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杨从203房出来,荒木依旧等在会客室,手里拿着密封严实的牛皮纸文件袋。
“荒木太君,我同陈处长谈完了,可以走了吗?”英杨问。
荒木指指录音机,说:“小少爷,听说你要见静子夫人,现在要去吗?”
“要去的。”英杨爽快道:“我正打算去特高课。”
“那么一同去吧。”荒木拿着文件袋起身:“我赶着把这份文件交给静子夫人。”
英杨盯了眼文件袋,暗想静子并非他的上级,什么文件要给静子看呢?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荣宁饭店,有三台车等在饭店门口。前后是军用吉普,中间是黑色克莱斯勒,安装防弹玻璃的最新款。
英杨不由好笑,自己竟成了日本人的“贵宾”。
荒木带着英杨上了克莱斯勒,车队驶离荣宁饭店。路上,英杨不经意问:“荒木太君,您的家乡在日本哪里?”
“京都。”荒木顺口道:“小少爷听说过吗?”
英杨摇头,遗憾说:“我没有去过日本。”荒木说:“日本很美。”英杨问:“比中国美吗?”荒木说:“我是日本人,当然觉得日本更美。”
英杨不再说话,车子掠过街市,不急不慢拐进特高课的院子。
浅间三白腾出办公室隔壁的置物间,用作静子临时办公用。这间屋很小,被阔大的写字台塞满,幸好有窗,否则太过压抑。
静子坐在写字台后面,她脸色不大好,换了件水蓝色束领蚕丝衬衫,显得冷艳动人。
“夫人,小少爷说要见您。”荒木立正后报告。静子唔了一声,道:“你在会议室等我,不要走开。”荒木答应后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留下静子与英杨相对,空气刹那安静。静子心绪不佳,勉强挤出笑容说:“坐吧,站着干嘛?”英杨拉开椅子坐下,看见阔大写字台上放着相框,里面是四个人,一对老夫妻,身后站着静子和云造。
“这是你爸妈吗?”英杨指着问。
静子把相框放得远些,道:“听说陈末急着要见你,是什么事呢?”
“我们出去走走罢,”英杨笑道:“喝杯咖啡,或者看场电影,不要成天谈工作,怪闷的。”
静子有点意外。她抱起手臂打量英杨,却说:“等捉到魏青,你想去哪里都行。”
“放轻松点吧,共产党是捉不完的。”英杨柔声说:我知道有家新开的西点店,叫做罗曼诗,烧的桔子酪简直一绝,我们去试试?”
他双目款款,柔情满溢望着静子,要把浮世烟尘吹开了,只露出岁月的底子来,那不过是一场靡丽的缱绻。
静子受不了这样的目光。她犹豫一会儿说:“那么你等等,我同荒木说句话。”她说罢站起身,把嵌着家人合照的相框收进抽屉,低头出去了。
荒木等在会议室,见静子进来忙起身行礼。静子问:“打听到了吗?”荒木把文件袋递给她,恭敬说:“华中局是t有个叫魏青的副书记,党内排行第七,分管保卫,但是个女人。”
“女人?”静子略吃惊,赶紧打开文件袋,里面搁着一张很薄的纸,写着魏青的履历。这履历约等于无,除了姓名性别,只在籍贯栏填着“江西赣州”,其余全是“不详”。
静子皱起眉毛:“这也算履历吗?”
“毕竟是华中局副书记,相关情况都有密级。”荒木也知道资料太少,神色尴尬。静子思索片刻,悦色道:“知道魏青是女人已经是重大突破。荒木君辛苦了!”
她说罢把信封交还荒木,又说:“荒木君,我记得你之前在作战部队,为什么会调进特高课呢?”
“我在战场受了重伤,经后方评估,我不适合留在前线,因此调入特高课。”
静子的目光在荒木身上打个转,暗想不缺胳膊不断腿的,这重伤指的是什么呢?荒木仿佛看懂,低声道:“夫人,我的左手是假的。”
他说着挽起衣袖,扒开白手套,露出连接在皮肉上的义肢。静子惊了惊,想起这样热的天,荒木总戴着白手套。
“对不起,我没看出来。”她抱歉道,可忍不住说:“你隐藏的太好了。”
“时间长就习惯了。”荒木微笑道:“接口处不会痛了。”
静子由衷道:“像荒木君这样的战士,真是大日本帝国的骄傲!”夸完了又道:“我和英杨出去转转,你带车远远跟着,不要让英杨发觉。”
“是!”荒木立正答允。
静子满意一笑:“备好车给我电话,我在办公室。”
她说着开门走了。荒木在会议室等了会儿,猫出会议室敲开浅间办公室。
浅间从堆满案头的档案盒里抬起头,道:“荒木君,有事吗?”荒木立正:“课长,英杨早上和陈末见面了,他们谈到诱捕魏青的事,我做了录音笔记。”
他说着上前一步,递上文件夹。浅间接过来翻看,罢了笑一笑道:“有意思,价码加到南京中央医院了。”
他丢开文件夹点上烟,吐着烟雾悠悠问:“荒木君,你说英杨可以信任吗?”
“不可以。”荒木不假思索说:“诱捕魏青是太明显的缓兵之计,夫人被家事所累,所以没看清楚。”
“她何止是被家事所累,她也被情事所累!”浅间鄙薄道:“不过没关系,就让静子做螳螂吧,我们做好黄雀就行。”
荒木立正点头:“是!静子夫人说英杨约她出去,让我跟着。”
“让你跟着你就去!英杨是喷香的饵,只有他能钓出完整的仙子小组!荒木君,做我们这行最怕有好奇心,自从立春告诉我存在着仙子小组,我做梦都想知道,中央特科时期潜伏下来的共产党人,都是谁呀!”
“可惜立春失踪了,否则我们能更快破获仙子小组!”
“我怀疑立春失踪和仙子有关,我甚至怀疑,”浅间眯了眯眼睛,锐声道:“在特高课也有仙子成员!”
他说着注目荒木,缓声道:“如果真的有,你猜会是谁?”荒木犹豫了一下,低低道:“我不知道。”
“荒木君是个谨慎的人啊。”浅间呵呵笑道:“你去吧。”荒木立正答应,转身出了浅间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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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诗西点店是一幢宅子改建的。厅里摆着红丝绒沙发,窗帘和墙纸都是居家花色,通向后院的落地门前有架钢琴,一个穿白色长裙的女孩在弹奏。
服务生迎上来,英杨问二楼半的小房间空不空?他们运气好,服务生说小间空着。静子走进去才知道小间这样小,面对面搁着两只蓝丝绒沙发,对坐时能够膝盖相抵。一扇长条玻璃窗藏在墙角,窗外是晃动的梧桐叶影。
英杨点了咖啡和桔子酪。服务生带上门走了,他们于是促膝坐下,离得太近了,英杨的瞳仁里倒映着静子的小像,仿佛在说,我的眼里只有你。
静子被这小屋的浪漫打动了,叹了一声道:“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英杨微笑道:“我也无数次的想,这辈子也许见不到你了吧。”
“你这样想着我,为什么会有金小姐呢?”静子忍不住问。英杨道:“那是组织上安排的,我没有拒绝,因为我早就没有心了。”静子奇道:“你的心呢。”
英杨握着她的手,只望着她不说话。静子这才会意,压着甜蜜说:“那么在伏龙芝的时候,你又何必那样绝情?”
“那时候年纪小,喜欢钻牛角尖,请你原谅我!那又何尝不是对我的惩罚呢?自从那天起,我没有一天好过的,只是慢慢的麻木了。”
静子听着这样的情话,前倾身子偎在他怀里,嗔道:“可我刚到上海时,你不是这样的!”英杨叹道:“我毕竟在为他们做事。你知道的,延安最恨叛徒,他们很少用暗杀解决问题,但出了叛徒必须处决!”
“所以陈末要离开中国?”
“是的!我也不想拖累你,但人拼不过命,命中注定要我们破镜重圆,我也不想反抗了。”他说着把静子搂进怀里,柔声道:“浅间对你好吗?”
说罢这句话,英杨很明显感到静子身子僵了,似乎还打了个寒颤。他心下有数,却不吭声,等着静子说话。过了很久,静子道:“他对我很好,他救了我。”
英杨不说话,只是细细抚着静子手臂。静子却从他怀里支出身子,道:“你今天和陈末见面谈了什么?”
“看来魏青比我重要。”英杨捻酸道:“等捉住了魏青,你会不会把我投进大牢?”
静子注目英杨,却不说话。
“好吧,我告诉你。”英杨立即妥协,微笑道:“你们之所以能在福泉山上捉到高云,是因为华中局拼死要从劳工营里救出一个人。”
“谁?”静子警惕问。
“他代号默枫,医学博士,长期潜伏的南京中央医院。这次华中局要救他,因为默枫在中央医院保留了一批关键数据,涉及细菌战的活体实验,听说这批细菌产品要投放南通地区。”
静子听着,一言不发。
“魏青出动高云营救,就是要拿到默枫的数据。可是默枫的数据丢在中央医院四楼的梅字号房的墙砖里。你明白了吗?只要拿到试验数据,就能钓出魏青!”
静子眼睛微亮,却又沉吟不语。英杨等了会儿,说:“你能拿到数据吗?”静子微皱眉尖,道:“你总要说清楚,数据放在梅字号房的什么地方?只说是墙砖,难道要把整个屋子敲开吗?这样惊动太大了!”
“详细情况我要问默枫。现在默枫不知道我投诚了,魏青也不知道,现在去问他还来得及,他会说实话的!”
“这个默枫,他在哪里呢?”
“在琅琊山。”英杨不假思索说:“如果你不放心我出上海,可以陪我一起去。”
小屋的门忽然被敲响,服务生端着托盘,送进咖啡和桔子酪。“快尝尝,真的好吃。”英杨殷勤说。
“我戒掉甜食了。”静子捧起无奶无糖的黑咖啡喝一口,淡淡道:“你说的情况我要向浅间汇报,如果他同意,你可以上琅琊山。”
英杨心中暗喜,却表情平静。静子看着他吃完一杯桔子酪,说:“你还是那么爱吃甜食。”
“中国人都知道,上海人爱吃甜的。”
静子微然一笑,冷不防问:“魏青是男的女的?”
英杨心里咯噔一响,某种引诱像枝头欲坠的石榴,还没吃进嘴里,就让人遥想饱满汁水的果肉。
可是波耶夫的脸迅速浮出来,他很严肃的说:特工的大忌是撒谎。
“魏青是女同志,具体年龄不清楚。”英杨若无其事说,用银匙子把最后一口桔子酪送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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