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杨的再三坚持下,晚上微蓝睡床,英杨睡沙发。关灯之后,英杨的头痛越发厉害,反倒睡不着了。他怕吵着微蓝,僵躺着不敢动,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忍不住略略翻身,却听微蓝在床上问:“还没睡吗?”
英杨嗯了一声,揉着太阳穴说:“头疼!”
微蓝于是坐起来,开了床头灯说:“要么你睡到床上来,我替你揉揉。”英杨着实疼得难受,便睡到床上去。
他之前醉酒睡在这里,并不觉得屋里香,此时埋在枕上,被阵阵幽香烘抬着,人浮在半空似的。
微蓝下床开柜子,不知拿了什么抹在手指上,带着草药辛香,冰凉凉贴在英杨太阳穴上,指尖像冰珠似的,摩娑得英杨渐渐舒展了疼痛。
“真舒服。”英杨说。
“我娘以前经常头疼,每回都要这样揉的。”
“抹了什么药?”
“也不是正经药。不过把三七、冰片、麝香等物泡在女儿红里,封住了口,要用时倒出就是。宁神安息,又能发散内风。”
英杨笑起来:“再想不到魏书记会念中医经。”微蓝也笑道:“久病成医罢,我娘缠绵病榻太久了,我每日看顾她,跟着各路大夫学了不少。”
她倚着床头手酸了,便趴下来换个姿势,半条臂膀搭在英杨身上。英杨此来抱着决别之念,只恨这夜不能定格在此时,然而却听微蓝问:“山口的姐姐是谁?你还没有讲呢。”
英杨虽兴致受损,也知道绕不过这件事。他沉吟一时道:“我在法国接触共产主义小组后,通过了初步考验。在组织安排下,我瞒着英华杰回国,直接到香港,并且在那里接受了两个星期的时事培训。培训结束后,我很快收到通知起程赴苏,到伏龙芝参加特训。”
他跟着往事回到多年前,那时候的英杨单纯热情,充盈着对未来沸腾的向往。
“这届特训班由共产国际牵头组建,特训为期三年,学员只有20个人,来自不同国家。负责特训班的老师叫波耶夫,他是俄国王牌间谍,由于在德国执行任务时受了重伤,被救回后退下前线,在伏龙芝传教授艺。波耶夫是个好人,他在学业上脾气暴烈,私下里很温暖。我同他很投缘,常去他家喝茶,听他说以前的故事,他教给我的不只是做特工的技能,还有做人的道理。”
英杨沉浸在对波耶夫的记忆里,那个满面红光时常咆哮的男人又浮现出来,英杨冲他叹了口气。
“特训班上只有两个中国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左小静。她自称从东北来,为人开朗热情,在班上人缘极好。然而波耶夫却不喜欢她,总是批评她,说做特工不能太外露,要学会控制情绪。”
“也许因为同是中国人,左小静受了批评就来找我诉苦,有时候还会哭。那时候,我能理解她的委屈,觉得她天性奔放,压抑着做特工很辛苦。”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望了望微蓝。
“你接着说呀。”微蓝催道。英杨把她的手从额上扯下来,放在唇边吻了吻,轻声说:“因为来往的多,慢慢的,我和左小静成了朋友。”
他的声音越发小,也越发含糊。微蓝偏要问:“是什么样的朋友?”英杨无奈坦白:“我把她当作女朋友。”
夜风扑进来,摇动着窗纱,等了一会儿,微蓝才问:“然后呢?”英杨提着半颗心,战兢道:“我们的关系保持了三年。快毕业时我挺忧伤,她是要回东北的,而我肯定要到上海,毕业对我们来说像决别一样。”
“你爱她吗?”微蓝忽然问。英杨没转过来,诚实说:“爱呀,不爱怎么在一起三年?”
他说完就后悔,连忙欠身讨好道:“你伏在床上累吗?要不要躺着?”
“不累,你接着说罢。”
也许是心理作用,英杨觉得微蓝冷淡了。
他不敢再提感情,微咳一声道:“转眼到离校季,波耶夫请我和左小静去家里便饭。我买齐材料,请学校大厨烘了只苹果派,这是波耶夫最喜欢的甜点。那天下午,我接到通知,要去教务处办回国手续,我让左小静把苹果派先送到波耶夫家里。可也真是巧,等我赶到教务处,办事的人有急事回家了,留纸条约我第二天去。”
“我想回国之后,也许没机会再来苏俄,也见不到波耶夫了,我离开教务处就赶到波耶夫家。谁知等着我的,却是波耶夫的尸体。”
微蓝惊了惊,问:“左小静杀了波耶夫?”
英杨点了点头:“我到的时候,波耶夫还在弥留,他看我的眼神我永远忘不掉,那种失望痛恨掺杂着伤心,他一定把我当作左小静的同伙了!我来不及做解释,波耶夫就咽气了,我问左小静为什么要这样!她才说,她不是中国人,她是日本人,松本组的佐佐木静子,左小静是她潜伏在我党内部的身份。”
“那她为什么要杀波耶夫?”
“当时苏俄在执行金种子计划,搜罗人选打造伪双面间谍,波耶夫是这项计划的后备组组长。左小静毕业在即,松本组让她找机会做掉波耶夫,没人会怀疑经遴选送到特训班的中国学员。他们考虑的没错,如果不是左小静亲口说出来,我绝不会怀疑她。”
“她亲口告诉你的?她为什么要说出来?”
英杨沉着脸说:“就在波耶夫的尸体前,她把这些都告诉了我。左小静说,她认为间谍不该有国籍,也不该为任何政党服务,她劝我放下中国人日本人的执念,也不要去相信这主t义那主义,只要我愿意,她可以向松本组推荐,让我成为高收入的职业间谍。我当然拒绝了,并且报告了学校保卫部,左小静被逮捕了。”
微蓝听到这里,撑着脑袋闲闲说:“这事她把错脉了,她也许不知道,你对高收入没兴趣。”
英杨瞅她一眼道:“我没同她讲过自己的家事,在伏龙芝我过得像个穷学生,买一个列巴吃好几天,只用组织拨下来的津贴。”
“她不知道你是小少爷?”
“事实上我也不是小少爷,不过沾英家的光罢。”
“那么你拒绝她是为什么?”
“因为执念啊,”英杨自嘲着笑笑:“说什么间谍没有国籍,不是为了祖国,我干嘛要做间谍?左小静见我态度坚决,开始打感情牌,她说本可以在苹果派里下毒,把波耶夫被杀推在我身上,她没有这样做,因为对我有感情。”
微蓝想了想说:“这是实话。”
英杨想,可能只有女人懂得女人。这么多年了,他认定左小静的感情是幌子,用来骗人的,可微蓝说她是真心。
“换了你也会这样吗?”英杨忍不住问。
沉默了一会儿,微蓝诚实的说:“我能做的,是尽量不去爱上敌对阵营的人。”
床头灯放出晕黄的光,只照亮微蓝的半张脸。英杨的拇指拂过她纤长的睫毛,若有所思道:“也许我不能原谅的正是如此,她可以忠于她的祖国,忠于她的党派,忠于她的选择,但她也可以离我远点。”
微蓝笑了笑,岔开话题问:“左小静就是山口的姐姐吗?”英杨点头:“我在苏州偶遇山口才知道,左小静本姓山口,是山口静子。可我今晚刚刚得知,左小静的新身份是浅间三白的夫人,浅间静子。”
微蓝蓦然张大眼睛,哗得坐起来说:“浅间三白还有夫人!你不是说他,他,他……”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呢?”英杨没好气道:“听骆正风说,枕头阿三在南京汤泉招待所伺候高官夫人,得了这方面的毛病,痛恨女人。”
微蓝迅速从八卦震惊里冷静下来,约略寻思道:“你现在很危险,最好能立即撤出上海。”
“我走很容易,”英杨叹道:“在苏州遇见山口我就可以跑,可是我跑了太可惜。我的战场就在大城市,就在敌后潜伏,我跑到根据地去能做什么呢?”
“可是现在……”
“我留下不走,就是迷惑敌人的第一步。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上海情报科的潜伏能打开新局面。我不想做碌碌无为的谍报员,只接收命令完成任务,我的野心很大的,你摸摸这里。”
英杨拉着微蓝的手,贴在胸膛之上,轻轻问:“听见了吗,它有很多抱负要实现呢。”
微蓝能听懂这句话,他们说到底是同样的人。短暂的沉默后,微蓝说:“你可以考虑利用静子的感情。”英杨怔了怔:“你不是说要有节操吗?”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吗?”微蓝笑问。英杨有点冤,他认真这样想的。
******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大亮,英杨就被楼下哗哗的冲水声吵醒。他惺忪睡眼上露台,见六爷站在草坪中间,夹着水管子威武浇水,晨起草叶还带着露珠,干嘛这时候浇水真让人费解。
英杨打着呵欠回屋,微蓝也醒了,坐在床上说:“我娘最喜欢这片草坪,因此爹爹伺候的过于精心了。”英杨听了感叹:“见了你爹爹,才晓得什么是铁汉柔情。”微蓝也笑道:“我爹常说习武之人讲究三个字,诚、信、义,娶妻也是这样,瞧准了就不能朝三暮四。”
英杨便坐在床边,捏了微蓝下巴笑道:“这是借你爹爹敲打我呢。”微蓝躲开他的手,不屑道:“我做什么敲打你?前有静子夫人,后有林奈小姐,这还没有瞧准呢。”
英杨“喂”了一声,微蓝已经翻身下床去洗脸了。
等洗漱罢了,英杨先下去吃早饭。卫清昭等在餐室,转着铁核桃想心事。见英杨下来了,便把粥碗推一推道:“坐,吃早饭。”
英杨诺诺坐下,刚举起筷子,卫清昭咳一声道:“你父亲去世之后,家中诸事可是你大哥主持?”英杨不明其意,愣了愣道:“我大哥长年在香港的,新近刚回上海。您……是有生意要同他做吗?”
“我做什么生意!”卫清昭嗤之以鼻,罢了又道:“眼下都说新社会了,要讲文明,我们也不好总按旧规矩来。不过呢,你同兰儿没些名份,就这样住在一起……我们究竟是女孩子,很不方便啊!”
英杨脸上一红,分辨道:“不是的,我睡沙发的!”
“我家里有客房,”卫清昭不高兴道:“不必小少爷来睡沙发。”
英杨无话可说,低头不语。
“你知道兰儿的,我横竖管不了她,她若认定了你,我自然是答允的,只是你俩的事要办得风光,哪怕是个订婚呢,也不至于叫人笑话了。”
英杨老实听着,连连答应,只说回去找韩慕雪商量了就办,卫清昭这才放心。
英杨吃罢早饭出门,直奔特筹委,他今天有两件重要事,一是设法与大雪联系,把默枫的事汇报上去。二是要打探些口风,看高云的事有没有破绽可入手。
他到办公室先找张七,让他跑一趟锦云成衣铺,只说是韩慕雪做衣裳欠得钞票,要他把钤了火漆的信封交给史老板。
因张七不是组织的人,英杨并不想他接触大雪,但事情逼到了眼前,送封信也不算越界。信里内容简洁,不过是几张钞票付成衣的钱,又约大雪中午在云客来小聚。
打发走张七,英杨在肚子里预习几遍说辞,打算找骆正风碰碰运气。他刚打开门,便见汤又江站在门口,举着手做扣门状。
英杨怔了怔,问:“汤秘书?您有事吗?”
“英主任,”汤又江挤出笑容来:“杜主任请您现在去他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