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筹委的兵工厂就是军火仓库,虽然重要,但看仓库接触不到核心机要。英杨进兵工厂一个多月,只见过杜佑中三次,还都是远望。
杜佑中很普通,个头中等,五官寻常,酒色双修导致双颊凹陷,带着些病容。他也是头一次见英杨,转脸便对骆正风说:“带朋友来怎么不说一声?”
英杨听出责备来,骆正风却毫不在意:“杜主任,这是兵工厂的英副厂长,内政部英次长的弟弟,您忘了?当初可是您亲自批示,让他进兵工厂的。”
杜佑中听到“英次长”,立即收回责备,若无其事笑道:“想起来了,英家小少爷,啊呀,真是一表人材。”
“何止是一表人材,”骆正风替英杨吹嘘:“法国留学回来的,同汤秘书差不多年纪,见识阅历高出一筹不止。”
汤又江被无辜拉踩,盯了骆正风一眼。杜佑中微笑问英杨:“你在法国学什么?”英杨客气道:“建筑艺术。”杜佑中闻言点头,道:“英家是有钱。”
因为英柏洲留学日本,韩慕雪闹着英杨也要留学。英华杰无奈,等到英杨十七岁,将他送去法国,学什么都不拘,韩慕雪不念叨就行。
英杨到了法国,还没择定学什么,机缘凑巧接触到旅欧共产主义小组。小组领袖人物叫夏先同,他附合英杨设想的完美人格,儒雅、博学、意志坚定。
除了人格魅力,夏先同用共产主义理论为英杨描绘了未来中国,那是图景式的盛世华年,在那里,百姓富裕,社会安定,国家强大……相比眼前的积贫积弱甚至抱头挨打,图景中国是梦,遥不可及。
夏先同说,中国且是少年,吾辈且是少年,你我行进其间,不过是一场尽兴少年游。
民国二十五年,夏先同在上海被捕,至今下落不明。每当提到法国,英杨脑海里率先浮出的是夏先同说少年游时光彩闪烁的双眸。
抛头颅、洒热血,不过是尽兴少年游。
他被送去伏龙芝军事学院接受正规培训,在苏俄待了近三年,对英家只说在法国,韩慕雪好糊弄的,英华杰又懒得管他。从伏龙芝毕业后,英杨在皖南根据地受训三个月,被派遣到上海。
每每问及海外经历,英杨总说学习建筑艺术,这学科不疼不痒没前途,听过的都说英家有钱烧的,看来杜佑中也不例外。
说话的功夫,惠珍珍忙着敬茶敬烟。英杨认为交际花应当八面玲珑,仿似旧式青楼里摇帕子的老鸨,伶牙俐齿,会巴结能来事。然而惠珍珍软糯羞涩,带着苏州口音,桂花拉糕似的又香又软,吃到嘴里必然也是甜的。
惠珍珍陪着说了几句话,服务生便来请,说另有客人来。她向杜佑中告假,手搁在杜的肩膀上,指头戴着黄钻戒子,腕上卡着羊脂玉镯子,富贵灼人。
杜佑中伸手覆在她手背上,仰面同她讲话,声音极低,也许叮嘱她早些回来,样子留恋极了。惠珍珍低头笑,倒像母亲看孩子,流露出疼爱来。
所以韩慕雪讲,十个男人有九个半都喜欢惠珍珍。英杨本以为自己是余下的半个,此时有些动摇。
他莫名想到微蓝,同样是漂亮,微蓝与惠珍珍对比鲜明。前者是天上浮着的云,飘来下阵雨都是给面子,后者是泥里开出的花,是仰望的姿态,无限温柔。
男人嘛,谁不喜欢温柔顺从呢。
想到微蓝就想到立春。英杨的时间不多了,明天早上见到微蓝之前,他必须弄清楚藤原来沪的时间。这时间杜佑中知道,骆正风知道,只怕汤又江也知道,然而近在咫尺的答案,偏与英杨远隔天涯。
小书房的门又开了,走进来两个男人。
英杨知道他俩,前面眼圈青黑的是情报处处长纪可诚,后面脸色蜡黄戴黑框眼镜的是电讯处处长陈末。骆正风讨厌纪可诚喜欢陈末,因为陈末曾是军统的,在南京军事技术研究所任职。
骆正风说陈末是天才,讲他破译过延安的密电码,以5、6、7、8为指标的四位数加减乱数。
骆正风随口道来,英杨却知其中厉害。破解乱位加减只有两条路,一是得到延安的指点,二是运气够好。
他们要把第二条说成是天才,英杨也能接受。
电讯天才陈末也是麻将高手,杜佑中专等他来才开局。纪可诚是要上桌的,还有个位子,骆正风和英杨互相推让。杜佑中便说t:“小少爷既然来了,总要玩两把。”
英杨无法,只得顺从坐下。他坐在杜佑中上家,记着骆正风说的要输不要赢。四圈没打完,纪可诚先笑道:“小少爷在兵工厂屈才了,要到电讯处去,牌算得太精了。”
骆正风看得有趣,又替英杨吹嘘:“小少爷玩桥牌才绝,抹麻将算什么。”杜佑中赢得高兴,也笑道:“英家风水好,总出人才。”
都晓得英杨和英家风水没什么关系,没人接话。
为了缓解尴尬,英杨丢张二筒出去,杜佑中放牌叫胡,高兴的哈哈大笑。这正好打完四圈,陈末推了牌道:“英副厂长要玩,我就不玩了。”
杜佑中奇道:“这是为什么?”陈末伸懒腰不理,英杨笑笑起身,告假去洗手间,出门时惠珍珍着人送来点心,鸡丝面和蟹壳烧饼,杜佑中借坡下驴,招呼大家吃点心。
英杨用罢洗手间,想到陈末刚才的黑脸,对着镜子得意微笑。他忙了一天,依旧剑眉星眸,高鼻端口,若非眉宇间一团温和,英俊得像西洋石膏像。
韩慕雪不是这样的眉眼,韩慕雪是温婉的江南美人,第一眼并不惊艳,要山长水远才品出气韵来。英杨没见过亲生父亲,想来是极帅的,他对镜抚抚眉毛,转身出了洗手间。
刚要往小书房去,英杨忽又站住了。笔直的长走廊,尽头有扇窗,窗外树影幢幢,晚风轻拂,吹进槐花的甜香。
很美好。但是英杨记得,他来时窗是关着的。
也许正常,或许服务生开了窗。可是依英杨的常识,洋房走廊窗等闲不会开,佣人照管不到容易进贼,通风也不指望它。
英杨站了一会儿,缓缓走过去。灯光晦暗,他依旧发现窗框外侧的灰尘被擦掉了,想是有人爬进来,正撞上英杨从洗手间出来,还没来得及关窗。那么,那人应该没走远。
英杨急扭身要走,已经来不及了,有枪口硬邦邦顶上英杨后腰。他的西装留在小书房,只穿着灰色衬衫,隔着一层薄布,枪口与他肌肤相贴,英杨判断是博朗宁袖珍款,能塞进女式坤包里。
“M1906要用消音器,”英杨低声说:“你忘记装了。不!是没来得及装。”
来人没说话,只顶了顶枪管,仿佛威胁。
“这房子看着没人,其实布满警戒。你能爬进来也不容易,枪响就会来人,杀了我无关紧要,何必耽误你的大事?”英杨继续说。
来人还是没说话,但仿佛被说动了,慢慢松开枪口。英杨又说:“你快走吧,我不会回头的,这窗子交给我,我来关!”
身后没有声音,英杨不敢动,走廊的地毯太厚,他无法依靠脚步声判断。等了足够久,英杨伸手关窗,里面亮外面暗,他透过玻璃,看见身后的走廊。
有人站在几步开外,正抱着手臂歪着头,兴趣十足的闲看英杨的背影。玻璃亮得像镜子,清楚映出那人的穿戴,是一袭和服。
日本人。英杨倒吸一冷气,心里掠过千万种想法。然而俄国教官总在他思绪繁乱时稳定出现,涨着红血丝面孔吼道:“冷静!越紧急越要冷静!”
他于是潇洒转身,冲着三步开外的日本人灿然一笑,礼貌鞠躬说:“太君晚上好。”
“这位先生晚上好,”日本人操一口流利中文,温文尔雅道:“请问您贵姓?”
他的中文太流利了,毫无口音,若非那身青绿色的和服,英杨不会认为他是日本人。
“免贵姓英,”英杨说:“落英缤纷的英。”
日本人哦了一声,道:“英姓罕闻,冒昧问一声,您知道一位英柏洲先生吗?”
“知道,那是我大哥。”
日本人愣了愣,随即哈哈笑起来,边笑击掌道:“好!好!原来是英小少爷!看来英氏一门,才俊迭出啊!”
英杨同他见面满打满算五分钟,不知道“一门才俊”的定论何出。看来中国文化强大非常,寒喧戴高帽的传统已经传染日本人。英杨于是笑问:“太君同我大哥很熟悉吗?不知太君如何称呼?”
“我姓浅间。”日本人微笑说:“同你大哥是旧识好友。”
听到“浅间”这个姓,英杨心下咯噔一声,想到特高课课长浅间三白。他定睛打量,灯光不够亮,但这个日本人依旧眉目生春,一双眼睛像含着两汪春泉,稍不在意就要迤逦而出。
英杨没见过浅间三白,但听过零碎传言,说他生就女相,人又多情,惹了不少风流桃花债,因此有个外号,叫做“枕头阿三”。
若是这么说,眼前这人可太符合了。英杨嗓子眼干了干,轻声道:“您是浅间课长?”
浅间三白笑了起来:“小少爷竟听说过我?幸会幸会。”
“不敢,不敢,”英杨尴尬道:“对不起我刚才,那个,嗯,我……”
他越是解释不清,浅间三白越是笑容可掬,摆了摆手道:“小少爷不必多心,若是换我被枪指着,也要说出那番话来,用中国人的话讲,这叫权宜之计。”
英杨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干笑两声。
“所以要追究的话,也是鄙人有错在先呢。不过让我十分佩服的是,小少爷背后没长眼睛,却能说出我的手枪型号!只说这一点,要最顶尖的情报人员才能做到呢!”
“浅间课长过奖了,”英杨老实道:“我闲来无事,喜欢去梦菲特玩枪,因此知道些常识,也只是花拳绣腿罢!”
“梦菲特射击俱乐部?真巧,我也很喜欢去那里!不知道小少爷在梦菲特拿几星?”
梦菲特用积分制,每周每月每年都有比赛,遇上重大节日还有特别活动,比赛优胜者自然积分也多,这些积分可以换到优良罕有的射击装备。
为了清楚标识,每个积分段都用星标,最高能拿到七颗星。英杨就是七星会员,他可以享受世界最新最顶尖的枪支体验,当然,只能在射击场里。
然而听浅间这样问,英杨却笑起来:“如果您常去梦菲特,一定知道我拿几星。”
浅间愣了愣:“为什么?”
“梦菲特只有两位七星会员,他们喜欢把这两位的名字悬挂在一进门的黑板上,其中一个名字就是我,英杨。”
浅间撒谎被戳穿,可他并不生气,反而无限神往说:“小少爷真厉害,真厉害呀!”
英杨再次礼貌道:“您过誉了。”
他话音刚落,抬眼便见英柏洲匆匆走来。英柏洲见到英杨,不由奇道:“英杨?你怎么在这?”
“我和朋友来玩麻将,”英杨据实说:“在小书房。”
英柏洲脸上的惊讶换作了然,鄙薄道:“杜佑中是你的朋友?”
“不,我的朋友是骆正风。”英杨半真半假的纠正,说罢向浅间行礼道:“浅间课长,牌局三缺一,我失礼告辞了。”
“去吧,快去吧。”浅间笑咪咪说。
英杨生怕在他面前上演兄弟离心,故意不搭理英柏洲,贴着边溜走了。他转过弯并没进小书房,而是贴着墙壁竖耳朵偷听,只听浅间呵呵笑道:“英桑!你一定是严厉的兄长,你家小少爷很怕你呢!”
英柏洲干笑两声道:“我比他大十岁,待他是严苛些。不过他不务正业,成日打鸡斗狗,很是讨厌。”
“哥哥看弟弟都是这样,我的弟弟在日本也游手好闲,每次写信回去我总要训斥他,然而心里还是疼爱他啊!”
听到“疼爱”两个字,英柏洲和英杨都起了身鸡皮疙瘩,很难把这种感情应用于对方!不过英杨很满意,至少在浅间看来,英杨是怕英柏洲,并非关系冷淡。
英柏洲不乐意同浅间谈论英杨,他转开话题笑道:“多年没见,你还是那个样子,不喜欢在屋里抽烟!可你跑出来抽烟,却忘了带火机!”
浅间笑着接过英柏洲递来的火机,道:“我打开窗户要点烟时发现火机没带,正要回去拿呢,就碰见令弟从洗手间出来……于是聊了几句。”
原来窗户是这样开的,英杨想。可他并不明白,浅间为什么隐瞒了一段剧情。
英柏洲听他又提到英杨,再次打岔道:“屋里人多,有些话还是在这是讲好了。”
浅间怔了怔,随即道:“请说。”
英柏洲却骤然切换成日语,说:“后天藤原要来上海,他听说我也在上海,因此想同我吃顿饭。”
英杨在俄国受训时就接受语言训练,英语、法语、俄语和日语可以无缝切换。听见英柏洲提到藤原,他心里砰得揪紧,暗想:“难道藤原加北也是英柏洲的同学?”
“藤原君比我们年长,因此只能算校友,可他一直很欣赏你,说你是令他敬佩的中国人之一。”浅间也换作日语说:“他难得来上海,想与你见面是正常的。”
“可是……藤原现在身份不同,我听说,想要他性命的人很多,所以,随便出来吃t顿饭聊聊天不大可能吧?”
浅间沉默了一会,问:“英桑,作为中国人,你对藤原没有什么看法吧?”
“我不相信关于他的一些说法,”英柏洲低声说:“他是学医的,他是为了救人才努力研究细菌学,所以我很想见他,想当面听他的解释。”
“……,关于他的事情我没有发言权,还是让他自己说比较好。我只能保证你们安全,你想好在哪里见面了吗?”
“还没有。今天是17号,藤原20号来,还有时间呢。”
“好吧,早点决定早点告诉我,我要布置警戒。现在,我想到窗边去抽烟了,讨厌烟味的你赶紧回去吧!”
英杨听到这里,悄然无声的滑步到小书房门口,开门闪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