃菜。

酒过三巡,屋门又开,瑰姐进门笑道:“骆处长,你的心事解决了,我们夏巳回来了!”骆正风带了三分酒意,眯着眼说:“叫她进来!”

瑰姐侧身请进夏巳,也许是伺候客人,夏巳换下白衫黑裤,穿件珍珠白的旗袍,抱着件琵琶,依旧是清水脸杏核眼,却平添了几分娇媚。

她进门行礼,掇张凳子坐下,摆好架式问:“长官要听什么?”骆正风道:“我一听你叫长官就不高兴!我来了多少次了?在你这连个名姓都没有的?”

夏巳脸上飞红,低低唤道:“骆处长。”骆正风又指了英杨道:“这是英家小少爷,你认得吧?”夏巳望了望英杨,摇头说没见过。罗鸭头笑道:“你这丫头又瞎说,那晚上小少爷求见十爷,分明是你迎出来的。”

“我每日迎的客人多了,”夏巳淡淡道:“哪能都记得?”

英杨没说一个字,被她戳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更不方便开口了,于是岔开说:“骆处长,听听十面埋伏可好?”

骆正风当然说好,便叫夏巳弹来。夏巳凝神坐了,纤指挥去琮琮弦起,把满屋酒菜都催得肃杀了。英杨没有听曲的心肠,坐一会儿推说如厕,起身下楼了。

进了梅园,琵琶声远,仍能似有似无地听见,曲调渐高,铮铮如战鼓,催得英杨心神难宁。他点上烟,暗想是时候行动了。

冒险行动值得吗?从大雪的反应看,“马乃德”未必有重要任务,骆正风也说他可能是个“传声筒”。但是潜伏在特高课的日本共产党不惜暴露也要刺杀,给英杨敲响了警钟。

“马乃德”是在特高课吐口的,他交待了什么,交待到哪个地步,在刑讯现场的最清楚。看来这事还是要处置。

英杨猛吸了两口烟,把烟蒂丢在地上踩灭,抬头见梅园闪出个人来,冲着英杨道:“我当是谁在抽烟,原来是小少爷。”

英杨定神望去,一时大喜,来人正是他心念着的成没羽。他笑道:“对不住,惊动了你。”

成没羽仍用三角巾盖脸,语气温和道:“小少爷不必客气。今天同朋友来坐坐吗?可曾拜见十爷?”

“还没有,”英杨道:“实不相瞒,我这位朋友想同十爷做生意,我却不耐烦牵线。”

“哦?这是为什么?”

英杨便把鸦片膏的事说了,临了讲:“烟土虽是暴利,祸害却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钱不该拿呢。”成没羽点头道:“小少爷胸怀天下是不错,可骆处长是你的上级,违背他怎么好?”

“再想别的办法吧!你见了十爷,把我今晚的话说了,若我被逼找他询问烟土,请十爷一口回绝了,只推不知道便是。”

成没羽道:“多亏我出来闲逛,否则不能替小少爷递话了。”英杨灵机忽动,脱口道:“那么,我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帮忙。”

“小少爷但说无妨。”

“我这里有桩急事,要去趟陆军医院。若是骆正风问起来,烦你给打个掩护,只说我在梅园遇着十爷,被请去闲话,重点是我从不曾离开过展翠堂!”

成没羽沉吟一时:“小少爷有什么要紧事?不如我替你跑一趟?”

“那不行!”英杨立即回绝:“是我家里的事,你弄不好的!”成没羽看他回拒的干脆,便道:“既是如此,你放心去就是,骆正风那里有我兜着。”

英杨也不知为什么,会同成没羽有一见如故,想来也是缘分,于是抱拳多谢,转身离开了展翠堂。

夏日天长,暮色初浓,这时候还不到七点,街上仍有黄包车在跑。英杨叫了辆车,直奔陆军医院。

医院已经下班,只有住院的小楼还亮着灯。英杨上三楼后并不往病房走,先到护士站。正是晚饭时间,护士站只留一人,在伏桌假寐。

英杨放轻脚步,悄悄掩进旁边的换药室,进去后开柜子拿注射器,又抽生理盐水注进药瓶,再把融化成黄色的药水抽回针管,最后将针管放进药袋裹紧,揣进口袋。

出了换药室,护士还在假寐,走廊里静悄悄的,楼下开饭的菜味和碗盆声直飘上来,和这里的安静格格不入。英杨屏住呼吸,低头向东头走去,很快看见两个特务坐在木椅上看报纸。

这两个都是行动处的,见英杨走来,忙放下报纸打招呼。英杨笑道:“今晚本该我值班,骆处长临时有指派,两位兄弟受累了。”

英杨平时会做人,在特筹委人缘极好,两个特务忙说客气,代班而已并没有什么。英杨谢过了又说:“骆处长让我来看看,里面那位醒没醒。”

“没醒呢,”特务回答:“下午医生来查房,说还在昏迷。”

英杨点头道:“那么我进去看看,你们坐吧。”说罢了开门闪进病房。

他掩在门后,透过方窗看着值班特务又坐回去看报纸,这才拉过医用屏风挡住门。

“马乃德”闭目躺在床上,半只眼睛蒙着纱布,脸上带着瘀伤。英杨俯身瞧他半晌,伸手捏住他手腕,“马乃德”脉搏平稳,看来情况不错,醒来是迟早的事。

英杨知道事不宜迟,打开药袋抽出注射器,把“马乃德”衣袖往上拉露出肘弯。就在他寻找静脉的时候,突然觉得“马乃德”动了动。

他醒了?

英杨迅速抬起眼睛,“马乃德”已睁开了完好的右眼,惊慌盯着英杨,小声说:“你要干嘛?”

英杨没有说话,他握针管的手不觉用力,一滴冰凉的药水落在“马乃德”手臂上。

“我说!我全说!”马乃德惊恐着呢喃:“不要再给我用药了!我全都说了,求你了!”

英杨没有注射,也没有回答,只是紧盯着“马乃德”。

“我从延安来,是社会部的特派t员,来与上海情报科代号小满的谍报员接头,告诉他,情报科的负责人是叛徒!”

英杨瞬间五雷轰顶,刹那六神俱灭,这是什么事?刚死了个立春,又来个大雪,都是叛徒?

“小满的住址是丰乐里8号,启用3号联络暗语,我在这次行动中的代号是……”

“马乃德”说到这里,停下倒口气艰难说:“代号是微~蓝。”

英杨脑袋里轰得一响,没等他反应过来,病房的门开了,医用屏风被咯吱吱拉开,浅间的声音幽幽而来。

“让我看看,特护病房钓到的大鱼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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