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间三白睡得很熟,做了很长的梦。在梦里,英杨忽然出现了,他穿着白衬衫,站在落红公馆铺设绒毯的走廊里,眉目俊朗列松如翠,他说浅间课长,你怎么才来呢。
浅间恍惚不知身在何处,顺口问你在等我吗?英杨便笑了,笑得眉目含情,说,我等你好久啦。
浅间心里高兴,却又忍不住的生气。他说,喂!你用这眼神望着静子,望了三年呐!我不喜欢!英杨的笑容便淡去,眉尖也微微锁起来,说,都是可怜人,何必认真呢?
都是可怜人。这话敲在浅间心里,把他敲得失重了,难受得没着没落,人要从云端栽下去似的,可又明明站在那里。他着了急,向英杨伸手说:你拉我一把,我站不住了!
英杨探出指尖,只是够不着浅间,无论浅间如何努力,那指尖都离他一步之遥。浅间不信邪的,猛然暴出力气,牙齿也龇起来,嗓子里也喝出来,可就在那一刹那,他忽然醒了。
他醒来时汗透重衣,瘫在沙发上很久,起身按下电铃。荒木很快敲门进来,浅间抹着脸问:“几点了?”
“差五分钟两点。”荒木小心回答:“您要吃点东西吗?”浅间点了点头,随口问:“宫崎还没回来吗?”
“刚刚收到的消息,他明天回上海。”荒木答道。浅间再无话,重新躺进沙发里,有气无力的长叹一声,说:“荒木君,请让食堂做一份酒酿圆子吧。”
荒木愣了一下,立即说:“好,我去安排。”
浅间满意的点头,充满回忆的说:“我很久没吃酒酿圆子了,以前在南京经常能吃到,清甜的酒酿里飘着桂花,圆子很软很糯,想到它们,就想到了南京。”
他说着望向荒木,换成日语说:“荒木君,你有思念的地方吗?”
“有啊,我想念家乡。”荒木用母语老实回答。
“是啊,谁都会思念家乡,可我不一样,我总是思念南京,却又不愿意再回去。”浅间若有所思的说着,嘴角微微抽搐。荒木不知他的用意,不敢多话。
良久,浅间自嘲得笑一笑,道:“荒木君,人总有一死,如果我死了,请把我送回南京吧。”
荒木吃一惊,只当他别出了晚上的苗头,小心试探道:“课长,我们刚刚捕获魏青,眼见前程锦绣……”
“前程锦绣也终有一死,”浅间打断他,微笑说:“昨天荒木君愿意独担罪名,我很感激。如果有一天我故去了,请把我送回南京吧,埋在汤山温泉招待所的后山,让我能守在那里。”
荒木完全不知如何回答,浅间却两手撑在膝上,向荒木鞠躬道:“荒木君,拜托了!”
“是!”荒木急忙还礼,却又说:“能够追随您,是我的荣幸。”浅间从他的话里听出些感情来,他虽被感动了,却要抑制着,笑道:“去食堂催他们做酒酿圆子吧!”
“是!”荒木立即答应。
从浅间办公室出来,荒木飞步下楼去食堂,却在楼梯上撞见静子。静子见荒木急急忙忙的,不由问:“这是怎么了?”荒木实话实说:“课长刚醒,想要吃午饭。”
“哦。”静子笑道:“我正要找你呢。”
她说着摸出只信封递给荒木,轻声道:“六点之前,你把金灵送到这个地址,把她绑在内室等着。我会把毒液放在清酒里,我要金灵亲眼看着英杨喝下去!”
荒木接过信封,捏到里面有钥匙,忍不住说:“您痛恨英少爷吧,他害您受了多年牢狱之苦。”
“感情能冲淡仇恨的,只要他肯回心转意。”静子微笑回答:“可我很清楚,他没有心意了。”
“只怕金小姐不听话,”荒木为难道:“课长已经放金小姐回家了,请她准备明天的记者会。如果金灵不肯跟我走,闹到课长那里……”
“这很容易。”静子愉快说:“你跟我来。”
荒木只得放下酒酿圆子,跟着静子回办公室。捉到魏青让静子心情极好,仿佛明天就能救出父母似的。她哼着歌拉开抽屉,挑选了一张粉白底洒金点子的卡片,提笔写了一行字,检视满意后吹干墨渍,递给了荒木。
“把这个给金小姐看,告诉她是我约英杨晚饭,她必定会去的。”
英杨看着散发香味的卡片,上面用日语写着:今晚六点与君同庆,期盼光临。落款是“静子”。
“为什么不用中文呢?”荒木不解。
“让金灵知道,英杨并不在乎我是日本人。”静子笑容可掬:“你记得安排金小姐过来,我现在,要去换衣裳装备下酒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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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间太晚吃中饭,到下午四点忽然困了。也不知是年岁日长,还是暑热易倦,浅间近来很爱困。他从档案盒里抬起头,伸臂打个呵欠,打开保险柜,把一只黑皮小本子珍藏在夹层里。
刚关上柜门,就有人敲门,进来的是荒木。他看见浅间要喝茶,忙接过杯子去斟茶,回来搁好杯子低低道:“课长,夫人说,今晚想和您共进晚餐。”
浅间有点意外:“今晚?”
“对,今晚六点。”荒木掏出粉白洒金点的,香喷喷的卡片呈上,道:“夫人说,她会做拿手的下酒菜等您。”
“哦?”浅间有点意外:“她在哪里等我?”
“在爱丽丝公寓。”
“我怎么不知道这地方?”浅间皱起眉头:“静子在搞什么鬼?”
“夫人到上海后一直在寻找舒适公寓。她说荣宁饭店太过嘈杂,长期睡办公室又对身体不好,为了保证您的休息,夫人费了很多心思,终于看妥这幢公寓。”
浅间脑子里闪过地牢二层的解剖床,露出冷笑道:“是吗?爱丽丝公寓很舒适吗?”
“我提前看了地方,安全僻静。”荒木说:“的确比荣宁饭店好。”
浅间盯了他一眼,嗔怪道:“你不要太相信那个女人!松本组的女人都不能相信!”荒木立正答应,不敢再说。浅间捏着卡片看了又看,终于说:“夫人有心了,我们就去一去吧。”
“是的。”荒木按捺激动,说:“您需要换件衣裳吗?穿军装并不方便。”
浅间受他提醒,唔了一声:“你去准备一套便装吧,不要和服,衬衫西裤就好。”荒木答允,又道:“要不要请刮脸师傅来一趟?”
浅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道:“我喜欢司令部理发室的宫本,他手艺很好,去接他来吧。”
“是!我这就去安排。”
荒木退出去后,浅间拈起静子的卡片细细看着,脸上浮出轻鄙的笑意。他不知道这女人葫芦里卖什么药,但他知道,一旦军部问责下来,静子既可以是证人,也可以是替罪羔羊。
这几天对她好点吧。
“一顿饭而已,能有什么花样?”浅间喃喃自语,把喷香的卡片丢进字纸蒌,随即点上一根烟。
没多久,荒木带回理发师宫本新样。宫本是五十多岁的平常男人,微有谢顶,穿灰色和服,踏着木屐。他进来向荒木行礼,荒木笑道:“宫本师傅,又要麻烦你了。”
“给您服务是我的荣幸。”宫本新样微笑说。他的嗓子有点哑,说完了掩嘴咳了几声,抱歉道:“昨晚贪凉洗了冷水澡,早起有点咳嗽。”
“热身子浸了凉水是要感冒的,用中国人的话讲,毛孔张开了,邪寒入体。”浅间微笑着说。说这些话时他想到了温泉招待所,暑天里也有阔太太来泡温泉,他t要陪着的。
浅间收起笑容,落落起身道:“那么我们开始吧。”宫本怕把病气过给浅间,从布包拿出面巾扎在嘴巴上,唔噜噜道:“您请坐在窗边,光线好些。”
荒木早已迎光摆好椅子和脸盆架,浅间之前常在办公室剃须刮脸。等他坐好之后,荒木照例递上一杯温茶,浅间接过饮了,调侃道:“荒木君泡茶的手艺,要赶上茶道水准了。”
荒木忙说不敢,浅间已仰面半躺,闭上了眼睛。宫本道了抱歉,伸手触碰浅间的面颊,他的手很软,在浅间太阳穴周围轻轻拿捏,大约五分钟吧,浅间沉沉睡去了。
这一觉说来奇怪,竟没有梦。浅间睡得太沉了,被荒木摇醒后不知身在何处,目光呆滞说:“几点了?”
“五点半了。”荒木轻声说:“宫本已经走了,我看您睡得很香,没敢打扰。”
五点半?这么说又睡了一个多小时。浅间对今天的爱困很不解,他努力恢复神志看向窗外,果然黄昏将近,暮色沉沉。
“夫人约了您六点晚饭,我们可以动身了。”
“好吧。”浅间晃晃发沉的脑袋,努力站起来,脱下军装换上衬衣西裤,顺口说:“宫本的手艺好吗?拿镜子来看看。”
荒木答应,拉开写字桌抽屉拿出镜子,然而却失了手,镜子一声脆响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荒木吓一跳,急忙蹲下去收拾。浅间皱眉道:“我以为宫崎慌张冒失,不想你也这样!一面镜子也拿不好!”荒木不敢吭声,浅间却又说:“叫他们来收拾吧,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荒木答应,走去开了办公室的门。浅间抻抻衣裳,昂首走出去。特高课虽没有下班的概念,但晚饭总要吃的,现在是食堂开饭时间,几间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机要室留人值班。
浅间见惯这场景,并不以为异。当他走到一楼时怔了怔,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想不起。等他的汽车停在楼门口,却不是浅间常用的司机。
“司机送静子夫人先过去了,她要做菜。”荒木赶紧说:“如果您不喜欢,那么我来开车吧。”
“不必了。”浅间脑袋还有点懵,无精打采钻进汽车坐定说:“谁开车都一样。”
汽车驶出特高课,滑过傍晚时分的街道,向爱丽丝公寓驶去。夏天的傍晚很诱人,天边是蓝紫交融的飞霞,路边摇曳映着残阳的绿叶,一切都充满希望似的。
浅间的心情莫名好起来。
然而汽车到了爱丽丝公寓,浅间忽然想起特高课一楼大厅哪里不对,拍着膝盖说:“衣帽镜去哪里了?”
他问的突然,荒木猝不及防,怔了怔才说:“一楼大厅的衣帽镜吗?也许拖去杂物房擦洗了,那镜子几天不擦满是灰尘。”
“擦完了要放回去,”浅间不悦道:“按中国人的说法,镜子摆放很讲究的,不能随意挪动。”
“是。”荒木小声道:“下次不会了。”
他说罢开门下车,引着浅间上了三楼。走向东头房间时,荒木紧张的心脏快要不跳了,以至于按电铃时手有点抖。静子很快来开门了,她递给荒木一个满意的眼神,说明她验过货了,看见金灵被绑在内室。
“你来了?”静子柔声对浅间说:“我等了好久。”
她今天的温柔有点过份。若非浅间不喜欢女人,是要被这温柔瞬间击倒的。更何况今晚静子很美,她穿着紫色连衣裙,V领很低,露出一痕雪脯,叫人浮想联翩。
若非荒木在侧,静子会挽住浅间脖颈,她的眼神带着钩子,要剜掉浅间的肉似的。荒木站着尴尬,只得道:“夫人,我们进去吧。”
静子这才察觉自己堵着门呢,忙笑着让开来,攀着门妩媚向浅间道:“我做了你爱吃的菜,快去坐吧。”
她把厨房里的餐桌搬出来,架在客厅灿亮的水晶灯下。浅间走到桌前,上面没有菜品,只搁着一瓶清酒两只杯子,以及一盆怒放的红玫瑰。
“我去端菜出来,你等着我。”静子冲浅间温婉一笑,飞眼神给荒木,示意他可以走了。荒木会意立正,然而没有动,他等静子进了厨房,遥遥看着浅间。
浅间扶桌站了会儿,喃喃道:“这牌子的酒好久没喝到了,她从哪里弄来的?”荒木闻言上前,默然斟出一杯。浅间有点意外,随即笑起来:“荒木君,你回去吧,夫人会伺候的。”
荒木说:“是。”
可他像是不舍得,并没有走的意思。浅间举起他斟的酒一饮而尽,说:“回去吧。”
荒木再次立正,随后走出公寓。他攥着门把手虚带上门,一面贴门听着动静,一面从后腰拔出枪来。
他很快听见静子高跟皮鞋的声音,她脚步欢快从厨房出来,应该捧着精心烹调的菜品。然而没过多久,荒木忽然听见静子的尖叫声,伴随着瓷盆落地的脆响,以及“咕咚”一声闷响。
荒木不再犹豫,他擎着枪猛冲进去,看见浅间三白倒在地上,污血从他嘴里咕噜噜的冒出来,他一手捂着腹部,一手用力伸向荒木,纵然喉间荷荷有声,其实说不出话了。
“夫人!”荒木大叫道:“你杀了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