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出很远,确定山口云造没有跟上来,微蓝方才问:“他姐姐是谁?”英杨不知如何提起往事,便打岔说:“这么晚在路上晃很危险,可现在上哪投宿呢?”
微蓝像真的被他打岔了,兴高采烈道:“跟我来!”
她反牵起英杨的手,拉他走向空寂无人的街头,像带朋友回家的快乐儿童。英杨难得见她不拘束,也陪着她兴致勃勃。他们穿街过巷,遇见巡逻队就躲进街角,鬼子的刺刀像陪同游戏的玩具,让这夜晚紧张又愉悦。
直到看见前方的黄色山墙,英杨忽然发觉到了寒山寺。沉寂千古的寒山寺滤尽悲喜,静默在夜色里。微蓝牵着英杨走到枫桥下,他们踩着苔藓幼滑的石阶,到了泊岸的小船边。
微蓝找到一只木船,轻扣船板唤道:“大娘,我能在这里过一晚吗?”
蓝底白花的帘布被哗得拉开,烛光照着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她看清微蓝后,涨出满脸欢悦,说:“魏,魏……”
微蓝伸指点在唇上,大娘忙收了声,拉着他们进船。船里铺席简陋,点着油灯。大娘换了干净床单,留下半壶热水,说到隔壁船挤挤,便揩着眼角走了。
她走后,微蓝吹熄灯火,怕招来日本人。两人并排坐在低矮的铺上,英杨问:“大娘是谁啊?”微蓝摇摇头,英杨抢过话头说:“是了,不能问,这是纪律。”
微蓝哧得笑出来,偎在英杨身上。英杨难得见她娇态,便展臂搂住她,低低问:“刚刚你同谁吃饭呢?”
微蓝像是失忆了,回忆良久才说:“他叫高云,是华中局的战斗英雄。”
英杨不喜欢“战斗英雄”这四个字,冷哼道:“战斗英雄见你做什么?你又不上前线。”微蓝身子动了动,低低说:“鬼子在青浦福泉山弄了个劳工营,里面有我们11个同志。保卫部策划救援由他主持,他来找我汇报工作。”
“是要你去吗?”
“不是。高云想就近调用我的警卫队,就是杨波小队,因此来找我汇报。”
“汇报工作好好讲罢,做什么要拉你的手?”
微蓝嗫嚅半晌,低低说:“他救过我。”英杨怔了怔,想问怎么救的又不愿意听,于是搂着她躺下,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在上海待得太久了,该回去了。”
微蓝静默一会儿,问:“山口的姐姐究竟是谁?很危险吗?”英杨不想谈及往事,也不想叫她担心,便转开话题说:“讲到山口我想起来了,居酒屋的厨子是你们的人吗?”
“是啊。山口云造是居酒屋的常客。他这人乡愁很浓,十天里有六七天在居酒屋喝到酩酊,喝多了又哭又唱。我们的暗哨说,觉得他精神不大正常。”
“他胆子挺大,在你们眼皮底下日日买醉,只怕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山口云造虽然冷酷,却不滥杀。”微蓝沉吟道:“留着他是怕再来个更不正常的。”她说罢停了停,又小声嘀咕:“在我看来,鬼子都不大正常。”
英杨不知道左小静会用什么身份回到上海,也不知道她对这个弟弟有几分感情,但从今晚来看,山口对姐姐的感情很深。
山口能放过英杨,必定是左小静的授意。但英杨很清楚,敌人不急着抓你,不是仁慈,是一切尽在掌握。
英杨有一刹的恐惧,他抱紧微蓝,把头搁在她肩上,说:“睡觉吧。”微蓝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水面哗得一响,像是有鱼跃了。
英杨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要带着杨波参加福泉山救援吗?”
“不,”微蓝轻声说:“高云传达了上级指示,要求我保证不参加行动,并在救援结束后即刻离沪。”
船舱里静极了,他们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睡去。分别就在眼前了,来的这样快。
她回根据地后很难来上海了。英杨想,但愿胜利之后,还能在琅琊山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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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蒙蒙亮,英杨和微蓝同大娘告别,到车站买票回上海。路上也还顺利,到上海后,英杨怕骆正风担心,安顿好微蓝就去特筹委。
果然骆正风白着脸在办公室转圈,见到英杨嘎声道:“小少爷,你没事吧,可吓死我了。罗鸭头说你被日本人请去喝酒了,是什么情况?”
骆正风这次派遣英杨是私活,真弄出事来很难交待。英杨摸准他心理,轻描淡写道:“苏州卫戍军的山口队长与我一见如故,吃顿饭罢了,干嘛大惊小怪?”
“你吃饭要吃整夜吗?张七在旅馆等了你一夜!”
“这事说来也巧,冯其保的太太约金灵做蚕丝被子,她昨天也在苏州,所以我……”
骆正风恍然笑道:“原来是这样。小少爷辛苦一晚上,今天还来上什么班?回去歇着吧。”
左小静像只定时炸弹,也不知什么时候要爆,弄得英杨心情不好。骆正风叫他回去,他顺水推舟打算走了,刚走到门厅,便见陈末从楼上下来,冲英杨笑笑:“好几天没见到你了。”
英杨对陈末充满好感,便站住脚说:“陈处长,我天天都能看见您,看来您眼睛里没有我啊。”
陈末微笑道:“小少爷这话是在批评我,既然如此,相请不如偶遇,共进午餐如何?”
陈末素来少言寡语,同谁都半冷不热,只跟杜佑中骆正风走的近。他能开口邀请午餐,英杨受宠若惊,焉有不答允的道理。
出了特筹委的院子,是一条清寂马路,对面一排雪松,后头是私家宅院。吃饭要绕到隔壁街巷去,英杨和陈末沿着雪松往前走,见那松树下半截刷着白漆,也不知什么人调皮,把刷漆的树皮剥掉弄出图案来,一株是圆的,一株是方的,一株画个叉,一株又勉强是个眼睛。
“真是闲的。”陈末喃喃道:“饭都吃不饱,却有闲情弄这些。”英杨笑笑道:“苦中作乐过日子嘛。”
陈末伸手点在画眼睛的树上,说:“只有睁眼没有闭眼很无趣,若是我,什么圆的方的都不必,只一株睁一株闭,这条路飞快走过去,能看见只眼睛眨啊眨的。”
“陈处长很有童心。”英杨奉承道。
陈末却问:“小少爷喜欢音乐吗?”
英杨t愣了愣:“陈处长是说乐器吗?我对这些不通。”
陈末于是笑笑:“音乐是超越语言的艺术,电波也是这样。我时常想,如果人类没有语言,这世界会美妙许多。”
英杨没明白陈末的奇思妙想,也许天才都是这样,内心世界光怪陆离,没人可以理解。
他们沉默着向前走,雪松一株株闪过身侧,很过走到街的尽头,雪松没有了。拐向另一条街时,陈末说:“这里有间馆子菜很好,我们去尝尝吧。”
英杨答应说好。菜馆就在隔壁街口,门面不大,牌匾是黑漆的,用绿彩填出“云客来”三个字,却也玩味。
正在开午市,店里生意尚好。伙计与陈末相熟,见他来了忙迎上去笑道:“陈处长来啦!还是一客包饭一客例汤吗?”
“不,”陈末微笑道:“我今天请客,要个二楼的雅间。”
伙计答应一声,将白毛巾甩在肩上,领着往二楼去,捡了背街的雅间。窗外是别家院落,洒扫洁净,清静无人。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便谈讲些时事财经。这话题也不敢深聊,点到为止说些套话罢了。英杨虽在心里认定陈末是自己人,但微蓝没承认,他并不敢确定,因此交浅未能言深,也有几许尴尬。
坐了不一会儿,伙计先捧进来一盆莲藕骨汤,香气四溢,油花葱花极漂亮的浮在汤面上,让人食指大动。
陈末便说:“小少爷去过武汉吧?那边喜欢熬藕汤,十分鲜美。上海的莲藕虽不如武汉,但这里的汤头滋味好,在上海是最好的!”
他说着动手,替英杨盛了一碗。英杨忙接过来,尝了自然说好,顺口问道:“陈处长是武汉人吗?”陈末摇摇道:“我土生土长的南京人,住在桃叶渡,你晓得桃叶渡吧?在夫子庙那里。”
英杨记忆模糊,只得说仿佛知道。陈末笑而起身道:“小少爷你先喝汤,我去洗个手。”说罢起身出门了。
英杨独自坐着,把碗里的汤饮尽,只觉得鲜到咋舌。不过多时,伙计推门进来上菜,搁下一盆涨蛋却回身拴上门,向英杨低低笑道:“谷雨同志!”
英杨猛然抬头,却见是乔装的大雪,不由大惊起身,口吃道:“大,大……您,您怎么在这里?”
“60天没到,不敢正常联络你,找魏书记想了这个办法同你见面。”大雪微笑道:“有项紧急任务,必须由你完成!”
英杨忙请他坐下。大雪道:“长话短说。我们接到上级指示,在福泉山劳工营有位重要人物,据说是老党员,代号默枫。我们的任务是,把他从福泉山带出来,送到香港。”
英杨一惊:“福泉山劳工泉?那不是和华中局……”
“是的!但默枫不在华中局要营救的11人名单中,他是第12个人。上级指示,让你配合华中局做营救保障,设法把默枫带出来,直接送到香港。这件事高度机密,不要让华中局知道了。”
英杨急问:“那么魏青……”
“魏书记不知道默枫的事,只知道你要保障福泉山救援。省委领导昨天直接向我部署的,并且点名要你完成。”
所谓救援保障,是要安排11名同志顺利离沪。这其中涉及到车辆安排、获取特别通行证、以及设计撤离路线,毕竟撤离11个人,稍有不慎就会惊动敌人。省委选择英杨,无非看中他深入敌后,长袖善舞。
大雪接着说道:“你明天中午去见满叔,华中局负责营救的同志要与你见面,共同商定方案。路上注意安全,千万不要有尾巴。”
“我现在去见满叔合适吗?”
“这次见面后他会更换联络地址。新的地址随后通知你,放心吧。”
“好!”英杨低声说:“我保证完成任务。”
大雪满意的拍拍他肩膀,又道:“根据掌握的消息,默枫同志一头白发,长可及肩,很好认。你说是夏先生让你来的,他就会跟你走。”
英杨默记答允,大雪便起身告辞。英杨本想把左小静的事说出来,但在这里长谈不合适,他压下话头,送大雪出门。
陈末去洗手还没回来。桌上一汤一菜,袅袅冒着热气。英杨站在窗边,外面院落的青砖地上落着只麻雀,跳跃着来去啄食,悠闲自在。
七月初的午后,天还不算特别热,晌时慵倦已让人头晕眼花。英杨定定神,他几乎能完全肯定陈末是自己人,没有陈末引领,自己不会踏进这间云客来。
福泉山营救的任务开启了,明天要去见的人八成是高云。想到高云乖戾的眼神,飞扬的卷发,英杨心里掠过阴云。都说“自来卷”脾气坏,何况他是战斗英雄。
英杨无数次的想,他们身处敌后,本该是前线的前线。可高云那样的战斗英雄,才是队伍主力。他们个性粗放,脾气暴烈,能吃苦却未必肯受委屈,他愿意配合英杨完成救援任务吗?
还有,微蓝说高云救过她。
救命之恩。
窗外的麻雀仍在跳跃,日影迁移,英杨想,这次任务结束后,微蓝要离开上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