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灵不能走。
浅间这句话准确击打在英杨的悬心上,让他一时说不出话。他想起波耶夫说过,比到最后就是心理素质。
特工是暗夜是走钢索的人,钢索不会到头的,人总有一天要栽下来,是以死亡不可怕,拼的是谁能走的更远。
“静子夫人还要她作陪吗?”英杨缓过心劲,故作轻松说:“看来她们相处的很愉快。”
浅间提了提嘴角t,露出戏弄的笑:“你说的也没错,静子此时的确需要她作陪。”他说罢站起身道:“小少爷,我们去看看她罢。”
入夜后的特高课依旧灯火通明,各间办公室都有人匆忙进出,保持着白天的工作劲头。从这个角度讲,英杨认为日本值得学习,他们至少勤奋。
相比之下,仍在筹备的和平政府已经人浮于事。许多官员不过换个地方领薪水,他们既不相信热血救亡,也不相信曲线救国,只相信活在当下。
时局如此,不免让人心灰意冷。没人知道胜利何时到来,有些苟且慢慢成为日常,英杨跟着浅间穿过走廊下楼,到了一层浅间仍未停下,向地下室走去。
“我们……去哪里?”英杨的心寒了一半,忍不住问。“去金小姐在的地方。”浅间语气轻快,像是领着英杨下地窖拿一瓶珍藏多年的酒。
英杨没有再问,他知道浅间不会认真回答他。他们路过地下一层,继而转向地下二层,熟悉的来苏水味飘出来,灯光也明亮起来,金属冰冷的锋利感逐渐袭来。
荒木依旧等在走道尽头的小屋门口,看见他们过来立正行礼。英杨努力看向他,想从他的目光里得到些什么,但荒木刻意回避了。
“小少爷,请进。”浅间彬彬有礼说。英杨发觉浅间情绪简单,他掌控局面时特别有礼貌,若有失算则无能狂怒。此刻浅间循循有礼,说明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英杨走进房间,来到那块长玻璃前。
微蓝躺在冰冷的解剖床上,手脚被皮带固定住,好在她仍穿着那件啡色条子旗袍。解剖床前站着静子,她新烫了头发,夸张的大波浪让她看起来像只美丽的狮子,张牙舞爪的。
“你们这是干什么。”英杨冷冷说:“金灵做错什么了吗?”
“金小姐最错的事,也许是认识了你。”浅间并不在意英杨的不悦,他微笑说:“小少爷,你应该说实话了。”
“浅间课长,我一直都在说实话,在努力同你们合作!”英杨压抑着恼火说:“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不相信我!”
“嘘~不要生气。”浅间微笑说。
英杨的恼怒让他很享受。浅间喜欢看见他人情绪失控,失控是破绽的温床,不断激化情绪,英杨的破绽很快浮现。
“事情到这个地步,有些话我们也该摊开来讲。藤原加北到上海的时间,是你在落红公馆听到的?”浅间问。
“当然不是!刺杀藤原是英国人干的!”
“小少爷,别再耍花招了。”浅间失笑道:“秋苇白的刺杀同英国人无关,是你们做的吧!”
英杨冷淡又鄙薄的笑一笑,仿佛浅间在说不值一提的话。可他心里敲着鼓点,开始惶急,不知浅间的重点落在哪一拍上。
“自从静子回到上海,你们就开始设计了,”浅间慢悠悠说下去:“你知道跑不掉的,静子是你的曾经,你没本事跑回去改写历史,既然改不掉,不如放手博个大的,小少爷,你是这样吗?”
“我为了什么呢?”
“南京的数据才是你们的重点。你利用静子诈降,扯出陈末用魏青设局,因为你们根本进不去中央医院,更不要提实验楼了!”
“浅间课长,供出陈末的不是我!是静子夫人逼他现身的!按您这样讲,夫人也与我同谋吗?”
“有没有陈末不重要,你也会提到魏青的。只有拿出这等份量的人物,才能钓足我们的胃口!”
英杨哂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拿到中央医院的数据,干扰南通地区细菌战,才是你们真正的目的。根本就没有魏青,或者说,你们根本就联系不到魏青!”
“我……”英杨正要争辩,忽然有人敲门。这打扰让浅间不满,可他依旧扬声道:“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上杉,他说:“课长,陈末带来了。”
“请他进来。”浅间恢复愉快:“该来的都要来的。”
陈末随即走进来。几天没见他憔悴了很多,胡茬凌乱,眼圈青黑,配着蜡黄脸更加病恹恹的。
英杨回想第一次见到陈末,是在落红公馆的小书房里。他戴着黑框眼镜,沉默寡言却牌技高超,散发着没来由的“根据地的味道”。
“陈处长,好久不见。”浅间微笑招呼:“这几天在荣宁饭店休息的好吗?”
“承蒙您的照顾,一切都很好。”陈末说。浅间却往他脸上看看,摇头道:“可我看您脸色不好,陈处长在忧心什么吗?”
“除了离开上海,我已别无所求。”陈末道:“如果有什么忧心,也是怕捉不到魏青罢。”
“是啊,眼下最要紧的是捉魏青。”浅间掏出油纸包递给陈末:“这就是魏青要的数据。现在,陈处长可以同华中局联系,约见魏青了。”
陈末接过油纸包,仔细翻看笔记本,半晌道:“好。华中局有间用作联络的书店,明天我带着数据去找他们。当然我不会把数据给他们,我要求面见魏青,理由是东西太过重要。”
“陈处长,为了拿到这些,小少爷在南京大闹了一场。军部很快会查到东西在我这里,如果捉不到魏青,我就要以死谢罪啦。”
浅间说着可怕的话,却带着春阳般和暖的笑,很有枯骨含笑的意味。陈末却不为所动,他奉还油纸包,淡漠道:“肯定会捉到魏青的。”
“我看未必。”浅间收起笑容,森森然道:“陈处长,魏青这样的大人物竟是你的直接上线,我不敢相信。”
“浅间课长,明天就见分晓了,何必今晚杞人忧天?”
浅间呵呵笑起来:“等到明天就迟啦!陈处长把数据交给华中局,拖延时间让他们逃跑,南通地区细菌战被阻止后,军部问责让特高课担着,当然你和英杨都会死,但那不重要,因为从开始,你们就没打算活着!”
他越说越严厉,罢了用力敲敲嵌在墙上的玻璃,说:“我忘了!要死的还有金小姐!”
陈末这才看见绑在解剖床上的微蓝。他眼底飘过轻微的疼痛感,被英杨准确捕捉。眼下情势堪称滑稽,魏青和数据都在浅间手里,而浅间在大发雷霆,责怪英杨和陈末试图欺骗他。
屋里静下来,没有人说话。面对英杨和陈末的沉默,浅间冷笑道:“你们还不肯说实话吗?”
他说着推开通向解剖室的门,走到解剖床前,从搪瓷盘里挑选了一只手术刀,把它举在灯光下。
“其实杀了金小姐也没有用,”浅间呢喃着仿佛自语:“我知道你们做好死亡的准备,无论金小姐承受怎样的酷刑,你们都不会讲的,主义让你们失去了人性,为了证明信仰,死亡是光荣的通道。”
他举着手术刀冲英杨笑笑:“小少爷,是这样吧?”
英杨的脸有点发白,好在解剖室的灯本就惨白。“不是这样的,”英杨飞快说:“不要伤害金灵,让我做什么都行。”
浅间笑起来,笑得皱起眉头:“你爱的人不是静子吗?为什么要为金灵说话!”
“不爱她就要她去死吗?我不理解。”英杨说:“浅间课长,我是真心想同你们合作的,明天就能捉住魏青,还有几个小时而已,你何必这样?”
“等到明天就晚了!”浅间厉声道:“我最讨厌被哄骗!”他转目望着嘴巴被绑住不能说话的微蓝,又挤出笑容说:“金小姐,你听见没有,英杨不爱你,他不喜欢你。”
他一面说,一面刷得挥动手术刀。刀锋过处,微蓝旗袍领上的盘扣断开了。英杨脑袋里嗡得一响,想到微蓝身上的伤,他不能让浅间看见那些伤。
然而惶急之间,英杨竟找不出话来阻止。在他急到失声时,忽然听见陈末说:“在申报登一则告示,写钱先生求租吉屋,两小间即可,有意者联络文森路63号。”
浅间刚刚挑开微蓝的第二枚盘扣,却因为这句话停下手,眯眼问:“什么意思?”
“这是我同魏青的单线联络。我把数据放在文森路花旗银行63号保险箱里,同样拥有钥匙和印章的魏青看到申报告示后,会去银行开保险箱。你们只要安排抓捕就可以了。”
浅间眯起眼睛,将信将疑。
“你们现在去报馆,还来得及替换明天的告示。银行八点开门,运气好的话十一点之前就能捉到魏青。浅间课长,您怕我把数据交给华中局,那么用这个办法,您应该放心了。”
一片寂静后,浅间盯着陈末道:“这么好的办法,你开始怎么不说?”
“这办法讲出来我就没用了,”陈末坦诚道:“你可以杀了我再去捉魏青,从交易角度来讲,对我不利。”
浅间弯着嘴角笑起来:“陈处长,你说了实话,我喜欢说实话的人。你放心,只要捉到魏青,我会遵守诺言,放你们离开上海的。t”
他说着低头看看微蓝,伸手替她抿上碎裂的两粒盘扣,柔声说:“金小姐,你很幸运,你的同志很有人情味,在他们眼里,你比魏青重要。”
微蓝的大眼睛里仿佛蓄着泪光,却又干涸着,紧紧盯着浅间。浅间很满意这个表情,他见过许多抗日分子临刑前的眼神,都是这样的,分明恐惧,却又要呈些英雄。
静子鼓起勇气走上前,小声说:“课长,他的办法可以试试。即便不成功,至少数据在我们手上。”
浅间眼神阴鸷看着静子,良久用日语说:“但愿他们没有骗你,否则在军部的惩处下来之前,我会先处罚你。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松本组替你说话也不行。”
静子默然一时,也用日语说:“我们毕竟是夫妻。”浅间浮起轻蔑笑意,在领子里转动着脖子说:“女人是可耻的动物。”
静子没有反驳。她垂眸站了站,扬起脸若无其事说:“如果你同意,我现在去安排申报上的告示。”
“去吧。我也想看看魏青是什么人物。”浅间说罢丢下手术刀,向荒木道:“分别关押,捉到魏青之前,一个也不许离开特高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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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间走了之后,荒木安排宪兵把英杨、微蓝和陈末分别关押。人都带走了,荒木向静子道:“夫人,我们上去吧,要关灯了。”
静子唔了一声,伸手指抹了抹冰冷的解剖床,微笑道:“刚睡上这里很冷也很怕,睡得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荒木不吭声,静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轻描淡写道:“谁能想到,婚后的每次同房都要在解剖床上呢。荒木君,你结过婚吗?你能想像这场景吗?”
荒木犹豫了一下,低低道:“我还没有结婚对象。”
静子不在意的笑起来,说:“在南京,你做的很好!我只是有点担心,你留下的线索足够军部找到我们吗?”
荒木再次犹豫,道:“应该可以的。”
静子很满意,高兴道:“我等不及要看他被军部责罚,想到浅间三白被押解回国站上军事法庭,我在梦里能笑醒。”
她说罢冲荒木甜甜一笑:“荒木君,真心感谢你!我会向松本组大力举荐,浅间获罪之后,特高课没有比你资历更深的,有松本组撑腰,宫崎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荒木啪得立正,道:“多谢夫人!请夫人关照!”
静子拍了拍他的手臂:“去申报办事之前,你陪我去见见英杨。”荒木低声答应,打开门请静子先行。
地牢一层虽在上面,却比地牢二层昏暗得多。荒木提着一盏马灯,引着静子走进英杨的囚室,他把马灯挂在壁上,转而钻出囚室,隐身在黑暗中。
“在这里,能休息好吗?”静子望着盘坐在霉湿稻草里的英杨说。
“你在这环境里能休息好吗?”英杨反问。
“苏俄的大牢比这里差,”静子淡漠道:“三十个人一间屋,很脏很臭,白俄女人的鼾声能把屋顶掀了,刚开始的几个月,我觉得不如死了。”
英杨一时语塞,无话可说。好在静子并不为了诉苦,她也坐进霉臭稻草,问英杨:“明天能捉到魏青吗?”
“能的。”英杨毫不犹豫:“捉到了魏青,你愿意跟我走吗?”
马灯微弱的光打在静子身后,她的脸是黑的,看不清神色,但英杨感觉她笑了。
“我喜欢你身上的少年气,”静子说:“在伏龙芝时你就是这样,简单热血,总以为能够改变什么。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会变一变。”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相信的主义说的那么好,能帮助中国什么呢?”静子问:“战场只讨论枪炮,不讨论主义。”
“我想带你离开,你又说到主义。”英杨叹道:“我只想顾好自己的事,什么主义也不相信啦!”
静子沉默一下,哄孩子似的说:“等明天捉到魏青,我会给你答案。”
英杨想,他应该表现出深情与眷恋,更好的打动静子。可他实在没心情,只勉强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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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亮之后,英杨被提出囚室,押进汽车。
街市既热闹又慵懒,战争阴云压迫,人们仍然腆着信心活着。汽车在文森路花旗银行不远处停下,英杨被押出汽车,送进银行。
花旗银行提前布置了,除了柜台业务员,以及一个业务经理,其余员工全被控制在更衣室,由特务换上制服顶班。
八点整,花旗银行貌似正常的开业了。
陈末和微蓝不知在哪里,英杨被安排在大厅角落里,左右挤坐着宪兵。时间分秒流逝,客人来了又走,始终没人提出要开保险柜,英杨设想无人接头浅间会怎样,想着,又不堪设想。
大座钟轰然敲响十点整,咣啷咣啷的钟摆声里,有人推门进来。她穿着宝蓝掐银丝绉纱旗袍,提着鳄鱼皮坤包,隔的很远,英杨依然嗅到她的香水味。
看见业务经理迎上来,她从包里掏出钥匙,风情款款说:“你好,我开一只63号保险箱。”
空气忽然凝固了,把英杨冻在角落里,徒然看着四面八方涌出日本特务,黑色潮水般向她涌去,她被堵在重重包围之中,面对闪出幽蓝寒光的森森枪口。
浅间最后走向包围圈,在看清圈中人时他气到笑了出来,用力拍着手掌说:“好!很好!惠珍珍小姐,真没想到,你就是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