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姐,我听说玉兰的花季在春天,应该是三月开花,怎么会有七月的玉兰?”
看着微蓝擎着玉兰站在面前,浅间皮笑肉不笑问。
“白玉兰俗称望春花,的确在春天开花。”微蓝晃了晃花朵说:“若有花树春季未放,会憋到七月温度升高时催放,这叫做小阳春。”
“所以七月的玉兰是反常啊!中国有句俗话,事出反常必有妖,金小姐持着妖物,只怕要沾上晦气。”
“浅间课长,”微蓝灿然笑道:“您在中国待得久了,变得和中国人一样迷信。所谓一花一世界,玉兰七月盛放自有它的道理,并不能称为反常。您携夫人远涉重洋,日理万机,凌晨时分仍不安寝,这样与常人习性相反,久了恐伤贵体,请浅间课长和夫人多保重啊!”
浅间悄然磨牙无语。他总觉得微蓝在讽刺他,讽刺他在中国“待得太久”,讽刺他与常人习性相反,可一时间并不好拿她把柄。
微蓝此时出现,其实替静子解了围。此前浅间咬定静子私放金灵,甚至怀疑她同英杨串通,要用诱捕魏青打掩护,等救出父母后借机逃离松本组。当年松本组答允把静子从苏俄弄回来,浅间充当了保人,静子若跟着英杨跑了,这笔账算下来浅间可吃不消。
静子深知浅间多疑猜忌,生怕他问出破绽来又要找自己麻烦,此时见浅间神色不豫,忙道:“金小姐,你这花儿挺漂亮,能送给我吗?”
“当然可以。”微蓝笑道:“我去找个瓶子替您插起来。”
她正要转身去厨房,却听着门厅脚步声响,骆正风领着罗鸭头走了进来。他们与微蓝打个照t面,骆正风还未怎样,罗鸭头啊得叫出声来。
骆正风不知何事,先上前行礼道:“浅间课长,静子夫人,晚上好。荒木太君着人通知我,要把罗鸭头带到英宅来,我把人带来了。”
“好。”浅间总算把注意力从微蓝身上拔了来,冲着脸上青红不定的罗鸭头笑笑:“罗主任,你在特高课同我讲,金小姐在琅琊山不在上海,她同山匪是一伙的,可是你看,她明明就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身后楼梯传来响动,荒木带着宪兵下来了。“课长,”荒木走到浅间身边说:“原来金小姐在外面,楼上并没有人。”
“你来的正好,”浅间说:“你,小少爷,还有罗主任,你们三个究竟在山上看见了什么?当着金小姐和骆处长的面再说一次吧。”
“就是山匪,”荒木毫不犹豫回答:“我们上山后不久就中了山匪的陷阱,被他们捆住带上山。”
“他们说要用荒木太君去换钱,跟滁县保安大队换,但要把我和罗主任的心肝摘出来下酒,就在这时候,宫崎太君带人攻了上来。山匪害怕,把我们丢在洞里,他们沿水道逃跑了。”英杨抢过话头,他不想让荒木多说话。
“真有意思,”浅间阴阳怪气的笑:“山匪也是中国人,对你们这两个中国人,比对荒木还要手狠,为什么?”
他说罢阻止英杨回答,点了点罗鸭头道:“你来说!”
然而罗鸭头自从进了英宅客厅,眼睛就没离开过微蓝,此时被浅间点了名,他仍旧把目光粘在微蓝身上,喃喃道:“金小姐!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明明在山上!”
微蓝皱眉道:“罗主任在说些什么?我从没离开过上海,什么是在山上?”
罗鸭头忽然恍然:“是了!你是从琅琊山赶回来的!你比我们先离开琅琊山,你能赶回上海的!”
“那不可能!”荒木冷淡道:“金灵的照片早已发到车站码头和各级明哨,她出不了上海,也进不来!”
静子附和说:“这件事在囚车被劫之后两个小时内布置到所有岗哨。罗主任不要信口开河,金小姐既不可能出上海,也不可能进上海。”
罗鸭头一时间无话可说,但他眨了眨眼睛,忽然叫道:“我知道了!是董小懂!”
“董小懂是谁?”浅间插话问。
“董小懂是易容高手,跟着永社五爷在琅琊山上!金小姐能进上海,必定是董小懂替她做了易容!这个姓董的手艺高超!荒木太君,你在山上亲眼所见,姓董的化妆成金小姐毫无破绽!”
荒木皱眉道:“山上没有什么姓董的,罗主任你受了什么刺激?为什么胡言乱语?”
罗鸭头急道:“荒木太君,你怎么,你……你为什么……”他百口莫辩,却不敢讲荒木在撒谎,挣得脸红脖子粗,却一个字也迸不出来。
“那你在山上见到的,究竟是真的金小姐,还是姓董的易容成她?”静子问。
“我,我……,真的我也见到,易容的我也见到!他们,我们……”
“罗主任,你为什么要编谎话?”荒木用生硬中文斥道:“山上没有金小姐,也没有什么易容高手,你编出这些来究竟要做什么?”
“我没有编话!金小姐就在山上!”
“罗主任,”微蓝冷冷道:“我明明在这里,你怎么还要说瞎话?”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罗鸭头急得吼起来,他转向英杨赤红眼睛说:“小少爷,您给说句公道话,金小姐是不是在山上?”
他急得青筋隐露,眼神里的期盼如烈焰探出火舌,灼得英杨难受。但此时此刻,英杨不能再帮罗鸭头了,有斗争就有伤亡,共产党人也是人,也有私心。
可没等他开口,骆正风先悠悠道:“鸭头,你不要着急,有话慢慢的讲。只要你说的有道理,浅间课长和静子夫人都会相信你。”
他这话像剂定心针,罗鸭头很快镇定下来。他咽了咽唾沫,道:“骆处长,他们说我编瞎话,可我为什么要编这样的瞎话?”
“鸭头这话说的没错,”骆正风微笑说:“自从英杨进了行动处,同罗鸭头处得很愉快,日常称兄道弟的,他与金小姐也无冤仇,何必编出话来攀诬。浅间课长,凡事总有动机,罗鸭头编瞎话的动机不明啊!”
“那你的意思,荒木和小少爷在说谎?”浅间尖锐问。骆正风连忙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提出疑点,疑点啊,哈哈!”
英杨与骆正风熟稔非常,晓得他能力出众,若有心为之只怕自己和荒木要露出马脚。他称着众人不备,把枪丢在楼梯旮旯里,慢慢踱到骆正风身后,撑着沙发背说:“有烟吗?”
骆正风回头望望英杨,掏烟盒弹开送上。英杨拈了一支叼在唇间,含糊道:“借个火。”
骆正风顺手掏出火机递上。英杨接过火机点上烟,吐着烟圈说:“我真用不惯火机,还是火柴好,你那盒百乐门的火柴,没有带吗?”
骆正风接回火机的手僵了僵,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盯着英杨。英杨意味深长的冲他笑笑,夹着烟眯着眼向罗鸭头道:“罗主任,骆处长说的不错,咱们一直相处愉快。所以我特别不理解,你为什么咬定金灵在山上?”
“小少爷,我……”罗鸭头刚要发急,英杨笑道:“你说的不错,山上有个女匪,可她一直在驳斥你,说她不是金小姐,说她不认识你我,这可是真的?”
罗鸭头语塞一时,良久道:“是,她是否认,但是她肯定不会认啊!”
“如果她是金灵,为什么不认呢?她已经离开上海了,难道怕你捉她回特筹委?”
罗鸭头答不上来,瞪着眼不说话了。
“我再问你!你说女匪是金灵,把她给惹急了,因此才要把我俩绑去挖心肝下酒,这可是真的?”
罗鸭头闭紧嘴巴不吭声,但他看着英杨的眼神从期望渐成警惕。英杨微笑道:“罗主任,骆处长说您编瞎话要有动机,可这动机咱们猜不出,要您自己说出才行啊。”
他说着笑问骆正风:“骆处长,你说呢?”
骆正风正襟危坐,良久长叹一声:“鸭头,你有什么都说出来吧,少受点罪,咱们兄弟一场,能照顾的我都会照顾。”
罗鸭头原本是码头上抗大包的苦力,骆正风在军统调查工人罢工时,吸纳罗鸭头做外围。罗鸭头能脱身卖苦力的行当,全靠骆正风一路拔擢。
此时,罗鸭头听明白骆正风的意思,是劝自己莫要再争论,“不要受罪”。他忽然明白眼下的局势,比自己想像的要复杂的多。
严格来说罗鸭头并不坏,他做汉奸不过是为了活着,可他现在既后悔又绝望,他知道自己要背锅,可他家里上有老母下有妻儿,要靠骆正风照拂。
眼看着罗鸭头沉默,浅间道:“罗主任,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为什么要编瞎话呢?”罗鸭头依旧低头不语,浅间等了又等,终于狞笑道:“既然罗主任不肯在这里说,那就跟荒木走一趟吧。”
荒木立正答应,指挥宪兵带走罗鸭头。罗鸭头却在这一刻坦然了,他拂开宪兵的手,淡漠道:“我自己走就好。”
离开英家客厅时,他最后望了望骆正风,那眼神中的诸般求恳与不甘,英杨也不由心酸。
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浅间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告辞了。金小姐,听说你和小少爷订婚了,我该恭喜你。”
“多谢浅间课长,”微蓝道:“我们正在筹备定婚宴,还请浅间课长拨冗赏光。”
“一定,一定。”浅间敷衍着笑笑。
送走浅间和静子后,英杨替骆正风打开车门,微笑道:“骆处长辛苦了。”骆正风站在寂静的花园里,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英杨索性摊牌:“杨波让我带句话,骆处长为民族救亡做过的努力,我们都会记住!”
短暂的沉默后,骆正风低低道:“你他妈装得真像啊!”花园很黑,他俩站得很近,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脸。良久,骆正风靠近英杨,在他耳边说:“罗鸭头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这份人情你们要开个价!否则……”
“否则怎样?”英杨冷冷接过话:“我不是你兄弟吗?”骆正风掐着腰默然几秒,嗤笑道:“行!把柄抄在你手里,自然你说了算!”
他说着冲英杨竖一竖大拇指,转身拉开车门要走,英杨却一把握住车门,道:“还有件事要麻烦骆处长呢。”
骆正风冷脸回望:“小少爷,劝你不要得寸进尺!”
“骆处长,私通八路的罪名放在哪里都是重罪,除非你躲到延安去。劝你诚恳合作,要钱要命都可以商量!”
“别人说出这个话,我能立刻马上点头哈腰往上贴!但你说出这话,能合作的我都t不考虑,你知道为什么吗?”骆正风咬牙切齿说着,拍了拍英杨胸口:“因为我真拿你当兄弟,可你居然骗我!”
英杨心里软了软,站在那里没说话。骆正风隔着黑暗瞪了英杨一眼,转身开门上车,轰然发动。英杨想了想,弯下腰冲骆正风说:“你这次不帮我也行,过几天记得替我收个尸,也算咱们兄弟一场。”
他说罢拍拍车顶,转身就走。刚走出三步,便听骆正风在身后气急败坏低吼:“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英杨悠然转身,微笑道:“你想办法去找十爷,让他给姓章的带个话,问他东西放在房间里的哪里。”
骆正风把没头没脑话记在心里,翻个白眼开车走了。
英杨站在花园里,看着骆正风的车消失,暗想,和骆正风搭档是很省心的,他很会“办事”。
今晚的星星很多很亮,钻石似的撒在夜空里。英杨转身走进屋,微蓝不在厅里,餐室亮着灯,微蓝找到一只七彩琉璃花瓶,正把玉兰花插进去。
“为什么要回来呢?”英杨小声责备:“上海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