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正风下车之后,英杨驾车行驶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更觉得孤寂。他踩着油门狂奔,遇见几次巡逻队,出示特筹委的工作证很快被放行。比起英柏州的弟弟,英副厂长的名头好使多了。
回到家已经快一点了,阿芬精神抖擞迎到门厅,英杨奇道:“太太在家摆牌局了?”
“没有啊,小少爷干嘛这样问?”
“我看你精神十足,以为战场换到家里,叫你陪着伺候,因此错过了困头!”
“那倒没有。”阿芬抿嘴笑道:“不过是太太刚回来,要了宵夜来吃,我刚煮了豆沙元宵,小少爷要一碗吧?”
落红公馆的夜宵精致丰盛,英杨却没胃口,现在到家真觉得饿了,于是说要吃。阿芬回灶间热元宵,英杨坐在厅里翻杂志,不多会儿,便听着楼梯响动,韩慕雪下来了。
英杨见她来了,搁下杂志问:“姆妈还没睡吗?今天是赢钱了?”韩慕雪傍他坐下说:“输了赢了有什么要紧,都是打发时间。你怎么才回来,晓得我担心吧?”
英杨想她天天搓通宵麻将,好容易早回来一次,就要管东管西的。
为了不同她吵架,英杨先板住面孔说:“你不提我还忘了,冯太太找我做什么,你晓得的吧?”
韩慕雪一听到冯太太,立即堆上笑脸来:“你下午去见冯太太了?”
“我敢不去嘛?”
“那么,结果怎样啊?”
英杨先瞪她一眼:“姆妈,你能不能不添乱!现在是什么世道?你竟有闲心管这些事!”
“你这话好玩啦!什么世道也要婚姻嫁娶的啊!你是我儿子,我不管你,谁去管你啊?”
英杨低头不理。韩慕雪兴致上来,接着发挥:“冯太太讲那个金老师很漂亮的,漂不漂亮?”英杨无奈道:“姆妈!”
正巧阿芬送元宵来,听见了便问:“太太说谁漂亮?”
“关你什么闲事!”韩慕雪笑嗔道:“快去睡觉,年纪小不能熬夜的,会变笨!”
阿芬吐个舌头,同情着望望英杨,转身往灶间去了。韩慕雪紧忙又问:“那么金老师脾气好不好?女孩子家要紧是性子好,我不赞成你找千金小姐的,火爆爆的来家,成天鸡毛也要争蒜皮也要吵,难过吧?”
英杨不吭声吃元宵。韩慕雪不满道:“你究竟怎么想的,说话啊!”
“见了一面,总共半个钟头,看不出脾气怎么样。”英杨含着元宵嘟哝。韩慕雪皱眉道:“你有没有当做正事来办啊?婚姻是终身大事,你能不能认真点?”
“就因为婚姻是大事,姆妈你能不能不管?”
韩慕雪被英杨一句话塞住,鼓着气想了半天,忽然想通:“你讲的有道理!婚姻大事不能勉强!不喜欢金老师没关系,明朝我去同冯太太讲,再给你物色着,只要不放弃,总能碰到满意的。”
听见她“只要不放弃”,英杨差点被元宵呛倒。他猛咳两声,忙道:“不必不必!我觉得金老师很好!”
韩慕雪以为听错了,愣了愣问:“你讲啥?”
英杨只好重复:“我说金老师很好!”
韩慕雪立即眉花眼笑:“真的啊?那你讲讲看,金老师都哪里好?”
英杨砰得搁下汤碗,说:“你能不能放过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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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杨后半夜才迷糊睡着,天刚亮就醒了。太早去汇民中学并不妥当,但他躺不住了,起身洗漱去吃早饭。
英柏州已经坐在餐室。他的早餐简单,一杯牛奶,两片塌了花生酱的吐司。英杨拉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报纸。灶间传来碗碟轻碰的丁当声,阳光从落地窗穿进来,半开的窗外有鸟儿轻啭。
如果没有日本人,这是多么美好的早晨。
离心离德的兄弟对坐吃早餐,谁也没提昨晚的偶遇。这本是件尴尬事,好在英柏州和英杨各有心思,也没闲情尴尬。英杨迅速吃掉白粥和包子,起身离开。
出门前时钟指向七点,英杨开着车在马路上晃着,七点半就到了汇民中学。
他把车停在路边,步行去汇民中学。路边有片花店,门口摆着许多木桶,插着艳红的玫瑰,抽枝绽蕊的红梅,还有紫色的星星草。国难当头,花朵儿依旧兴兴头头,叫人看着高兴。
也许要打发时间,也许要扮演风度,总之英杨莫名其妙走进花店。老板娘很热情,告诉他玫瑰刚从花田送来,新鲜合算。英杨不方便买玫瑰,因为它代表爱情,红梅又太过土气,提着像乡下人走亲戚。想来想去,他买了双头百合。
百合有粉红泛白的花瓣,油绿的叶子和扑鼻的香气。老板娘要用礼品纸包装,英杨拒绝了。他用半张报纸裹好,倒提在手里走向汇民中学。
门房大爷看他不像学生也不像家长,拦住了问找谁。英杨塞了十块钱钞票,说找美术组的金老师。他打算钱不管用就要掏证件,谁知钱管用了,大爷收了钱热情指点,穿过操场往东走,女教员宿舍前有椭圆的花坛。
英杨踩着咯吱响的煤渣跑道穿过操场,有晨读的女学生向他好奇张望,英杨下意识把花别在身后,目不斜视向东行进。
女教员宿舍前果然有花坛,里面种着栀子,在五月的风里抽出软嫩的绿叶。英杨驻足想象它们在夏日里的芳香,不知道能不能看见这里的栀子花开。
宿舍是平房,微蓝住在第三间,薄铁皮门上用粉笔画个圈,里面写个“3”字,像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暗号。
英杨敲敲门,很快听见屋里的脚步声。微蓝没问“谁呀”、“干什么的”之类的套话,只是打开了门。两人猛然间面对面,眼底都是清澈的,干净的没有一丝感情。
英杨想,微蓝是老江湖了,她心里想什么,没有人能知道。
微蓝随即展露标准笑容,客气问:“你来了?”英杨也客气,牵着嘴角笑笑,说:“没打扰你t吧?”
“当然没有,请进。”
英杨倒提百合踏进去,房间很小,窗边摆着画架,靠墙是窄小的木板床,床边是书桌,桌腿上用白漆描着:汇民中学。
加上门后的脸盆架,地上的竹壳热水瓶,她全部家当就是这样。英杨走到窗边,先看见窗上镶着铁条,站在里面像坐牢似的。
他把百合递给微蓝,说:“第一次来不知道买什么,一点心意。”微蓝露出训练有素的假装快乐的微笑,热情又不失矜贵的接过花,由衷而又冷淡的说:“谢谢!”
英杨觉得自己输了。他是把花当作花的,微蓝却没有。或许在微蓝看来,这支百合只是接头的道具。
她做戏功夫极高,不露声色又欢天喜地的捧着花,找了个玻璃瓶兑上冷水,把花插进去。英杨静静看着,觉得微蓝做党的工作可惜了,应该去当电影明星。
至少她的面孔够格,漂亮。
“你会画画?”英杨终于找到话头,走去看微蓝的画架。画的主题仿佛与草原有关,近处鲜绿,渐远渐淡,没入水烟天际。英杨伸指头在画布上一抹,像抹出马儿来,放缰便跑了。他于是问:“你喜欢草原?”
微蓝答非所问,说:“我是美术老师。”
英杨知道她是美术老师,看来微蓝不乐意奉陪寒喧。眼看着要冷场,隔壁“咣啷”巨响,紧接着有女人尖着嗓子说:“讲多少次了?板凳嚜不要摞在路当中!”
英杨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微蓝也知道这屋子不隔音,没办法谈事情,于是跟着英杨出门。他们并肩走在煤渣跑道上,英杨发觉微蓝个子高挑,眼睛能约在他耳朵那里。
“大白天的散步会不会扎眼?”英杨问。
“有规定白天不许散步吗?”微蓝反问。
英杨望望她,说:“你很少执行敌后任务吧?”
微蓝凝神想了想,说:“为什么这么讲?”
“静怡茶室的良字号包房临街,遇事不便撤离,与陌生人初次见面,应该约在俭字号房,那样更安全。你的宿舍不隔音,而且窗户上有铁条,敌人能冲进来,你却跑不出去。还有,汇民中学的门卫形同虚设,只需要十块钱就会热心指点你的住处……无论从哪是看,你都像个新手。”
微蓝像没听懂,平静说:“汇民中学的金老师是我公开的身份,我住在教工宿舍顺理成章。”
“我没有说你不该住在这,”英杨皱眉道:“我是说……”
“你来找我是有重要事情吧。”微蓝打断他的企图说教,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问。
“……,行吧。我来是告诉你,藤原的确是20日来沪,你没有说错,我们应该取消19日,也就是明天的行动。”
“那挺好的,”微蓝平静说:“那就落实吧。”
“可是我没有办法取消行动,上海情报科搞三级联络制,只有中枢联络员可以发出通知。”
微蓝很快理解了:“你没办法说服中枢联络员,对吗?”
“是的。71号保险箱只对我有效,对满叔没效果!要说服满叔,就要拿出明确的上级指示……你应该有吧?”
微蓝皱眉道:“作为负责人的立春变节了,上海情报科是什么情况没人清楚。这时发来一纸电令非但不能解决问题,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八一三”之后,江浙一带的党组织几乎被破坏殆尽,南京更是连党小组都不复存在。艰难组建的江苏省委,像一簇微弱的火苗需要呵护维持,上海情报科是这簇火苗中最强健的队伍,哪怕能抢救一个同志,都是一笔财富。
在这种情况下,由特派员开启原上海站负责人留下的保险箱,与最可信任的同志取得联系无可厚非。
但英杨能够理解微蓝,却无力说服满叔。
“你不了解满叔,”英杨道:“他最信奉一句话,我们不对任何个人负责,只对组织负责。”
微蓝静静看着英杨,等他说下去。
“我相信你,是因为相信老火,你明白吗?”英杨说。
上课的电铃忽然响起来,黯哑又嘈杂。操场上几个零星学生也向教室奔去,晨阳透过绿叶铺洒而下,电铃慢慢停止了,操场也安静下来。
“其实满叔是对的,”微蓝说:“我们都应该像他那样,对组织负责,而不是对哪个人负责。”
“那么现在呢?”英杨讥讽道:“你们做的事明明就不是这样!”
微蓝淡定绕开,说:“除了拿出上级指示,还有别的办法让满叔配合吗?”
英杨发现微蓝自我克制力极强,不该纠缠的事绝不恋战,是理性大于感性的人,这在女孩身上挺少见。今天微蓝穿了件绿条子夹旗袍,很朴素的料子,花色也老实,穿在她身上却很出跳,尤其配着金灿灿的五月晨阳,美好又干净。
“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英杨说:“除非用巫术催眠他,让他听话。”
微蓝当然不会听他的胡扯,她低下头琢磨,乌黑的短发顺滑的挂下来,带出一缕清香。英杨想她年岁应该不大,但眉宇间的沉稳却像历练极多,让人猜不透。
“你是怎么知道藤原20日来沪的?”微蓝忽然问。
“我听特高课课长浅间三白说的。”英杨脱口而出。然而这说法太过匪夷所思,换来微蓝一言难尽的鄙视。
英杨立即述说昨晚的故事,当他讲到英柏洲不相信藤原加北会做细菌战的策划者时,微蓝眉尖微挑,不悦道。“他们明明知道细菌战违背人性,但还是要去做!就像你大哥,他应该很清楚曲线救国是卖国求荣,可他还是会支持和平政府。”
英杨猝不及防,没想到微蓝会发表感慨。持续的战争让英杨心灵麻木,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制敌并不思考,但也许接触环境不同,他并不认为英柏洲真的清楚什么是救国,什么是卖国。
身处历史进程,谁也不知未来孰是孰非。
“现在不是批判我大哥的时候。”英杨小小声抗议。
微蓝没有同他争论,配合着转开话题问:“你是在落红公馆的二楼走廊听见的?”
“是的,就在洗手间门前的那条走廊。”
微蓝沉吟一时,道:“你今天不要出门了,在家等我的电话。也许我有办法让你说服满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