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龙芝军事学院,1918年创办于莫斯科。1925年改名工农红军伏龙芝军事学院。山口能说出伏龙芝,已经将英杨的伪装一剥到底。
事情到了这一步,英杨反倒不慌了。他想,希望山口云造是日本共产党,这是今天最好的结果。
山口打破沉默问:“英杨先生没用晚饭吧。我有荣幸邀请您吗?”
“晚饭前我有个请求,”英杨试探道:“跟我来的人能不能让他们走?这些事与他们无关。”
“特筹委的骆处长来了电话,请我们通融一二,”山口挑起一抹轻蔑的笑:“既然英杨先生开口了,就让他们走吧。”
他的配合让英杨暂时安心,也许情况没那么糟。
山口开门让宪兵去放人,接着做个请的手势,说:“英杨先生,这边请。”
英杨只能跟着他走出牢房,走出卫戍部队的院子。没走几步,他们转进一条小巷,巷子的尽头挑着盏红灯笼,在清寂的夜里格外诱人。
这是间日式居酒屋。老板娘三十岁出头,穿浅蓝底绘山水和服,形容端丽笑容亲切,山口叫她良子。
良子请他们进房间,又是要脱鞋的榻榻米,英杨很是厌烦。两人隔着饭桌盘膝坐好,山口云造说:“英杨先生,真没想到能在中国见到您。”
英杨揣测着这句话,小心措词道:“山口少佐,我记性不大好,咱们之前见过吗?”
“您的记性很好,您从没见过我。”山口微笑说:“我想请问,您喜欢蔷薇吗?”
英杨满头雾水,也只能说:“英某投身共荣事业,只见猛虎,不见蔷薇。”山口眼底闪过柔和的光,说:“有个人很喜爱蔷薇,她总是说,来生愿作蔷薇,凋零腐烂于春风。”
英杨心里打个突,山口的语气已转作哀伤道:“她是我的姐姐。战争让人惆怅,您还记得她吗,英杨先生?”
来生愿作蔷薇,宁可腐烂于春风。
英杨想,山口云造不是日本共产党,和他姐姐一样,他们是彻头彻尾的军旗幽灵。
“您会奇怪我为什么姓山口吧?山口是我们的本姓,姐姐用佐佐木静子的化名结识您。啊,她的中文名字,您还记得吗?”
“记得。”英杨冷漠道:“她叫左小静。”
山口云造满意的笑起来:“您还记着呢,真好!姐姐无数次同我提起,伏龙芝军事学院有蔷薇花瀑,每到春天美不胜收,你们就相遇在花墙之下。”
英杨皱起眉头,想打断他,却又忍住了。
山口描述的花瀑在伏龙芝后门,蔷薇沿墙而下,于春日夺目灿放。可在英杨心里,它并没有那么美,比不得未曾如面的杜娟。
山口说的没错,英杨在蔷薇花下偶遇左小静。她很漂亮,可那漂亮与微蓝迥然不同,她不够明媚,流淌着蓝调的纤弱与忧伤。
英杨曾经以为,他和左小静有共同信仰,就仿佛此刻他与微蓝走在共同道路上。但左小静辜负了他,她在执行任务时被英杨撞破,暴露出日本间谍的真面目。她请求英杨为感情放弃信仰,不仅要帮助她隐瞒,甚至背叛祖国,加入他们。
英杨毫不犹豫拒绝了。当晚左小静以间谍罪被捕,英杨自此失去她的消息。
现在,在苏州,在这间深藏于小巷的居酒屋里,他深埋在心底的往事被挖出来,摆在桌面上。
英杨觉得自己没有潜伏的必要了。
在令人窒息的静默里,山口惆怅又诚挚的说:“英杨先生,我能够做你的朋友吗?”
英杨不置可否,山口柔声道:“我姐姐很想再见到你。听说我从军到中国,她特意写信嘱咐,让我不要伤害你。”
英杨很想问,左小静还在苏俄坐牢吗?可他不愿意开口,山口转达的内容是个笑话,英杨二十五岁生命里唯一的创口,是左小静留下的。
他不相信山口云造,就像他绝不会再相信左小静。英杨经营多年,今天要败在“曾经”手上。
厨子敲门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山口应该是常来这间居酒屋,他和厨子用日语随意交谈,讲些菜价和天气。看见厨子搁下色泽鲜碧的拌海藻,山口惊喜道:“今天的海藻看起来很新鲜。”
厨子恭敬回答:“今天的海藻不算新鲜。新鲜海藻不是绿色,而是微蓝。”
英杨心里微动,转眸看向厨子。厨子正在专心上菜,搁下煎鱼和腌螺肉后,他开始分派豆腐汤。日本人做事很隆重,厨子将汤碗平举于眉递上。山口先接过汤碗,迫不及待就唇去饮。
在山口喝汤时,厨子把第二碗奉给英杨。英杨静静看着碗举到自己面前,厨子的中指在碗壁轻弹,敲出一串摩斯密码,是三个字,“救不救”。
英杨接过汤碗,想,微蓝就在左近。苏州算华中局的地盘,微蓝在这里游刃有余。
救了又如何呢?就算逃出苏州,他也逃不出曾经。除非跟着微蓝到后方去,再也不回上海。微蓝会安排撤离韩慕雪,不必他操心。
可是英杨不甘心。
送药上大别山,让英杨清楚知道自己和根据地的差距。他的优长在上海,在情报市场,他在伏龙芝的三年所学就为了长期潜伏,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仙子小组是英杨的闪亮榜样,英杨相信只要足够耐心谨慎,积极建立外围,他终将成为深契敌人心脏的尖钉。
莫测璀璨的极光还在前方,他不能停止追光。山口还没亮出底牌,英杨想再坚持一下。
他于是对着碗笑笑,说:“这汤太烫了,要等等喝。”
厨子一言不发,收拾托盘行礼,拉开纸门消失了。
英杨有点后悔,他放弃了逃生希望吗?微蓝应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否则她一定会打进来,即刻带英杨离开。
“英杨先生,你还没有回答我。”山口幽怨道:“你能接受我这个朋友吗?”
英杨恭敬说:“山口少佐,能与您成为朋友是我的幸事。”山口微笑道:“太好了。我姐姐很快就到上海,她是春日蔷薇的化身,您一定渴盼见到她。”
英杨愣了愣:“她……要来上海?”
山口微笑点头:“您毕业之后,负责我姐姐的松本组去苏俄把她带了回来。虽然我有怨言,但她并不责怪您,她说您是最完美的男人。”
“那么她现在……”
“她嫁人了,现在是静子夫人。”山口微笑道:“在苏俄行动失败,军部本要处置她,但她现在的先生出面力保,救了她。”
英杨感觉奇怪。这故事听着有点惨,可是山口笑容可鞠,带着骄傲的口吻,仿佛在陈述幸福往事。
难怪有人说,自明治维新起,日本人的精神状态堪忧。或许山口认为,静子现在的幸福才是重点。
英杨不介意静子幸福,但他不相信静子会脱离暗黑间谍系的松本组。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山口柔声道:“英杨先生,因为有姐姐的叮嘱,所以您在这片土地上犯过的错误都可以被原谅,包括杀害帝国英伟的战士。”
“这片土地?哪片土地?”
“这里啊,”山口虚空划个圈,说:“焦土中国。”
焦土中国。
这四个字蓦然刺痛了英杨。他端起酒杯饮尽,又自酌一杯,直到喝干了整壶酒,英杨说:“山口少佐,喝了你的酒,我想还报您一个故事。”
“请讲!”
“我在上海有个朋友,他不小心卷入某事件,沾上抗日分子嫌疑。我们劝他早些逃走,可他并不害怕,您知道为什么吗?”
山口想了想:“为什么呢?”
“因为他入了美国籍,他有美国大使馆的保护。”英杨笑起来,酒在他眼睛里泛动泪花。他接着说下去:“山口少佐,什么时候中国人也能这样骄傲,说我们是中国人,我们有中国大使馆?”
山口缄口不语,眼神从柔和渐转凌厉。英杨不理睬他暗涌的情绪,起身鞠躬道:“山口少佐,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告辞了。”
山口没有阻拦,看着英杨潇洒踏出居酒屋。夜更深了,将近七月,巷子却是寂冷的。走到巷口时,英杨看见微蓝,她站在那里,微微仰起头,瞧着天上并不存在的星光月影。
英杨少年时读过一本志怪小说,封面就是少女望月,他记得的,那个少女是只狐精。
恨不能漫天神佛,能荡尽人间不平事。
英杨走到微蓝身侧,伸手挽住她的腰,低声问:“只有你一个人吗?”微蓝点头,也问:“安全了?”英杨古怪一笑:“不知道!你不该在这里等我!”
他说着话,挽着微蓝向前,又侧脸问她:“你怕吗?”
“怕什么?”
“怕死啊!”
微蓝仿佛听见可乐的笑话,闪动着黑眼睛笑道:“中国人什么都怕,唯t独不怕死。”
英杨也笑起来,却怆然道:“是的。怕也没用。”
“怕也没用,不如早些死了,你也是这样吗?”
“之前是的,可现在不是了。”
微蓝奇怪问:“这又是为什么?”
英杨于是告诉她:“你不死,我不能死的。”
一闪而过的静默后,微蓝轻声笑道:“原来是盼我早些死了。”
她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汽车的急刹声。他们停下步子,看见一辆军用吉普带了两辆卡车停在大街上,没有开灯。
山口云造坐在吉普车里,天太黑看不清神色,只见他挥挥戴雪白手套的右手。宪兵从卡车上流水般流泄而下,夸夸奔跑着,很快包围了英杨和微蓝。
在哗啦啦的拉栓上膛声里,在森森刺刀和洞洞枪口之下,英杨忽然轻松了。他用力握住微蓝的手,想他的任务要结束了,好在他与微蓝没有失散,如果真有神佛莅世,最好能带他们去百年后的中国,看看夏先同的盛世繁华。
山口云造下车走过来,他的手搭在指挥刀上,用阴寒的口吻说:“英杨先生,这位小姐是谁?”
“忘了介绍,”英杨笑道:“这是我的未婚妻,金灵金小姐。”山口狠狠盯着微蓝,毫不掩饰凶狠和痛恨。
英杨看出他眼中杀气,把微蓝让在身后,说:“山口少佐,有些事让它腐烂于春风吧。”他环顾萧寂街头,苦笑道:“现在是民国28年,公元1939年,这里是中国。没有人需要蔷薇,我们需要粮食、药品、棉纱,还有枪炮。”
“你……什么意思?”
“山口少佐,人是会变的。请转告你姐姐,当年的英杨早就腐烂于春风了。我现在是和平政府特工总部筹备委员会行动处调查主任英杨,我曾经做错了事,但我知道错了,没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您能听懂吗?”
山口一言不发,静静望着他。
“也许你姐姐能听懂,”英杨说:“她相信便相信,不相信我也没办法,我不能改变曾经,我只能改变未来。”
他说罢拖起微蓝手,向前走去。
“站住!”山口喝道:“你是想说,你现在忠于皇军吗?”
英杨停下来,说:“我并不忠诚于皇军,我忠诚于活着。”他以手握拳,轻捶胸口:“希望我和我的同胞,都能够努力活下去,哪怕活得像狗,也能活着。”
他说罢再不停留,牵着微蓝走过刺刀林立的街头。山口紧按着指挥刀,直到英杨消失在夜色里,他也没有抽刀出鞘。
“姐姐,人是会变的。”山口低喃着说:“但愿他能变成你期盼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