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总是黑的,”微蓝说:“我在这里,他们更不会想到我就是魏青。”
幸亏她回来了,保住了荒木和陈末,也保住了英杨。
“你怎么进上海的?是董小懂吗?”英杨问。
微蓝点了点头:“我带了三个人回来,黄仙女,小飞儿,董小懂。”
“被罗鸭头说中了!”英杨说:“他跟着骆正风很有经验,我的确应该在山上除掉他!我……”
他想解释什么,却又住了口。微蓝把花朵整理得好看些,漫声道:“想想也挺不公平的,和静子谈过情的是你,和罗鸭头共过事的也是你,我们是外人,并不好说什么。”
这话听着像讽刺,却又切中实情,杀掉陌生人比杀掉熟人要容易的多,除非后者恶贯满盈。英杨讪然道:“话不能这样讲,之前刺杀藤原时,利用素不相识的秋苇白老板,你也是不能呢。”
“所以我想了又想,这些事实在不能责怪你。”微蓝终于摆弄好花朵,后退着打量它的姿态。英杨不想再提静子罗鸭头,于是转开了问:“这玉兰真在隔壁摘的?”
“是啊。我回来时不敢走大门,从隔壁翻进后院,顺手折了这支玉兰。玉兰七月开花,我也没想到呢。”
“你能回来我也没想到,”英杨落落自嘲:“危急关头总要靠着你,显得我很没用。”
微蓝的长睫毛抖了抖,却没有说话。英杨拉住她的手,攥在手心里只管揉捏着,问:“魏书记,我哪里比他们强?”
微蓝诧异:“他们是谁?”
“很多人啊!陈末,荒木,高云,杨波,甚至大雪还有成没羽,他们都比我厉害。”英杨苦笑道:“可我受了魏书记的青睐,心虚的很。”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魏书记。”微蓝悠悠说:“我不喜欢总做魏书记。”
英杨误会她的意思,嘟哝道:“我看高云并不把你当魏书记。”
“在他那里我不是魏书记也是魏青。”微蓝冲英杨撒娇似的皱皱鼻子:“我也不喜欢总做魏青。”
她这样子俏皮可爱,关键是难得。英杨很喜欢她许多无意间闪出的娇态,说到根本,英杨也不喜欢她是魏书记。
“那么成没羽可以的。”英杨抑制心动一本正经说:“成没羽当你是兰小姐,他不知道魏青的。”
微蓝正在研究玉兰花瓣上的茸毛,听了这话提嘴角笑笑:“你这一说却提醒我了,成没羽真是不错,功夫又俊,长相又好,为人也踏实可靠……”
没等她把话说完,英杨已搂住她说:“好了,好了,是我的错,我很不该提起他们。”微蓝笑而不答,英杨贴在她颈间嗅了嗅,低低说:“我很怕你不再理我了。”
微蓝躲着他,坚持摆弄玉兰。英杨终于不耐烦,按住那朵花皱眉道:“你很喜欢花吗?”
微蓝想了想,答非所问说:“你送我的百合,是我第一次收到花。”英杨回想当时场景,不由失笑:“我瞧你并不在乎的样子,只后悔多此一举呢。”微蓝在他怀里静止一瞬,问:“你经常给人送花吗?”
英杨心下咯噔,情知自己仍在“观察期”,行事要格外老实,于是赔笑道:“没有,没有!年节时给姆妈买花也是店里送来,自已跑去店里买花,在我是第一次呢。”
微蓝并不很信,却也不戳穿。英杨见她笑咪咪的,不由又说:“不过我以为你不爱店里的安逸花朵,喜欢漫山开放的,野性十足。”微蓝怔了怔,奇道:“我看着很野吗?”
“不,当然不是!”英杨没想到她并不喜欢野花,正要措词安慰,电话却不识时务响起来。突然飚起的尖利铃声让人打个寒颤,这已经是深夜了。
英杨和微蓝对视一眼,隐约猜到是谁的电话。微蓝瞧英杨不动弹,不由推他道:“去接呀。”英杨叹了一声,起身去接电话。
不出所料,电话是静子打来的。
“你睡了吗?”她开门见山问。
“没有。”英杨简短说。
“那么,我想见见你。”
英杨愣了愣:“现在?”
“是的!现在!”静子斩钉截铁道,继而又酸溜溜说:“怎么了,舍不得金小姐吗?”
英杨捏了捏眉心,放低声劝道:“这么晚了,我们单独见面,传出去只能让他起疑。怎么说你都是他妻子,何必惹他不高兴?”
静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电流滋滋响着,英杨沉默等待着。良久,静子说:“可我更讨厌你和金小姐待在一起!”
她说罢咣得砸了电话,英杨捏着忙音嘟嘟的话筒站了会儿,轻轻挂上电话。他刚刚转身回到餐室时,电话再次铃声大作。
英杨按捺着烦躁回去,操起话筒,说:“喂!”
“小少爷晚上好,希望没有打扰您。”荒木彬彬有礼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静子夫人要见您,我们会派车来接,请您做好准备。”
他的中文依旧生硬,语气虽客气却冷淡,但此时落在英杨耳中,却充满亲切。
“静子夫人现在要见我吗?在哪里见?”英杨问。
“当然是在特高课,”荒木说:“有问题吗?”
“不,不,没有。谢谢您通知我。”
荒木无可无不可的哼了一声,挂上电话。英杨再次回到餐室,对微蓝说:“静子要见我,现在。”
“好啊,”微蓝说:“不过,你没忘记你说过的吧,你有野心的,你要在上海潜伏下去。”
英杨盯着微蓝,郑重点头。
“对焰火来说,伺机除掉浅间夫妇并非难事。但特高课课长被刺,势必惊动日军高层,如果展开详细调查,我们都会很麻烦。”
英杨懂得微蓝这段话。他和微蓝在这个城市留有千丝万缕的痕迹,很容易被抓住马脚。安排所有人撤出上海,无疑是拱手让出经营成熟的阵地,损失太大。
“所以要找个人来顶罪。”英杨说。
“对!拿到中央医院的数据,找好替罪羊,我们就可以反击了!”
十分钟前,微蓝还偎在英杨怀里,娇弱弱谈论百合玉兰与野花,这转眼的功夫,她又变成沉稳干练的魏书记,说话的语气神态像极了英柏洲,高高在上。
英杨微然一笑,心想,幸亏她并不喜欢做魏青。
“那么我走了,”英杨说:“去去就回。”
“你等一等,”微蓝唤住他说:“我小时候爹爹讲,学武的人不能想着逃,不管迎面来的是什么,也只能换步拆招。
英杨站在餐室门口,看着微蓝倚流理台站着。她的淡啡条子旗袍太素了,然而衬着身后雪白怒放的玉兰,却有些典雅隽永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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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高课的汽车很快到了,令英杨吃惊的是,荒木独自,亲自,开车来接。
“荒木太君,怎能劳您大驾开车呢?”英杨夸张道:“还是我来开车吧!”
荒木抹了抹白手套,说:“现在是凌晨两点,士兵们都睡熟了,因此我来接小少爷。客气话不要说了,小少爷请吧。”
他们坐上车,由荒木发动驶离英宅。车里很安静,战时电力管制,走很远才有一柄路灯,虽然灯光昏黄,却也给人慰籍。
“这路灯像一站又一站的到达,”英杨说:“仿佛摸黑熬过一段,就能到达光点。”
荒木抬眼皮掠了掠路灯,没有说话。
英杨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他实在应该同荒木接头了。他直接问:“太君,请问您贵姓呀?”
适才的路灯闪过去了,在到达下个光点前,汽车像是暗黑隧道里前行,两束车前灯是挖开黑暗的利爪,却只能照亮前方。
荒木在黑暗里面无表情,说:“我姓荒木。”
“是荒凉的荒,木头的木吗?”
“不。是心慌的慌,沐浴的沐。”
暗号对上了,英杨轻叹道:“真没想到,t您是仙子成员。”荒木情绪平静,仿佛接头是家常便饭。他仍旧语气生硬:“小少爷,事情紧急我就直说了。浅间三白和山口静子都是松本组的成员,静子在苏俄被俘后,松本组恼羞成怒,关押了她的父母。静子的弟弟云造,是浅间弟弟的至交好友,因为这层关系,浅间出面保下了静子。”
“静子的确想诱捕魏青换取父母自由吧?”
“是的,但是浅间不相信她。浅间怕她救出父母后逃离松本组。”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荒木低低说:“最好能坐实浅间的疑心。洞拐回到上海后,浅间会相对放松警惕。但我们的动作要快,现在黑市情报更新太快了!一旦洞拐的真实资料泄露,我们会非常被动!”
听到这里,英杨忍不住盯了荒木一眼,暗想,他为什么叫微蓝洞拐?陈末不会称呼微蓝洞拐,他称她金小姐。
“还有一个重要情况,”荒木接着说下去:“藤原在上海遇刺后,军部对浅间很有看法。关于原中央医院的数据,南京方面不会配合浅间,浅间也不敢要求配合。我猜静子今晚见你,是要让你去南京偷数据。”
“偷?”英杨略吃惊:“我能偷来为什么还要把这些事告诉他们?”
“至少他们提供的介绍信和证件是真实的,”荒木道:“宫崎被牵制在琅琊山,能陪你去南京的又是我了!”
“琅琊山的队伍都从地道转移了,宫崎还在山上做什么?”
“他哥哥死在山神手里,宫崎视为耻辱,总是要报仇。我想他应该在巡山吧。”
英杨想像着宫崎在琅琊山的无用功,说:“琅琊山也挺大的。”
说话之间,车子转进了特高课。荒木停好车说:“浅间在静子办公室装了窃听,你最好说想让浅间知道的。”
英杨开门下车,说:“我知道了。”他站在特高课的院子里,想想又探身车里,低低道:“如果南京方面认为数据是浅间偷的,会怎么样?”
荒木没有回答,但英杨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