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和平政府办公厅出来,英杨心境复杂,一方面搞定了卡车和劳工船应当轻松点,可另一方面,他又确切感知自己渺小无力。
整个中国都被战争拖向深渊,没有人在意这个国家的未来,人们关心的只是手上的美钞和黄金。即便英杨做再多的努力,可以挽救什么呢?
他回家刚进门厅,阿芬迎上来说金小姐来了。自从上次救回英杨,韩慕雪时常邀请微蓝来便饭,英杨见怪不怪。他走进厨房,果然看见微蓝在忙碌。
“你又不会做饭,总赖进厨房做什么?”
英杨一边卷袖子洗手一边说。
微蓝不受干扰,低眉垂眼搅鸡蛋,把只瓷碗打得当当响,听起来很大厨的样子。t然而英杨十分清楚,她只会这么多,下一步鸡蛋下锅就不会了。
英杨洗罢手,使毛巾揩着,似笑非笑瞅着微蓝说:“我时常想,你八成同林奈一样也是千金小姐,所以能养得半点不沾油盐酱醋。”
微蓝搅鸡蛋的当当声更加响亮,说:“林奈会做饭。”
英杨笑而摇头,随她在厨房折腾,自己拿了皮包上楼去了。他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写字桌前打开皮包,掏出青浦地区大比例尺的地图,这是从机要室借的。
英杨仔细研究福泉山的地形,猜测高云会怎样部署。但他吃亏在没时间实地察看,地图标得再清楚,比起实地还是差太多了。
他正沉浸在地图里,忽听着背后门响,有人进来了。英杨忙扯张纸盖住地图,回头见是微蓝,不由笑道:“不装样子做饭了?依我看大可不必,我娘并不想要厨子儿媳,不会做饭也没要紧。”
微蓝脸上红一红,插紧门走到英杨身边,把手搁在他肩上问:“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练练字。”英杨推搪道。
微蓝不说话,伸手揭了桌上的纸,露出底下的地图。她斜眼瞅瞅英杨:“杨波跟我讲,你和高云吵架了?”
“杨波总不至于这样,”英杨笑道:“小事罢了,巴巴得赶去汇报给你。”
“他来见我不为你们吵架。他在上海有个线人,突然请求明天见面,杨波要跟高云去福泉山,来问我怎么办。”
“什么线人?为什么见面?杨波去不了怎么办?”
面对英杨的连珠炮发问,微蓝一概不答,岔开话说:“你不要同高云计较,他人不坏,就是脾气臭点。”
英杨原本忘了之前的不快,听她说不计较,反而计较道:“人不坏就可以脾气坏啊?你要求也太低了吧?”
“人不坏是根本,”微蓝漫声道:“各式各样的优点,都要生长在这个根本上,才是好的。”
“行吧,魏书记讲道理天下无敌。”英杨把她抱在膝上坐着,道:“我并不生气,我是着急。行动对接很重要,稍有不慎满盘皆输!我问他们要计划,杨波说高云总是临场发挥,从来不做计划!”
英杨吐了苦水,等着微蓝赞同,不料微蓝说:“高云并非没有计划,他只是不想告诉你。在战场上,得了命令坚守就坚守,说要撤就立即撤,知道太多了一人一个主意并非好事。高云身经百战,这是他的经验。”
英杨听她替高云说话,不高兴道:“这么重要的行动,我对全盘计划一无所知,若有闪失我无从判断。救援也罢,撤离也罢,时机瞬间即逝,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微蓝嗯一声,垂眸不语。英杨知道她没有被说服,于是叹道:“果然救过你的命,就这样向着他。”
微蓝眼睫轻抖,立即抬起眼睛说:“我并不是向着他,只是指挥作战同作画写文章一样,各人有各人的风格,你喜欢严谨没有错,可高云在残酷环境里待久了,他不喜欢被计划框住,我认为也没错。”
英杨皱紧眉毛打量她,不知道高云怎么救过她,能让微蓝如此偏心。
微蓝觉察他不高兴,便伸手攀住他脖子,讨好着笑道:“你打算怎么把人送出上海?”
“杨波说有条劳工船,中途会停靠镇江。我去运输处打听了,编号是369平达号,送人什么的都联系好了。”
微蓝点头道:“你同情报科联络不便,这次保障福泉山没有帮手,只有张七会吃力吧?”
这话正打在英杨心坎上。从福泉山救下来11个人,加上默枫是12个,只靠他和张七两个着实吃力。若高云肯配合还好,高云不配合更添隐患,英杨更加没底。
若放在之前,他必定请求大雪支援,至少派三到五人帮忙。但他在苏州偶遇山口云造,知道左小静不日到上海,这枚定时炸弹什么时候炸,炸到什么程度,英杨也没把握,他不敢连累情报科。
他抚抚微蓝的旗袍领子说:“你有办法吗?还是用杨波的人?”微蓝笑而摇头:“杨波的小队都给高云用了,明天他的线人接头还要我去呢。”
英杨早猜到微蓝要代替杨波去接头,他知道劝阻无用,只能皱眉道:“不是还有仙子吗?总不能什么事都要你亲自去,太危险了!”
“我调动不了仙子,却能托仙子找些门路,”微蓝笑道:“你只管把车带到关帝庙,有人在那里等你。”
“谁呀?代号是什么?接头暗语呢?”
“都不用,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微蓝说罢从英杨膝上溜下道:“快开饭了,我要下去帮忙了。”英杨笑道:“我娘表扬你了,说金小姐虽不会做饭,每回来都往厨房钻,没手艺至少有心思!魏书记,你做思想工作真是高手,哄我娘一愣一愣的。”
微蓝很高兴,谦虚道:“那是她乐意让我哄。”
英杨搂紧她说:“我问你啊,魏青是你的本名吗?”
微蓝沉吟一时,摇了摇头。英杨道:“你的本名叫做什么?福泉山救援结束你要走了,也不知能不能再见面,可我连你真姓名都不知道。”
微蓝匆匆一笑:“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又何必在意?”
英杨想,她是不肯讲的。若非马乃德被捉,只怕魏青的身份她也不会讲。分别在即,她依旧藏着掖着,也许她早就清楚,英杨终究是过客,抚慰岁月的插曲罢了,不能当真的。
想到这里,英杨忽然生出恨来。她很快就要离开上海了,她会到广阔天地去,远远飞自由停,却把英杨丢在这血浸的池子里,独自煎熬。
他于是放开手,笑笑说:“那么你去帮忙吧,我还要再看看地图。”
微蓝感觉出英杨骤然的冷淡,她想说什么,又知道有些事说也没用,于是点点头走了。等她的脚步消失,英杨起身推开窗子,看着渐浓的暮色,只觉得心乱如麻。
他希望微蓝留下来,又想她早点走。左小静要来了,他非但不能保护她,说不定还要拖累她。
自从见过山口,英杨从没认真想过,左小静会用什么身份回到上海。他不肯想,也不敢想。英杨很清楚,他应该做个分析,再拿出应对计划来,他不是临场发挥的高云,他是周详计划的英杨。
“等福泉山的事了结罢,”英杨想:“躲不掉的就要面对,做好准备总是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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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微蓝来到鸳鸯湖。根据杨波的汇报,他和线人将在有暗记的垂柳下接头。
微蓝仍旧化男妆,穿着浅灰色夏布西服,戴着同色凉帽,鼻子上架着硕大墨镜。她找到湖边垂柳,见左近有两张供游人休憩的长椅,背靠背搁着,她拣了面向湖面的坐了。
时值七月,鸳鸯湖夏景青翠,淡青云层共湖水一色,让人心境开阔。微蓝正在看风景,便听身后有脚步声响,有人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与微蓝背对着。
“先生,有火机吗?”
骆正风的声音传来时,微蓝有一瞬的迷惑,她随即镇静下来,压低嗓子说:“我只有百乐门的火柴。”
骆正风是搞情报的老手,立即听出声音有异。他转头来看,微蓝便道:“你临时呼叫联络,杨波走不开,由我来替他接头。”
骆正风分辨出,这是女人压着嗓子。他转回身坐好,摸出香烟来说:“麻烦借火用一用。”
微蓝递上火柴,骆正风验看火柴盒上的暗记,仍问:“苏州最好的药店在哪里?”
“苏州最好的药店,当然是观前街上妙仁堂。”
骆正风悠悠吐出一口烟:“妙仁堂的银耳膏有名。”
“不,你记错了。”微蓝立即纠正:“妙仁堂最好的是杏仁枫露,治咳嗽最有效。”
骆正风放下心来。他猛吸两口烟低低说:“这次的消息很重要!我们先讲好,往后日本人走了,看在这次的份上,你们要兑了我汉奸的名头。”
“你放心吧,”微蓝低低道:“你为抗日救亡做的努力我们会记住!还有上次的雷管,多谢了!”
自从投诚日本人,骆正风的生意对象遍布各处,共产党只是其中之一。接触的人多了,骆正风不得不承认,论大道理,只有共产党能讲得让人信服。
他的心思落实,于是直入主题:“今天下午有条劳工船离开上海,编号369平达号。我刚得到的消息,这批劳工不是送去做工,是送到南京,给日本人做细菌实验!”
微蓝立即想到福泉山营救,心里砰得一跳,只听骆正风又道:“船离开上海后要停靠镇江,建议你们在镇江动手,到南京后就来不及了!”
微蓝低低说:“多谢!”
骆正风又道:“这件事是绝密,和平政府运输处都不知道,我从日本人那里挖出来的。你们救人归救人,千万别把火烧到我身上,明白t吗?”
微蓝略略沉吟,问:“是特高课出来的消息吗?”
“当然不是!”骆正风得意道:“驻屯军司令部的消息,这事特高课哪能知道?”
“你放心吧,我们尽量做成意外。”微蓝道:“情况紧急,我先告辞了。”
她说罢起身,低头穿过垂柳沿湖边走了。骆正风坐在长椅上又抽了根烟,这才慢吞吞向公园大门走去。
微蓝与骆正风见面时,英杨带着张七出了朱家角镇,按计划到达关帝庙。
这座关帝庙废弃已久,门斜窗歪,供桌上的灰尘有一指厚,关公像也是漆彩剥落,结满了蛛网。英杨前后看过确信无人,暗想微蓝说要来接应的,究竟是何人?
他落落走出小庙,忽听着耳畔风响,英杨急忙回头,便见成没羽落在几步开外。他虽带着面巾,英杨仿佛能看见他挂着笑容。
“是你?”英杨惊喜道:“太好了!没想到你能来。”
成没羽虽也高兴,却持礼甚躬道:“小少爷好,今日能在此相见,是我的荣幸。”
“你不要这么客气,”英杨摇手道:“咱们年纪相仿,说话行事随意些就好。”成没羽微然点头,却仍旧恭敬道:“十爷让我来相助小少爷,不知所为何事?”
英杨从怀里掏出地图,扼要说了救援之事。上次成没羽能到荣宁饭店送信,英杨当他半个自己人,谈讲间仍是把华中局的内情隐了,只说要救人。
成没羽听了道:“如果只做接应,此事还算简单。”英杨略生愁云:“除了要搭船的11个,还有第12人,这个人要我进劳工营带出来。”
成没羽一惊:“小少爷要进劳工营?那万万不可!太危险了!我去就是了!”英杨皱眉道:“你一个人去太危险,而且这里也很重要。”
成没羽不吭声,撮唇打几声布谷鸟叫,便听着林子里飒飒风响,约有七八个人悄然落下,他们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衫,却仍用三角巾覆面。
成没羽抬手摘下面巾,那七、八人也跟着摘下。
“这么多人应该够了,”成没羽冲英杨笑道:“第12个人交给我罢!”
英杨愣愣无言,看着剥下面罩的成没羽。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是在哪见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