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宁饭店燥热的顶楼套房里,浅间伸手解开英杨的领口,他的手很软,像钝重的橡皮,腻厚的叫人难受。英杨用力缩着身子,可他已经躲无可躲了,浅间还在挤过来。
“浅间课长,”英杨努力说:“你等一等!”
“不要等了,”浅间捏住英杨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还记得落红公馆的走廊吗?你站在窗前,身后是当晚的明月,天上月是眼前人,你懂这样的感觉吗?”
英杨恶心的要叫出来,羞恼让他脸色通红,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正要不管不顾一脚踹开枕头阿三,客房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敲门声让浅间瞬时如炸毛猫,嗷一声怒道:“什么人!”门外静了静,传来上原的声音:“浅间课长!内政部英次长来了,他有要事向您禀告!”
听见是英柏洲,浅间慢慢冷静下来,他撸了撸头毛,悻悻盯了英杨一眼,起身去开门。英杨“虎口余生”,一时间不知该整顿衣衫还是该管理表情,就在他忙乱之时,浅间领着英柏洲进来了。
英柏洲表情严肃,他进屋不看英杨,只对浅间三白说:“浅间君,我就不坐了,说几句话就走。”浅间三白从裤兜里掏出烟来点上,叼在嘴角烦躁道:“英桑有事请讲!”
“我这个弟弟虽不成器,但他绝不会是共产党!”英柏洲开门见山道:“他肯定是被有心人利用了!”
浅间吐着烟,露出玩味的表情:“英桑,我从陆军医院把令弟带到这里,消息并未走漏,你是怎么知道的?”
英柏洲说:“今晚本该英杨值班,但是骆处长请他去吃花酒,就让行动处的张七代班。这个张七,是英杨的小兄弟,也是英杨介绍进行动处的,是他回家来报信……”
浅间用日语低低骂了一句,大意是以公徇私最为可恶。但他立即剥离恼火,微笑问英柏州:“你继母逼你来救他吗?”
英柏洲没有回答,只是说:“浅间君,我来并非请你徇私,如果英杨真是共产党,你怎样处置都行。但如果他被人利用了,这事会直指我的老师,直指和平政府,我们辛苦经营的和平局面会遭到破坏啊!”
浅间把烟头用力钦灭在烟缸里,冷淡道:“令弟说,他是为了钱做这件事,可他拿不出证据。”
英柏洲怔了怔:“此话怎讲?”浅间复述了英杨的口供,冷笑道:“令弟很聪明,算准我们不能找沈三的麻烦,仿佛死无对证,随他信口开河。”
“沈云屏……,这种事他不会不配合吧?他还住在上海呢。”
“英桑的消息太慢了。沈三上周加入美国籍了,他现在是美国人!证据不足请他来问话,美国大使馆会派律师来交涉。你知道那些白种人,傲慢,自大,不讲理!”
浅间越说脸色越差,英柏洲大致明白,于是道:“既然在中国,还是按中国的办法,这里王法大不过人情。我与沈三有些交情,可以给他一通电话问清楚。不过,不能让他知道英杨被抓了。”
浅间眯t眼瞅着英柏洲,良久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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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宁饭店的豪华套房是浅间新安置的“寓所”。套房隔壁被改造成办公室,有发报机、录音机、信号监测仪,像小型电讯科。
英柏洲给沈三的电话就在这里拨打。
英杨倚在门口,头发狼狈而凌乱,他盯着英柏洲的背影,再没想到救他于水火的竟是这个挂名大哥。
上原调整好电话和监听,示意英柏洲可以拨打了。
“这条线接进沈三书房,”英柏洲说:“如果没人接再拨厅里的电话。”
浅间点点头,暗想英柏洲和姓沈的关系不错,竟有直通书房的专线。英柏洲把手指插进拨盘,咕噜噜的拨出沈三电话。
英杨听着拨号盘的声音,心下忐忑。他与沈云屏在梦菲特俱乐部并列为七星会员,私下并无交情。英杨甚至没在梦菲特遇见过沈云屏。今天把事情推给他,完全是成没羽送来字条上的指示。现在英柏洲与沈云屏当面对质,不知是什么结果。
三段等待音后,电话里传来浑厚的声音:“哪位?”
“云屏吗?是我啊,英柏洲!”
电话那边静了一刹,沈云屏立即笑起来:“英次长?今天有空给我电话?这是有事要找我了?”
沈云屏开门见山,英柏洲也不好绕圈子,只得干笑道:“云屏说的不错,想问问我弟弟英杨的事。”
“哦!小少爷!”沈云屏笑道:“小少爷好久不来梦菲特了!”
“他说今天早上才见过你呀。”
沈云屏嗯一声:“是,在新新公司,怎么了?”
“是这样啊,云屏!英杨到我家来不久,我就去日本留学了,一去十几二十年,对他教导有差。这孩子有不懂事的地方,请你多担待!”
“小少爷很好啊,脾气好人又聪明,怎么就要担待了?”
“是这样的。他今天跟我讲,你平时会介绍些生意给他做,是这样吗?”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半晌后,沈云屏问:“他失手了?”
“他没有去!”英柏洲加重语气:“我不允许他去!孩子贪玩不懂事,有些事不能叫他做!他做不好会拖累你!”
沈云屏放声笑起来:“英次长这话见外了!小少爷说缺钱花,又不想找你要,我于是介绍来钱快的路子,并没有什么拖累的!不过英次长发话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多谢你愿意给我这个面子。我听英杨说,这次的目标是陆军医院的病人,听说那是共产党的人,你怎么和共产党掺合上了?”
“我并不知道什么党,”沈云屏冷笑道:“我已经入籍美国,中国这个党那个派都与我无关!因为在梦菲特玩枪投缘,因此给小少爷介绍门路,至于目标是什么人,又是谁想要他死,都与我无关。英次长,该说的就说到这吧!我以后不找小少爷便是。”
“好吧。”英柏洲无奈道:“多谢你了。”
沈云屏道了晚安,咔得挂上电话。在陷入安静的房间里,浅间狰狞一笑:“真放肆啊!”
“他有美国人撑腰,又同重庆政府关联紧密,据说汪主席也忌惮他七分!”
“所以,他为什么要帮助共产党?”
英柏洲摇头:“浅间君,这是你们要调查的事,很抱歉,我在这方面并不擅长。”
浅间冷笑不答,英柏洲猜度他的脸色,小心道:“那么,我可以带英杨走了吗?”
浅间没回答,但他清楚,今晚吃不到英杨这块肉了。
“浅间君!请你原谅英杨的鲁莽,也请你代为保密!”英柏洲说着深鞠躬:“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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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荣宁饭店出来,英杨恍如隔世,两个钟头里发生的事如梦如幻。
英家汽车停在饭店外面,英杨出来就见张七小跑上来,激动道:“小少爷!你没事吧!”
英杨摇摇头,开门上车。
张七把车驶出荣宁饭店,英柏洲才沉声道:“希望你明白,我对你要求很低,不要添乱就行。”
他的话没头没脑,英杨知道说给自己听的。无论如何,他感谢英柏洲的搭救,否则今晚的结果只有一个,把浅间打伤并被他投进特高课地牢。
“给你添麻烦了,”英杨道:“谢谢。”
“不用谢我!如果有下一次,我绝不会帮忙!既便林奈求情也不管用!”
“林奈?”英杨皱眉道:“她怎么知道这件事?”
“这要问你母亲!简直是胡闹!这件事如果传到我老师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你知道他最痛恨……!”
英杨不吭声,想起林奈在太行山的哥哥。
短暂沉默后,英柏洲忍不住问:“你和延安有关系吗?”
“当然没有!”英杨咬死:“就是沈三介绍的生意!我以为动动手的事……”
“请你先动动脑子吧!能进陆军医院特护病房的人,都是多少双眼睛盯着的!怎么可能动动手的事?还有,你最好不要和延安有牵扯,这帮人成不了气候!”
英杨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既然成不了气候,为什么你们要害怕?”
英柏洲一怔:“你什么意思?”
英杨又后悔与他讨论,于是笑笑说:“没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就算了。”
英柏洲没有追问,瞪着眼睛说:“还有沈三公子,他的背景也很复杂,早就有消息,说他一家都是军统养着的外围!还有杜佑中,你晓得他的历史吗?”
英杨怔了怔,这个他不晓得,骆正风没科普过。
“杜佑中有什么历史?”
英柏洲报以鄙视的眼神:“杜佑中是真正的共产党!”
“啊?”英杨吓了一大跳。
“当年有个姓顾的,叫顾什么……”英柏洲作势想了想,道:“反正就那个人叛变,一窝端了多少人,杜佑中受牵连被捕,在牢里吃尽军统的苦头,最后捉了他老母亲来,才逼着他吐口反共!”
英杨听得目瞪口呆。
“杜佑中恨军统,恨出碗口那样大的洞!他们这些人,今天投靠这个,明天投靠那个,都是政治赌场上的老油条,请问你有几斤几两,去同他们厮混?”
英杨不得不承认,在党国秘辛上,英柏洲看得更透彻。英柏洲又道:“你辞掉特筹委吧!真缺钱就替我打理几个企业,或者带你母亲去国外,总之不要再给我添乱!”
路灯一束束投进车里,又一束束倒退出去。英杨轻声说:“英家养了我十八年,我叫你声大哥!可是大哥,你真的要替和平政府打拼事业吗?”
英柏洲缄口不语,转脸去看窗外。
“你也说了,他们是政治赌徒,甚至是政治流氓,他们想的不是国家,亦非国民,曲线救国是自欺欺人!你和他们在一起,你……”
“你懂什么!”英柏洲迅速回脸斥道:“国家有小人就有君子!我不知道别人,至少我的老师是君子!这国家要走出第三条路来!天天打仗,天天革命,百姓能吃饱饭吗?刘邦都晓得与民休息,几千年过去,我们还在打仗!”
他越说越激动,挥动手臂道:“命都没有了,还谈什么家国情怀?谈什么民族之光?”
英杨怅然听着,英柏洲的“道理”有无数可驳斥的角度,他却一句也说不出。在他心底深处,他甚至盼望这是英柏洲的真心。虽然没感情也没血缘,他宁可这个大哥是个书呆子,也好过是伪君子。
英华杰养了他十八年。英杨知道这世上没什么是应该的,小小的幸运也要感激它。
英家终于到了,张七停稳了车,英柏洲和英杨分别下车,先后走进屋里。
客厅灯火通明,韩慕雪没去打牌,攥紧手帕坐在沙发上,眼睛哭得通红。她左边是满面焦灼的林奈,右边是沉静如水的微蓝。
不,也许不该叫她微蓝了。
英杨刚走进大厅,韩慕雪立即哭起来:“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叫人操心!”林奈却雀跃起身:“柏洲哥哥,你把他带回来了?他没事了吗?”
英柏洲看着兴高采烈的林奈,黯然道:“他没事了,我送你回去吧,太晚了路上不方便。”
林奈不想走,又却不过英柏洲的情面,于是鼓嘴站着不动。韩慕雪忙揩了泪道:“小奈,你听柏洲哥哥的话,早点回去,明天再来陪我好不好?太晚了路上不方便,你爹爹也会着急!”
林奈听韩慕雪发话了,只得点点头,接过阿芬递来的手袋,又向英杨望了两眼,这才磨磨蹭蹭的告辞。他们出门之际,韩慕雪对英柏洲说:“今晚谢谢你了。”
英柏洲脚步微滞,却什么也没说,领着林奈匆匆走了。厅里安静下来,韩慕雪带着哭音指英杨道:“你这个小赤佬,是要吓死我吗?你怎么就同共产党搞到一起去了?”
“妈,我不是的!”英杨皱眉道:“一场误会,你别嚷成真的了,怕日本人不来抓人吗?”
韩慕雪忙收了声,又抹泪道:“你什么时候叫我放心?多么大的人t了,还天天着三不着四的,那个特筹委是汉奸特务干的脏活,你偏要往里头挤!金小姐,你说说看……”
微蓝起身扶住她,抚她背道:“英太太,他刚刚回来,也是吃了惊吓的,有什么话不如明日再说罢!我扶你上去歇歇,你不要激动,对身体不好的。”
韩慕雪被她劝住,仍泣向英杨道:“你吃了饭没有?要不要阿芬去热饭来吃?”英杨瞧她母亲这样,也软了态度道:“我是饿了呢!姆妈,我去吃饭,你上楼睡觉,明日吃饱了睡足了,你怎么骂我都听着,好不好啦?”
韩慕雪这才心安,嘱咐阿芬做这个做那个,安排一通才扶着微蓝的手上楼去了。阿芬进厨房炒了蛋炒饭,做了只汤出来,英杨闻见香气才觉得饿,想起在展翠堂也没吃两口饭。
他在那是吃饭,阿芬凑过来讲:“小少爷,你今天倒底哪能啦?张七嘛跑回来报信,说日本人把你当作共产党抓走了,太太当时吓得晕过去了,掐人中才醒过来!”
英杨才知有这故事,不由停了筷子道:“后来呢?”
“后来张七讲,快些请金小姐来,家里没人主持不行。我也没主意,就打发司机到汇民中学去接来金小姐。金小姐听了就翻电话本子,说给林小姐打电话,请她去求大少爷!”
“林奈是她请来的?”
“是啊!喔哟!我讲幸亏是金小姐,若是翻过来,按林小姐的性子,绝不会打给情敌帮忙的!”
英杨不高兴道:“什么情敌不情敌的?别叫大哥听见这些!大哥的心意你瞧不出吗?”
阿芬吐吐舌头,不敢再说,却又站直了攥着衣角,冲着门口喊道:“金小姐,你下来了?”
英杨回头看去,微蓝站在餐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