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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浑沌

作者:波兰黑加仑 当前章节:488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9:53

礼拜日是个好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惠珍珍把落红公馆隔壁的院子盘下来,打通后修了座网球场。这天在球场搭了凉棚阳伞,摆了洋酒汽水,又有时新瓜果,弄得热闹又精致。

聚餐约在中午,不到十点,客人已陆续来了。英杨带着微蓝踏进后院,先看见冯其保夫妇。冯太太见到微蓝十分亲热,拉着她的手说个不停。

英杨陪冯其保寒暄两句,展目见这院中都是熟人,忽然意识到自己日渐融入和平政府,此时被振出局,委实是遗憾了。

为了契合今天网球园游会主题,惠珍珍换上鹅黄色运动衫,配着同色百褶短裙,英杨差些没认出来。

“小少爷,多谢您肯赏光。”惠珍珍大方与英杨握手,微笑道:“杜主任说您女朋友要来的,怎么不见她?”

英杨只得唤过微蓝,向惠珍珍道:“惠小姐,这是t我的未婚妻金灵金小姐,她在汇民中学任教美术。”

惠珍珍赞叹道:“金小姐如此亮丽夺目,把红火的日头都比下去了!”英杨不由好笑,暗想惠珍珍应酬功夫了得,无论男人女人,见了她没有不喜欢的。

果然微蓝也是“血肉之躯”,很爱听好话。英杨瞅她笑咪咪的,没半分抗拒之意。惠珍珍旗开得胜拉近了距离,索性牵住微蓝的手说:“金小姐,咱们今天是要打网球的,你穿这身可不行。”

英杨听了便说:“她不会打网球,坐在旁边看看热闹罢,惠小姐不必麻烦了。”

“哎,到我这里来怎么能坐在边上?小少爷真是取笑了。”惠珍珍热情道:“金小姐,你跟我去换身衣裳,我保证把你教会!”

她说了拽着微蓝便走,微蓝不便推拒,只得跟她去了。

英杨抬腕看看表,已经十点了,离十二点只有两个小时。他现在空荡荡的没着落,也不是紧张,也不是着急,只是没着落,像飘在空中的蒲公英,不知命落何地。他转身在阳伞下找了个座位,天气太好了,一阵热风烘过来,堵得人要窒息。

为什么要在七月正午搞网球园会?

英杨正在暗自抱怨,有人拖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道:“一个人看风景吗?”

英杨一惊回眸,来的正是静子。她今天一身耦合色碎花连衣裙,小圆领泡泡袖,戴着硕大的金边墨镜,是外国杂志上的时髦女郎。

夏天看见衣着清凉的美女,本是件赏心乐事,英杨心里却沉了沉。四下无人,他也不愿起身行礼,自顾放目远眺不答话。静子拿了瓶桔子汽水递给英杨,说:“绅士总要为女士服务,替我打开汽水吧。”

英杨无法,只得使扳子开了汽水,又插上麦管递过去。静子接过去吮一口,问:“多久没打过网球了?”

英杨反问:“网球好玩吗?”

“你在伏龙芝网球玩得极好,我记得你有一套蓝色的球衣,蓝得像今日晴空。”她说着伸手指指蓝天,又道:“我最初被你吸引,就是在网球场上,你知道吗?”

英杨沉默良久,说:“过去的事不必提了。”

“为什么不提?”静子不依:“没有过去的你,就没有现在的你。”

英杨没兴趣同她玩哲学游戏,于是缄口不语。他向球场看去,惠珍珍带微蓝换好了衣服,步入场中玩球。微蓝究竟是习武之人,协调性超强,没几下就进退裕如了。

微蓝穿白裙,惠珍珍穿黄裙,轻盈的像两只蝴蝶翩跹上下,实在赏心悦目。众人都被吸引目光,随着网球飞舞发出阵阵赞叹欢呼。

英杨眯眼眺看,总觉得微蓝的裙子太短了。她奔跑跳跃,百褶裙眼瞅着要撩起来,令人担心。

“她腿上有伤吧?”英杨沉着脸想:“叫人看见怎么好。”

静子也在看,看着看着忽然轻笑道:“咱们做学生的时候,打球都要穿长裤,绝没有这样开放的,真是摩登的上海啊!”

英杨仍旧不接话,只望着微蓝打球。静子略有不快,森森道:“听说你有女朋友了?”英杨知道该来总会来,索性大方说:“不是女朋友,是未婚妻。”

“都订婚了呀。”静子语气酸涩问。

“正在筹办订婚事宜,等酒席排下来,要请静子夫人赏光的。”英杨不卑不亢说。

静子冷冷一笑:“她今天来了吗?”

她刚问出这句话,恰好微蓝与惠珍珍结束了一局。也许是累了,微蓝交了球拍与惠珍珍告别,自向英杨走来。

“她来了。”英杨说着,起身迎接微蓝。刚刚运动完毕,她脸上红扑扑的,整个人热气腾腾,虽然穿着白衣白裙,却像面红旗,猎猎招展于瓦蓝碧空。

英杨看她穿着丝袜,约略放了心。他递毛巾给微蓝,却对静子说:“静子夫人,这就是我未婚妻,金灵金小姐。”微蓝接毛巾的手微微一滞,随即不动声色道:“静子夫人,您要玩球吗?”

“我老了,玩不动了。”静子摘下墨镜,望着微蓝笑道:“金小姐真漂亮,可又带着奇特的气质,像秋日墨菊,清苦柔韧。”

“静子夫人去过南京吗?”微蓝也笑道:“鸡鸣寺前春日樱花柔媚非常,很合您的气质。”

静子摇头:“我没有去过南京。既然金小姐说好,日后去看时,要请金小姐做个向导。”

“那没有问题,我随时听您招唤。”

在英杨的印象里,微蓝从不这样口齿伶俐,除了应酬冯太太和韩慕雪,微蓝向来少说一句是一句。她对答如流的,并不显得大方,反落了形迹,听着很要强。

静子极老练,见微蓝这样反倒宽容了,微笑道:“金小姐很热吧?喝瓶汽水休息休息。”

微蓝听了,顺手取瓶桔子汽水递给英杨,那样子像是提醒静子,英杨惯常伺候她。静子越发好笑,格格笑着招手道:“金小姐,我有句私密话同你讲。”

微蓝不知何意,只得附耳过去。静子便向她耳边说:“你今天穿着蓝色内裤罢?”微蓝一怔,静子又笑道:“白裙子太透了,劝你快去换了罢!”

微蓝刹那红透双颊,一声儿不言语就走。英杨忙拉住了问:“急慌慌的去哪?”微蓝勉强笑道:“这身球衫汗湿了,之前穿来的旗袍也弄脏了,我要回去换衣裳。”

英杨会意,知道她借故要溜,配合着说:“那么你去找张七,他会送你的。”微蓝点头答应,急匆匆走了。

等她的身影消失,静子笑而摇头:“真是小女孩!没想到你变了口味,喜欢毛燥燥的小丫头。”

“我早就说过,人是会变的。”英杨顺口说。静子微然一笑,并不接话。英杨忽然不安心,无话找话道:“浅间课长呢?怎么你独自过来?”静子道:“他同杜主任在书房闲谈。说来好笑,男人们怕晒躲在屋里,女人却在日头下挥汗如雨。”

英杨敷衍着笑笑,抬腕看看表,十一点十分。从这里到特高课要半个钟头,但愿微蓝能赶上。他下意识用指尖点着表面,滴滴答答敲着,引得静子扭过脸来看,问:“你有急事吗?”

“没有!”英杨脱口道:“我能有什么事?”

“到上海我才知道你是少爷,”静子道:“在伏龙芝时,我以为你是穷学生,曾经很怜悯你。若知道你这样有钱,那时候要讨些值钱的礼物,也好做个念想。”

英杨默不吭声,静子又说:“因此我很佩服自己,喜欢你只是喜欢你这个人,与其它无关。”英杨眉尖微皱,没等他反驳,静子又说:“你在伏龙芝时批判日本文化,说日本人追求唯美,像阴森森的强迫症患者。可我们向往的感情是澄澈的,没有丝缕杂质的美好,而你们中国人,感情里的杂质太多了。”

“我什么时候批判日本文化了?”英杨不悦:“只是个人感受!我并非文化批评家,您不必将我的话当真!”

“你生气了?”静子微笑道:“被我说中了痛处罢?我打听了金小姐的出身,父母双亡,家境贫寒,靠着给冯其保的女儿做家庭教师搭上了你,你说这份感情里能有几分真情?”

“静子夫人,随意揣测别人是不礼貌的。”英杨克制情绪,尽量平和说。

“这不是我的揣测,这是人类的偏见,”静子仰起修长的颈子,像只骄傲的天鹅:“你也有偏见,总觉得应该为自己的国家服务。”

“如果你认定我和从前一样,现在就可以抓捕我。”英杨忍无可忍:“不必时刻含沙射影。”

静子叹了一声,像在感叹英杨迷途不返。“你陪我打场球吧,自从离开你,我很久没碰网球了。”她说着冲英杨笑笑:“一局定输赢,你赢了,我再不提往事了。”

英杨没那么天真,会相信情报战场上有网球定输赢的故事。但他也没有拒绝,甚至很绅士的起身,替静子拉开座椅。

他俩刚走到球场边,惠珍珍早已迎了上来,眉花眼笑道:“我这眼神真糟糕!远远看着一对璧人来了,还在想请了谁家的神仙眷属?不料这才认出来,竟是静子夫人同小少爷!”

她这话英杨听着尴尬,静子却十分受用,这不禁让英杨怀疑,惠珍珍八成知道些什么。而她的知道,来源只能是浅间三白。

静子有没有向浅间吐露实情?

英杨无法判断这对夫妇的行事,因为他们并非正常夫妻。按照常理,如果静子讲出实情,于公于私浅间都不会放过英杨。

现实并非如此。这对有名无实的夫妻,让本就凶险的背水一战更加扑朔迷离。

听说静子要玩球,惠珍珍立即拿出老套路,要带静子换衣裳,静子却拒绝了。她脱了高跟鞋,换上预备好的白色网球鞋,裙摆被风吹出青春的模样,她接过球拍向英杨笑道:“小t少爷,请多指教!”

英杨眼前一花,仿佛真回到了伏龙芝,往事攥成一把峨嵋钢刺,胡乱往他心里扎。静子和微蓝不一样,微蓝是阳光下的明艳,静子是长夜里的浮香。

如果微蓝和静子同时出现在伏龙芝,英杨会选谁呢?

英杨被这个念头击打得倒抽凉气,猛然面对心底赤裸的人性。在上海流火的七月,他忽然想起莫斯科的凛冬,冷得要用劣质高度酒御寒,毛茸帽子散发野兽腐败的气味。那时候的英杨干净得像水,炽热的像火,如果那时候遇见微蓝……

然而伏龙芝后巷的蔷薇花忽然绽放了,在花墙之下,逆光而来的分明是静子,不,是左小静。

人是不能消磨掉曾经的,英杨绝望的想。他握紧球拍走向网球场,英杨很久没有玩球了,在上海滩纨绔子弟的各路玩法里,他有意识的规避网球。

是英杨发球。他把球高高抛起,淡绿的球映着瓦蓝晴空,是美好生活的样子。

这场球打得并不精彩。英杨手下留情,静子顺势耍赖,依旧有惠珍珍欢呼捧场。几个回合下来,静子娇喘吁吁,挥手道:“老了,老了,打不动了!”

惠珍珍连忙迎上去递毛巾笑道:“静子夫人打得太好了,真没想到,您看上去特别优雅,竟是网球高手。”静子接过毛巾,在脸上蘸了蘸,问英杨:“我是网球高手吗?”

英杨不答,把球拍递给服务生,道:“渴了,去喝水。”他走回阳伞下,刚刚打开一瓶汽水,静子也跟着回来了。

她坐进椅子,摇着手帕扇风,望了望日头说:“现在几点了?”英杨抬腕看看表:“还有七八分钟十二点。”

微蓝的营救行动快要开始了,英杨想着拎起了心。静子却笑道:“也就是说,还有几分钟,你的同志就要登上囚车,被转运到特筹委了。”

英杨心里一抽,嘴上先驳:“我的同志?谁是我的同志?”

“我们在地牢见过的人啊。”静子幽幽道。

“他说过不认识我!”英杨正色道:“静子夫人,您想捉我动手就是,何必如此算计?”

静子忽然冷下脸,提眼睛瞅瞅英杨道:“你总当我是个傻子!他是不是你的同志,还有几分钟就知道了!我只是可怜金小姐,娇花似的年纪,推她去送死,你不会心痛吗?”

英杨脑袋里轰得一炸,猛然明白了,十二点的转运行动是个陷阱!

“还有五分钟十二点。”静子扳过英杨手腕,看着他的表说:“你现在求我,还来得及。”

她说罢冲英杨甜媚一笑:“我对你的同志不感兴趣,放他一条生路并无不可,我要的,是你。”

骄阳把她的眼波融化了,轻荡着人心。英杨看着她,仿佛看见山海经里的浑沌,它伸出糙湿的舌头舔过来,舌上有倒刺,有德者抵御之,失德者依附之。

做特工这行当,有资格谈论道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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