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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独白

作者:波兰黑加仑 当前章节:468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9:53

微蓝纵下山崖,瞥见一株老藤沿山壁蜿蜒,她下意识伸手抓向藤蔓,下坠之力拖着她几乎要脱手,也不知从哪生出的野蛮信念,催着微蓝咬牙抓着藤株不放。

她手掌被擦得血肉模糊,衣裳也被崖壁剐得稀碎。微蓝左肩受过重伤,就在熬不住要松手时,她后背忽得剧痛,整个人砰得撞上横生而出的虬枝。

微蓝自小习武,反应速度协调能力要高于常人,她并不回头,凭感觉右臂急挥抱住虬枝,左足向崖壁用力蹬去,借力转身飞扑在虬枝之上,整个人像块抹布挂在树枝上,险是险的,但终于止住了下坠之势。

微蓝定下神打量四周,这处崖壁向内反弓,像怪兽张开的嘴。一棵松树歪挤身子生长在崖壁里,伸出的枝干像枯瘦手指,发出求助的哀嚎。

微蓝想,它长在这里,长成这样,尚且要努力活着,自己怎么能放弃。

“还没有胜利呢,”微蓝0对自己说:“鬼子还没走呢,怎么甘心呢。”

是的,她不甘心的。她年少时听默枫讲述旅欧经历,想去德国和法国,感受蓬勃先锋的共产主义精神。她想去苏俄,去伏龙芝军事学院,接受理论再教育再提高。她把她的信仰落实在许多小事上,读书是学习,工作是实践,她走在这路上很愉快,焕发着光彩。

斗争当然是苦的。想到在为未来中国奋斗,微蓝会忘记苦。英杨说后来者未必会感谢他们,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共产党人讲究两条,胸襟坦荡,无私无畏。

做到了,才是共产党人。做不到,不过是政治投机者。默枫算前者吗?还是后者?微蓝的痛再度涌上来,她不能原谅默枫的,虽然她很明白,没多少人能在酷刑下坚持信仰。

人之常情罢了。

微蓝暂且容身的枝干并不结实,她调整姿势,努力荡向反弓的崖壁,足下落实后立即抱住扭曲的松树。没有平地,她只能伏在树上,好在崖壁遮住了鬼子视线,从上面看不见微蓝。

崖顶响起零星枪声,鬼子追到了。微蓝大气不敢出,生怕踏落碎石,或者颤动枝叶引来注意。鬼子若是落绳捉人,微蓝只能再次跳崖了。

天阴得厉害,大朵铅云把川谷压得峻迫逼人,显露出大自然的威严。

微蓝放目望去,这难得景致令人咋舌。她死了也值了,这辈子没辜负自己,走过的路,见过的风景,都值得了。

只是……

她想起爹爹,满腔奋勇忽然消隐了。无论怎样,她也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呢,除了母亲长年卧病,微蓝并没有愁苦,曾经也纵横江湖,跟着五叔去码头收保钱,谁不叫她一声兰小姐!

可她十六岁从复兴西路出来,全都变了。再没有兰小姐了,她是化名魏青的,极普通的进步青年。因为身手好,长得又漂亮,她没有被留在根据地,参加短期培训后被送到南京,成为南京地下党的一名谍报员。

她自此感受到信仰与现实的反差。

组织经费紧张,她有时候一天只能吃一只包子,冬天住阴湿的棚顶房子,冷得发抖,开水也舍不得用,一壶要两分钱呢。

微蓝这样熬过来。把“大小姐”三个字敲得粉粉碎,随风吹进岁月里。她常在梦里回到复兴西路,看见卫清昭白了头发说:“兰儿,你回来吧,家里什么都有呢。”

微蓝在梦里流眼泪,醒了抹抹眼睛,接着去革命了。她后悔过的,也有情绪顶上来的时候,想不管不顾丢下一切回上海,谁又能拿她怎样呢?

可她坚持下来了。说这不是信仰,那么没有解释了。

“别放绳子下来。”微蓝在心里乞求。如果这次能回去,她也许会去复兴西路,远远看看爹爹。

在她胡思乱想时,忽然耳畔风响,有个鬼子倒栽下来。他长声惨叫着,落下时看见微蓝,叫得越发响了。微蓝冷漠看着他坠向深渊,猜测崖顶有人伏击鬼子。

上面的枪声开始密集,微蓝听声辨音,不知是成没羽还是高云,最好不要是英杨。英杨的位置对地下工作太重要了,他不能被损失掉。

过了很久,枪声慢慢远去了,周遭渐渐静下来,隐忍许久的t雨水终于释放出来,这场豪雨没留半分余地,斜刷刷得扫进崖壁,微蓝耸起肩,擦去脸上的雨水,暗自庆幸老天帮忙。

这样大的雨,鬼子不信她还能活着。崖壁太滑了,没人能冒着雨攀爬上下,鬼子也不会落绳搜查了。

雨停之后,微蓝忍到暮色四合,才勉力沿藤蔓攀上崖。她的衣裳湿透了,伏在湿漉漉的草丛里,鬼子在搜山,雪白的手电光在林子里乱晃。

微蓝这些年在林中的光景,算来竟比瓦舍里多些。江西的潮湿,湖北的燥烈,山民倔得像石头,敢跟老天赌命的。微蓝在根据地不敢娇气,要从石头缝里开出花来,是双生向日葵,一朵纪律冰冷,一朵感情丰沛。

手电光束渐行渐远,微蓝匍匐向前,慢得像只蜗牛。山林静极了,天籁复起,有小动物窸窣钻过草叶,反比寂静叫人安心。

微蓝勉强辨出方向,向着与成没羽分手处钻去。

下午的雨没有透,天上流连厚稠的云层,夜不能黑得尽兴,天际反着白光。微蓝路过鬼子设陷的山道,看见栓儿的尸体,瘦小的身子套着宽大衣裳,被丢弃在那里。

他身上的血像一团团墨渍,浮在半空似的。微蓝躲在林中注目良久,不顾而去。

******

豪雨瓢泼之前,鬼子在山上搜到几个乘乱逃跑的劳工,逮回来用铁链子锁着,押到朱家角镇来。英杨赶过去看了,没有认识的人。

他一头放心一头又揪心,正不知如何是好,大雨倾盆而至。骆正风站在屋檐底下,对着雨帘子啧啧道:“这雨是天意,痕迹冲干净了,狗也闻不出味来,该收队了罢。”

他预测的不错,天擦黑后,汤又江派人小跑来通知,要特筹委自行带回。骆正风好奇问:“这么快就抓到八路了?”报信的却说:“没讲抓到了,只说雨太大了,让大家回去。”

骆正风摸着下巴沉吟:“不正常!”

英杨刹白着脸不敢问,骆正风捏根烟笃笃敲烟盒,说:“小少爷,你脸色真难看,快回去休息吧!”

英杨不想走,可守在这里又有何用?山上已经有成没羽和高云,如果他们救不出微蓝,英杨也救不出。

他让张七盯着消息,自己回了上海。进城时盘查十分严厉,英杨证件齐全也要等着电话核实。等待的时候遇着一辆车出城,日本兵打着手电往车里照,白光一闪,英杨看见后座上的女人,侧影像极了惠珍珍。

她这时候出城做什么?

英杨没心思多管闲事,也没凑上去打招呼,过了哨卡直接回家。他到家就觉得气氛不对,院子里停着陌生牌照的汽车,司机和花匠都没回家,坐在门厅前的台阶上抽烟。

见到英杨走过来,两人起身说:“小少爷回来了!”英杨点点头,问:“大晚上坐在这干什么?”司机说:“家里来了陌生人,您跟大少爷都不在,太太害怕,不许我们回去。”

英杨进屋往厅里张望,见沙发上坐着两个青衣人,面生。青衣人见到英杨站起来,态度恭敬说:“英少爷,老爷子请你过府用晚饭。”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英杨问。

青衣人不说话,静静看着英杨,仿佛问,“知道你的住处很困难吗?”。英杨想起默枫说的,得罪老爷子上海滩别想立足!

于英杨未必,但对当年的章医生来说,绰绰有余了。

英杨知道卫清昭找他要人,他此时交不出人来,躲也没用,只得道:“好,我这就去。”

他把阿芬叫来,低低吩咐几句,无非叫韩慕雪放心,外面并没有什么事,这才跟着青衣人出门。三人坐上汽车,一路无话,沉默开回了复兴西路。

199号的餐室很大,十座的圆桌至少能放八桌,现在只放一张八仙桌,孤零零的凄凉。

卫清昭弄了一桌菜,烫了一壶酒,独自坐在灯下。他查觉英杨进门,并不抬头,指身边的位子说:“坐!”

英杨拖椅子坐下,也不客气,先执壶替卫清昭斟了酒,又捧起自己的杯子说:“独自喝酒没味,我陪您。”

卫清昭饮了酒,搁下杯子,不紧不慢说:“兰儿还活着吧?”英杨点头:“当然!”

“活着就好,”卫清昭说:“见不着也没事,只要活着就好。”英杨听了心酸,又替他斟上酒。卫清昭打量英杨良久,措词问:“我女儿看上你了?”

英杨摇摇头:“是我看上她了。”

卫清昭哦一声,却笑了,道:“那么你要吃些苦头了!”说罢想了想,又安慰道:“若是她看上你了,只怕你要吃的苦头更大!”

英杨忍不住被酒呛了,咳得脸通红。卫清昭皱眉:“难怪她看不上你!又不能打架,又不会喝酒,要来做什么?”

“兰儿酒量很大吗?”英杨顺口问。

卫清昭将手一摆,指着屋里道:“我这屋子,原先满腾腾的人吃饭,这许多人能喝过兰儿的只有三个,老三、老五、老六,连老十都拼不过兰儿!”

英杨听他语带骄傲,便笑道:“她总说自己不会喝酒。”

“这是对的!”卫清昭的铁核桃响亮一碰,说:“女孩子在外面不能夸口会喝酒!兰儿她娘常说我,打小把女儿养得像男娃,可我有什么办法?我这八卦门的掌门之位,总要传下去是不是?”

英杨想,卫清昭对夫人足够深情,冒着八卦门绝代的风险,也不肯另娶生子。他假借倾听,认认真真打量卫清昭,英杨没见过亲生父亲,他想过很多次那个男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如果可以描摹,像卫清昭这样挺好。

既有英雄气,又有点孩子气。

“你听过那句话罢,命里无时莫强求!”卫清昭又道:“我想我这命里无子,也不必强求,好好儿带着兰儿就是!谁知这孩子叫我宠坏了,成天跟着她五叔六叔四处瞎混,你是没见过我家老五,那个……唉!”

卫清昭痛心疾首,捶着桌子道:“特别是那个姓章的医生,成天同她讲什么主义,生生教坏了她!我到现在没明白她为什么离家,我一没逼她嫁人二没逼她读书,这个家究竟哪里生了刺,竟是容不下她!”

英杨见他虎目隐有泪光,忙劝道:“老爷子,兰儿她……她不是为了她自己……”

“她能把自己为好就不错喽!”卫清昭顿足道:“在上海,有她几个叔叔护着,有这些个兄弟成日给她使唤,她要天要地都有人应她!可出了上海,我家兰儿是什么?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流浪猫儿都比她有本事些!”

英杨想解释,又无从解释,只得老实听着。

卫清昭开了话匣子,酒喝得越发顺滑。英杨满腹心事,酒入愁肠更是易醉,慢慢的人事不知,纳头便睡。直到夜半醒来,惊惶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身下绵软,开了灯才看见绸被缎枕,隐约一脉幽香,这是微蓝的闺房了。

这房间外面有极大的露台,英杨推门出去抽烟,外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听着夏虫呶呶。虫儿唱得英杨心烦,快到凌晨三点了,他再待不住,转身下楼要走,门房并不阻拦,说老爷子有话,让英少爷自由出入。

英杨开车出复兴西路,不顾不管往朱家角镇去,出城时被伪军拦住了,说是刚下的令,晚上七点后任意人等不得出上海。

英杨掉转车头回城,忽然一脚刹车停在路边,这死寂的城市,没有人声的城市,像被硕大的玻璃罩倒扣着,里面的人,都要活活闷死了。

他在路边待了很久,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终于发动车子回家。可是过了两个街口,英杨忽然改主意了,他拨动方向盘,向夹竹桃公寓驶去。

英杨只想静一静。他没有余力去扮演乖巧的儿子或是倜傥的小少爷,他想找个地方小心包裹垮掉的情绪。

到了公寓,他掏钥匙打开房门,刚返身关上门,忽然定在玄关。

英杨身后的沙发上,传来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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