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蓝离开上海后,英杨成了孤家寡人。
他已经暴露了,不能联系大雪,也不能同卫家接触。他不信左小静的鬼话,感情这东西像西游记里的人参果,吃不到时千方百计,吃到了就是寻常滋味。
感情得到满足,静子必定要英杨掏出干货。她今天提到的“内鬼”迫在眉睫,英杨能拖过今天,拖不过明天。
他必须交出一个人来。然而仓促之间,英杨即便要嫁祸也没有合适对象。此时此刻,英杨彻底把“节操”抛诸脑后,敌我斗争不能沾染半点书生气,见到浅间静子后应该第一时间利用感情,那样能占先机。
现在太被动了。
他唯一的机会是仙子小组。英杨看着微蓝留下的逃生通道,只有保险t柜号没有钥匙,这通道该怎么用?
英杨压制烦躁梳理思路。画里的线索是为紧急情况准备的,英杨和杨波能拿到画,然而能注意到画里乾坤的,可能只有英杨。
所以,微蓝认定英杨可以打开保险箱,她凭什么认定呢?会不会钥匙就在微蓝宿舍里?英杨抱着一线希望,打算再去汇民中学,可他向窗外匆匆一瞥,看见院外路灯下站着个人。
现在是晚上八点十分,什么人会站在门口?
英杨摸出微型望远镜,掩在窗帘后对准那个人。那人穿黑色裤褂,但站得笔直,这生硬模样让英杨顿时明白,是个日本人。
英杨挪动望远镜,相距几米的另一根路灯下,也站着个黑衣人。英杨放下望远镜,想,这应该是静子的人。
从汇民中学回来时,英宅还没有被监控,不到半个小时,明哨已经安排上了。这是来自静子的警告,让英杨不要图生妄想。
她切断了英杨有可能的所有联系,即便能使用逃生通道,英杨也不能与仙子接头。
英杨有点绝望,想,最好的办法是自杀。微蓝已经离开上海,上海情报科还没有暴露,静子捉住的线头是英杨,英杨死了,这根线就断了。
可是他死了,韩慕雪怎么办?浅间夫妇会把怨气发泄在韩慕雪身上,英杨不敢设想。
他在卧室绕了两圈,从绝望里生出无畏来,在镇定情绪组织词句之后,英杨走出卧室。
英家很安静,客厅灭着灯,餐室也没有人,韩慕雪应该打牌去了,否则她要在厅里看杂志同阿芬瞎聊的。英杨倚着楼梯站了会儿,打量生活多年的地方,只觉得熟悉得陌生起来。
他在心里叹口气,转身走向英柏洲的房间。
敲门之后过了很久,才听到英柏洲说:“进。”
英杨开门进去。英柏洲的房间很大,卧室之外带着个小书房。他此时坐在书桌前,微皱眉头看着英杨,问:“你有事吗?”
“有事。”英杨干脆回答,指指书桌前的椅子:“我能坐吗?”
英柏洲不耐烦点头。
英杨坐下来,开门见山说:“我有件事要你帮忙。”
“不可能了!”英柏洲冷漠拒绝:“把你从荣宁饭店捞出来之后,我们讲好下不为例,那是最后一次!”
“我一直不明白,你排斥我是为什么?”英杨也皱起眉头:“英大少爷,我动摇不了你的位置,也不会谋夺你的家业,你母亲过世多年我娘才嫁进门,我们母子没有对不起你!”
“你说这些干什么?”英柏洲愠怒道:“我今天很忙,有公事要处理!我帮不了你的忙,你快出去罢!”
“你帮不了我的忙,总要帮帮你自己!”英杨冷冷道:“大祸临头了,还在这里谈公事!”
“我有什么祸事?不要在这里吓唬人!”英柏洲怒道:“既然把话说开了,我就挑明告诉你!你娘就是个舞女,我爹糊涂要娶她,我可不糊涂,不会认她做娘!英家的门楣你们高攀不起!别以为住在这房子里就能同我谈条件,我不把你们赶出去是在做善事!”
“你说的没错,我娘就是个舞女,我就是个没爹的穷小子。”英杨并不生气,平静说:“但我这个没爹的穷小子还有个身份,大少爷想知道吗?”
英柏洲怒目英杨,不答话。
“我是共产党,”英杨说:“中共江苏省委上海情报科谍报员,代号谷雨。”
他把这段话说出来,觉得十分舒畅,自豪骄傲的舒畅。英柏洲充溢鄙薄的脸白了白,盯着英杨喃喃道:“你找死吧?你知道这话讲出来是在找死吧?”
英杨笑了起来:“怕死谁去做共产党?提头过日子是家常便饭,你说我怕不怕死?”
“什么时候的事?”英柏洲的脸更白了:“多长时间了?”
“我在法国接触到组织。都说英家小少爷在法国待了三年,其实没有,我在苏俄待了三年,在工农红军伏龙芝军事学院国际特训班学习,之后回到上海,用英家拖油瓶的身份潜伏下来。”英杨坦荡回答。
隔着宽大的书桌,英柏洲仔细打量英杨。他从没有认真看过这个挂名弟弟,从内心深处,他厌恶韩慕雪母子,犹如厌恶阴沟里的老鼠。
这对母子出身低贱,除了有辱英家门楣,没有任何助益。英柏洲也研究过马克思主义,在诸般艰涩的理论里,他认为马克思的阶级观念非常正确,人就是有阶级的,阶级决定立场,屁股决定脑袋。
所以英杨有什么资格同他站在同一阶级?他没有英家的血统,他永远是阴沟里的老鼠!
然而此时,英杨脸上放出奇异的光采,仿佛因为某种使命而更改了阶级。这怎么可能?这分明不可能!
“你不怕我把你投进大牢吗?你在吓唬我什么?你以为我会包庇你?”他忽然抬手拍额:“是了,你在要挟我,因为我曾经救过你!”
英柏洲说着得意起来:“我没有看错你!下贱是刻在骨子里的!这是农夫与蛇的故事罢?我救了你,现在你要挟我再次帮你们做事?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起来,拿起电话掂在手里,向英杨道:“你猜我会怕吗?我现在就打电话,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去跟浅间三白和杜佑中讲吧!”
“不必你打电话了,”英杨平静道:“浅间三白知道我的身份。他的夫人静子是松本组的间谍,曾经潜伏在伏龙芝,不仅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恋人。”
英柏洲拨号的手停了停,不敢相信:“恋人?”
英杨不紧不慢讲了他和静子的往事,末了道:“我已经迷途知返投奔静子夫人了,大哥,你明白吧?”
“不要叫我大哥!”英柏洲厉声道。
“我不叫你大哥没用的,在浅间夫妇看来,你就是我大哥。你讲什么门楣不符身份不配,日本人听不懂,他们只知道我娘带着我嫁进英家十八年了!十八年!种棵树根也有三尺深了英大少爷!”
英柏洲不说话,目光闪烁盯着英杨。
“现在静子夫人等我交出上海情报科的名单,她知道我是念旧情的人,我说出的每个名字,她都会百分百相信,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同静子夫人谈感情,不怕浅间动怒吗!”
“做特工完成任务最重要!你在日本待了多年,不了解耻文化吗?为了任务命都能不要,夫妻之情算什么?”
英柏洲噎了噎,没有说话。
“大哥,我们说回正题。”英杨柔声道:“现在静子等我的名单呢,明天就要交给她。我有件事要你帮忙,你答应便罢,否则我只能把你的名字写上去!”
“你!”英柏洲勃然怒道:“无赖!”
“共产党的谍报员也是特工,”英杨笑道:“我和他们没有不同,别同我讲道德上的事,听不懂的。”
英柏洲面色变幻,忽青忽红。英杨微笑看着,道:“大哥,您想想藤原被刺,再想想荣宁饭店捞人,我要拖你下水很容易,你百口莫辩呀!”
英柏洲终于面色惨白,道:“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把我娘送到法国。”英杨正色道:“我还能再拖几天,你最好明天把她和张七送到香港。等他们登上去法国的邮轮,我会在上海自裁,不拖累任何人!”
屋里安静下来,过了很久,英柏洲说:“我能相信你吗?”英杨笑一笑:“你只能相信我。”英柏洲无言以对,只得道:“我答应你,明天把你娘送到香港,尽快安排她去法国。”
“时间紧迫,你最好快一点。我在这世上别无牵挂,只有一个老娘,为了她,我什么都做的出来。”
英杨淡然说罢,起身道:“大少爷晚安,等你明天的安排。”他走到门口时,听见英柏洲在身后说:“你已经是英家小少爷了,吃喝不愁,为什么要干八路?”
“我不是英家小少爷,我就是个没爹的穷小子。”英杨回过身,抄着裤兜坦然道:“但我希望,像我这样的穷小子也能堂堂正正活着,不必看你们这些少爷的脸色。”
他说罢开门要走,想想又回身说:“英大少爷,我叫你大哥,是因为你爹养了我十八年,并非想同你沾亲带故,这事要说清楚的。”
他没有等英柏洲回答,带上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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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杨在客厅等韩慕雪回家,不知不觉睡去了,梦里全是微蓝的白裙子,忽悠飘起来,忽悠又落下来。他被裙子撩得睡不稳,挣扎着醒来,满室红光,韩慕雪还没回来。
餐室传来碗盘声,阿芬在做早饭了。英杨趿鞋进去,问:“太太怎么还不回来?”
“太太昨晚讲了,在冯家住一晚,今天早上回来的。”阿芬笑道:“小少爷吃早饭罢?中式西式我都做了,要哪样的?”
“随便来一份吧。”英杨敷衍回答。上楼洗漱时他想,今天一定t要等到韩慕雪,总要交待清楚,否则韩慕雪不会听话去法国。
他洗了脸换好衣裳,便听着院子里汽车响,韩慕雪回来了。英杨三步并作两步下楼,迎到院里接韩慕雪,刚唤了声“姆妈”,便听着电铃刺耳的响声。
“谁呀?”韩慕雪把手袋递给儿子,回头问司机:“这么早谁跑到家里来?”
门房薛伯已经颠颠得跑过来,唤道:“小少爷,小少爷,有人找,是日本人!”
“日本人?日本人为什么找到我家来?”韩慕雪话音刚落,英杨已经看见跟着薛伯进来的荒木,他一身戎装,腰背板正。
“英少爷,”荒木微鞠躬道:“静子夫人在特高课等您,请上车!”
盯得真紧啊。英杨攥着韩慕雪的手袋,满肚子的话一句也不敢说,只是从容道:“好,我这就跟你走。”
他把手袋交给韩慕雪,微然笑道:“姆妈,我让张七去买黄记的翡翠烧麦,你等他送来再吃早饭罢。”韩慕雪茫然点头,看着英杨跟荒木走了。
坐进荒木的汽车,英杨说:“到特高课之后,我能给张七打个电话吗?我娘讲好今天吃翡翠烧麦,我给忘了,只能让张七去买,否则她会生气。”
荒木静了静,说:“英少爷,您很孝顺。”
“为人子女都是这样,荒木太君也是吧。”
荒木仿佛被触动,略带惆怅说:“我父母过世了。”
“对不起。”英杨低低道。
他们不再交谈。汽车在沉默中驶向特高课。
到达之后,荒木同意英杨用门哨的电话。英杨打到特筹委,侥幸的是张七在。除了吩咐张七买翡翠烧麦,英杨特地叮嘱张七,“要听大少爷的话,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张七似懂非懂的答允了。
英杨在荒木的注视下挂了电话,荒木冲他笑笑:“小少爷兄友弟恭,真让人羡慕。”英杨微笑道:“是啊,我大哥很好。”
荒木领着英杨上了三楼,请他进会客室,自己守在门口。会客室设在会议室隔壁,作为会议间歇休息用。屋里摆着素色沙发,静子正在等英杨,她今天穿着黑色鸡心领连衣裙,妖媚性感,像一朵黑色大丽花。
“你来了,”静子微笑说:“请坐。”
英杨坐进沙发里,挤出笑容道:“这么早就把我弄来,在特筹委时,我从来是十点后再上班。”
静子格格笑起来:“小少爷嘛,就要这样的做派。不过今天呢,要委屈小少爷了。”
英杨心里拎一拎,问:“什么?”
“关于内鬼的事啊。”静子凑近英杨笑道:“特高课转运囚犯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英杨呼吸一窒,静子又笑道:“我知道你这个人重情义,不肯出卖同志的。但是英杨,你听我一句劝罢,为哪个国家哪个政党服务都一样,我们是特工,不是政治工具,你明白吗?”
英杨默然不语。静子伸手抚弄他的脸颊,道:“我知道你不服气的,因此今天要叫你服气。我想让你看看,你的同志未必在意你的生死。”
英杨一惊,问:“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