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杨再次踏入吉祥里,算算也有月余了。这个月发生许多事,竟让人生出隔世之感,弄堂还是弄堂,气味也不曾改变,但英杨的心境却变了,再看周遭也不同了。
他这次来极小心,贴着两撇胡子,戴了顶米色凉帽,路上黄包车转电车再转黄包车,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浅间的嫌疑还没彻底打消,左小静又幽灵似的浮现了。英杨有左支右绌之感,这感觉不大好。
他站在23号门口,貌似不经意的左右察看,确信无人跟踪后,才伸手三长两短扣门。门几乎立即开了,满叔的脸在门缝里一闪,便开门叫英杨进去。
“英杨,好久不见。”满叔约略激动,眼睛亮亮的与英杨握手。他的手干燥温暖,英杨忽然被触动了,想起他与满叔相处最久,而满叔从没叫过他小少爷。
要么叫同志,要么叫名字。在满叔这里,英杨从来都是真正的革命者,无需伪装。英杨心底滚烫,与满叔热烈握手后说:“华中局的同志来了吗?”
“来了,在堂屋呢。”
满叔推着英杨的背,把他往屋里让,快进屋时却停住了,犹豫着说:“英杨,咱们这次配合华中局工作,合作愉快最重要,能完成任务就行,别的不要计较啊。”
英杨好奇,不由问:“这是什么意思?”
满叔为难的挠挠头:“你知道的,根据地的同志脾气不大好。”英杨立即懂了,看来高云不好伺候。
他昨晚做足心理准备,听见满叔这话仍是光火,暗想战斗英雄就能为所欲为吗?这里是上海,并不是大后方,行事狂悖等于自找死路,英杨不肯惯着毛病!
满叔看他黑着脸,正要再劝,英杨已经推门进去了。堂屋里搁着条桌,几只茶杯在冒热汽,桌子左手边坐着两个人,正是高云和杨波。
高云今天的卷发越发嚣张。他人坐在椅子上,却把椅子翘得只用两根后腿着地。他摇摇晃晃看着英杨走进来,掠出轻蔑戏谑的笑。
苏州酒馆里匆匆一面,英杨只留下模糊印象,这时照了面,英杨细细打量高云,才发觉他除了黑点,实在算得英俊,尤其配着桀骜的眼神和更加桀骜的卷毛,更显得英气逼人。
一想到他在苏州强拉微蓝的手,英杨就闹心。
他救过她的命,又是什么战斗英雄,等她离开上海后,成天要同他在一处。
英杨越这样想,脸色就越发难看。
高云在根据地穷追微蓝,多次找领导主持保媒都被微蓝回绝了,但这事闹得人尽皆知。杨波同英杨有过交情,自然知道微蓝的心思在哪里,这屋里的火药味满叔不知为什么,杨波是知道的。
为了缓解尴尬,杨波连忙起身,亲热着说:“英少爷,咱们又见面了。”
他说着伸手过来,英杨正要同他握手寒喧,高云嗤笑道:“英少爷?有意思,咱这队伍里竟然混进资本家了。”
杨波明显怕高云,一听这话,伸出来的手嗖得收回去了。英杨被晾得极尴尬,他拿出涵养功夫来,心想小少爷身份被垢病多年,我也没少块肉,难道怕你说一句?
他板着脸拖椅子坐下,满叔送上茶杯笑道:“都到齐了,你们谈吧,我在外面望风。”
他说罢出去了,一刹静默后,杨波清清嗓子道:“我们收到情报,青浦县福泉山劳工营里,有我们的11位同志。由于鬼子误判,没有发现他们的党内身份,只关押在劳工营。我们的任务,是把他们带出来,安全送到苏皖根据地。”
“这11位同志知道我们要发起营救吗?”英杨问。
“我们做了前期准备,有同志乔装防疫人员进入劳工营,分发药粉时与11名同志进行了t沟通,初步时间定在明天下午1点。”
“明天下午!”英杨吃惊。行动太快了,他根本来不及安排撤离路线。
高云听他吃惊,撩起眼皮笑笑:“怎么,你希望我们的同志再多关两天?”
英杨懒得理会,只对杨波说:“营救时间不能更改吗?”
杨波抱歉道:“英少爷,明天行动今天通知你们的确仓促了。但是明天有条劳工船从上海出发,中途停靠镇江,我们想让11位同志混上这条船离开上海。”
英杨指了指自己:“你的意思,登船的事我去联系?”
杨波点头道:“不只是登船,还要请英少爷费心,联系车辆把人从福泉山送到码头。”
“那么,我在哪接应你们?”
“我们从朱家角镇撤离,出镇上福泉山的路上有处关帝庙。”杨波边说边拿出地图,展开铺在桌上,指点着用红笔标出的记号道:“你把车停在这里,我们带人同你汇合。”
英杨沉吟问:“你们怎么带人出来?是明抢还是组织潜逃?”
没等杨波说话,高云冷冷道:“潜逃能成功还用得着我们吗?当然要抢出来!”
英杨依旧不理他,还是问杨波:“那么,我们只负责接应对吗?你们的行动不必我们参与吧?”
杨波刚刚张开嘴,高云已截了话头道:“果然是资本家的少爷,你话可真多!哎,我问你,你是国民党还是鬼子宪兵?自已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英杨被他接连挑衅,好涵养消耗的差不多,不由冷眼瞅着高云道:“华中局要我们配合营救,总要叫我知道情况。情况不清,形势不明,万一导致行动失败,责任在你还是在我?”
高云跷着椅子,抱臂冷笑不答。
杨波轻咳着打圆场:“英少爷对上海十分熟悉,敌后斗争经验很丰富……”
高云怪笑一声:“只怕不只是敌后斗争经验丰富吧,资本家的小少爷,吃喝玩乐的经验更丰富呢。”
杨波眼见火花迸溅,低头讪讪不敢劝。英杨努力克制脾气,说:“杨队长,我要了解福泉山劳工营的整体情况,包括日军的兵力火力,以及你们的打援计划。”
他话音刚落,高云翻翻眼睛说:“你要知道这些干嘛?救援是我们的事!你要做的是保证救下来的人到码头上船!管什么闲事!”
英杨再忍不住,恼火道:“福泉山的枪一响,上海立即就要封锁,别说去码头,回上海都很难!我劝你们不要盲目乐观,做好最坏打算!”
“你什么意思?”高云放下跷着玩的椅子,沉下脸说:“困难就不救人了?你要抗命吗?”
英杨被蓦然戴顶大帽子,熬着怒火道:“我只是要知道你们的详细计划,掌握全局才能更好的实施营救!”
“你是谁啊就要掌握全局?”高云道:“我凭什么要向你汇报打援计划?”
他把话说成这样,英杨反倒不气了,冰声问:“你这是合作的态度吗?”高云浑不在意道:“我就这个态度!你嫌我不合作去找魏青啊,要她来主持公道吗?”
英杨怒道:“什么工作说什么话,提她干什么?”
“哟,魏青这名字都不能提了?”高云眼中戾气更甚:“我知道这世上有魏青的时候,你在哪呢?”
英杨哗得起身就走,高云在他身后叫道:“站住!把话说清楚再走!不肯给我合作,就为了跟魏青合作?”
英杨早摔门出来,在院子里气得身子微抖。他自认经历奇特,上流社会也进得,三教九流也混过,年纪虽不大,心理足够圆熟,却头回遇见这样横脾气不讲理的。若非受领的是组织任务,他早出门回家了。
杨波眼见闹僵了,只得赶到院子里和稀泥,拉着英杨道:“小少爷,高云就是狗脾气,他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这样。”
英杨知道他好意,却不信他的话,情知高云这样不合作,多少与微蓝有关。
杨波见他不说话,又劝道:“我知道划周详是好事,好事啊!英少爷也是从任务出发嘛!不过呢,英少爷,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英杨奇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是没有计划吗?到时候看着办对吗?”
杨波两手一摊:“高云做事从来不做计划,都是现场发挥。所以您别气了,他不是不肯说,是实在没有啊!”
英杨被弄到哭笑不得,只好说:“既然如此,我只管带车等人,别的不管。枪打响后你们多久能撤到关帝庙。”
杨波想了想:“从路程讲,应该二十分钟能到。”
“那么我等你们半个钟头。来不了我只能走了,否则日本人封了山,咱们都跑不掉。”
杨波无法,只得答应,又与英杨商讨些细节。两人讲了不到十分钟的话,高云已经不耐烦,在屋里直喊杨波,不许他同英杨多讲。
杨波给高云催得无奈,只得进屋去了。英杨出了门,见满叔坐在门口抽烟,他勉强扯出笑来冲满叔点点头,自顾走了。
走在路上,英杨计划去找骆正风,把运雷管的改装卡车借来用用,想到去见骆正风,他心情却轻松起来。
从道理上讲,骆正风是敌,高云是友。然而在感情上,骆正风和高云,谁是敌谁是友呢?
英杨发出一声喟叹,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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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英杨要借卡车,骆正风没二话答应了,吩咐罗鸭头把停车地和钥匙给英杨。他连借车做什么都没问,英杨知道,这是信任也是推卸,出了事他不担责任的。
英杨打算让张七开车,自己负责接人,于是把钥匙给张七,让他去查看车况。
从特筹委出来,英杨马不停蹄到了运输处。管翔见到他亲热得像十年老友,上回浅间牵线后,英杨立即跟上,明里暗里送了不少值钱物事,又请管翔喝过几顿酒,拉着中亚银行胡行长的公子作陪,哄得管翔很高兴。
和浅间闹掰之后,这是英杨头回见管翔。他原先心里打鼓,见着管翔如此热情,情知浅间并无“关照”,不由暗道侥幸,笑道:“管处长,我这人坏得很,长久不来,来了就是找你麻烦。”
“小少爷说哪里话,”管翔文质彬彬笑道:“我只怕你不来找麻烦!”
两人寒喧罢了,英杨道:“我有件棘手事,非要管处长点头不可。”管翔请他讲,英杨悄声道:“我手上有几个人想出上海,都是没名姓的小人物,听说明天下午有艘劳工船离开上海,管处长……”
管翔一听就懂,所谓没名姓的小人物,都是沾着抗日边的危险分子。他约略沉吟,道:“几个人?”
“11人。”英杨小声说。
管翔点点头:“这事我不便批条子,你只管带上去,查船的会放行。不过打扮得破旧些,要像劳工才是。”
英杨大喜道:“晓得了!”边说边掏出个小盒子,里面搁了五根金条,送到管翔手边道:“一点心意,管处长不要嫌弃。”
管翔当然不嫌弃,一面笑纳,一面又同英杨说些趣事,话锋一转道:“华成烟厂的孙厂长,小少爷认不认得?”英杨听过这人,叫做孙仲成,是日本人扶植的商界傀儡,共荣商会的主席。
“孙老板是大商人,我认得他,他却不认得我呢。”英杨笑道。管翔也笑笑,却说:“孙老板来找我,说美丽牌香烟有一笔商标费,原先搁在通商银行,现在想动一动。”
英杨心里格登一声,道:“您的意思是?”
“我想推荐中亚银行,又不知胡行长能开出什么条件。”管翔望着英杨微笑:“你给胡公子说说,看看私下里能谈得拢,我也好同孙老板说去。”
英杨满面笑容的答应了。中亚、苏民、浙民三家银行同气连枝,想搞“金融三角”逼退重庆留在上海的金融势力,孙会长要把商标费撤出能对抗“金融三角”的通商银行,看来日本人的占领地经营又进一步了。
他心下微沉,只觉得自己能做的对抗如蜉蚍捍树,中国正在被更快更凶猛的蚕食,这中间许多帮凶,竟是我们的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