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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因祸

作者:波兰黑加仑 当前章节:529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9:53

从汇民中学出来,英杨努力猜测微蓝会用什么办法获得满叔的信任。他开车驶出很远,眼前浮动的仍是微蓝罩着寒霜的严肃小脸。

这么年轻的女孩,戴着一张铁焊的面具,她不累吗?

英杨有奇怪的冲动,想把她的面具摘掉。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要么温柔恬静,同外人讲句都要羞红脸,要么呢应该大惊小怪咋咋呼呼,随心所欲天真烂漫。

可微蓝始终克制,活得像“真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他满脑子胡思乱想,不提防有东西嘭得撞到汽车上,英杨忙一脚急刹,然而已经晚了。

被撞到的是个黄包车夫。黄包车被汽车碰翻,车底的铁条划破车夫的小腿,伤口血淋淋的,看着惊心夺目。

其实英杨的车已经让过了车头,严格来说是黄包车撞了他,把汽车侧面擦掉大条的漆,还有个小坑。但是英杨仍旧关切的问车夫:“你没事吧?”

车夫挺年轻的,生一副老实相,捂着伤口坐在地上疼得倒抽冷气,却又苦着脸冲英杨摇头道:“先生,撞到我不要紧的,伤了客人要赔的啊!”

英杨这才看到黄包车是拉着客的,客人是个年轻女孩,被灰头土脸的甩翻在地。男女授受不亲,英杨不便搀扶,只能弯着腰问她:“小姐,你能起来吧?”

“我扭着脚了!站不起来!”女孩满脸不高兴,质问英杨说:“你怎么开车的?”

这女孩也就十八九岁,烫着英式“玛丽头”,穿着洋装,脖子上的珍珠项链饱满圆润,看上去价值不菲。女孩子五官清秀,算不得姿色过人,但这身行头替她加了分,十足的洋派千金。

英杨心说倒霉,洋派千金最难缠。

他打定主意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耐心道:“对不住啊,是我不小心,是我的错。这位小姐你要不要上医院?我送你们去医院看伤?”

车夫听说要上医院,立即摇手:“先生不用麻烦了,我们耽误不起功夫的!您看着赏几块钱买药,我自己搽搽好了。”

英杨看他的伤口很深,又是被铁器伤了,只怕搽点药好不了。再说真给他钱,是不是拿去买药也不一定。他正在沉吟,那女孩先冲车夫嚷起来:“你真是糊涂!这样大的伤口不看医生要发炎的,图点小钱等细菌感染了要锯掉一条腿的!你到时再找他,他可不会管你!”

这话虽在理,英杨听着却不高兴,仿佛是他要占车夫便宜似的。他于是搀扶车夫说:“行了,你跟我上医院看看吧,不论多少钱我负责到底的,t不要叫人讲我花小钱收买人命!”

那车夫为难着期期艾艾:“先生,我身上好脏的,不能上你的汽车……”

英杨听他这样说,心里却有些难受。他不管不顾扶他起来,拉开车门塞他上车说:“你坐坐好罢!”说罢关上车门,从后备箱拿了铁链子,把黄包车拖到路边,绕两圈锁到路灯柱子上,又找了个报童给两块钱跑腿,叫他去打电话叫巡捕房来,把车子先送回车行去。

处理好黄包车,英杨回去开车,看见那女孩还抱着腿坐在地上呢。英杨只好上前道:“小姐,你怎么说呢?是跟我去医院呢?还是我叫辆车送你回家?”

女孩子看着英杨安排事情井井有条,起先的怒气慢慢化作好奇,只是面孔板得太久一时缓不下来。这时听英杨发问,她仍旧没好气说:“我是要回家的!但我不要叫别的车回家,要坐你的车回家!”

英杨心想这是什么毛病?然而他无心争执,顺从道:“行吧,那么你自己站起来吧?”

“我站不起来!”女孩的坏脾气不受控制,恶声道:“没看见我脚肿得跟馒头一样,怎么站?”

英杨蹲下来看她的脚,女孩穿白色长统丝袜,脚脖子那里确实坟起来,像半个馒头。

他伸手过去,女孩先白他一眼,这才搭着他的手臂吭哧吭哧站起来,一条腿蹦着蹦到车边。英杨伺候她坐上副驾驶,开车直奔最近的陆军医院。

结果到了医院门口,女孩睁大眼睛说:“这是日本人的医院!我不去日本人的医院!”

英杨的耐心要耗尽,强忍着说:“小姐!事急从权啊,这家医院最近了,他的血要流干了,折腾不起了啊!”

女孩回头看看车夫血淋淋的腿,鼓着嘴说:“那你带他去吧,反正我不去日本人的医院,我要回家!”

英杨无可奈何,只得叮嘱她在车上等,自己扶了车夫进医院,挂了号看着他缝针。医生讲怕伤口发炎要打吊针,英杨不想再陪了,就给了车夫五百块钱,算作医药费之外的赔偿。

车夫自觉遇到好人,泪汪汪的说:“先生,你留个名姓,我以后要报答的。”

英杨哪里指望他的报答?只是这车夫看着憨厚有良心,触动英杨的同情心,于是抽了名帖递给车夫说:“报答就不必了,你如果有困难,打这个电话能找到我。”

车夫接了名帖看看,说:“英先生,我姓张,家里行七就叫作张七。你若用的着我,就去小西街的洋泰车行,讲找张七就行了。”

英杨笑道:“知道了,你好好养着吧,我先走了。”

英杨出了医院,才想起车上还有一位呢!那位洋派千金可不好说话!他的无名火全部算在微蓝身上,若不是为了去见她,何至于就撞着黄包车了?

他气哼哼拉门上车,那女孩等得快睡着了,见着他便抱怨:“怎么才回来啊?”

英杨懒得解释,发动车子问:“你家在哪?”

女孩坐直身子说:“你别管在哪,照我说的开车就是。”

英杨把个“忍”字贴在脑门上,咬着后槽牙想:“千难万难,送神归位最难!好赖把她送到家就完事了!”

做敌后工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有都要为潜伏服务,这种小事还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吧。

只是道理归道理,情绪归情绪,英杨虽被道理说服了,情绪并不好,因此冰着脸开车。他照着女孩指点直走左拐右转,就这么样驶过几条街,英杨越来越觉得不对。

这是他回家的路啊?

“这条路一直往前,对,一直往前开!好,好,前面准备停车啊……停!停!就是这,停!”

英杨一脚刹车停在自家门口,转脸安静的看着女孩。

“你看我干什么?”女孩奇道:“按喇叭叫门啊?”

“这是你家啊?”英杨不得不发问。

“是啊!”女孩理直气壮:“不是我家是你家啊?”

英杨无言以对。

******

坐在英家的客厅里,女孩说了实情。她叫林奈,是林想奇的女儿,也是英柏洲的师妹。听说英柏洲到上海,她今天坐黄包车来看望师哥,没想到半路被师哥的弟弟“拦截”了。

听说是林想奇的女儿,英杨倒留了心。他让阿芬给政府办公厅打电话,通知英柏洲回来,又派人去接韩慕雪的“御用神医”沈老夫子。

等待沈老夫子时,英杨把阿芬叫进厨房,吩咐她弄个冰袋给林奈敷脚腕。

“家里没有冰袋的,”阿芬睁圆眼睛说:“没有这东西!”

英杨无法,只得亲自开了冰箱,找了一圈只有英柏洲的钙乳罐头合适,铁皮的,冻得冰冰凉。

他掏手帕裹住罐头,示意阿芬送去。阿芬替他心疼:“你的手帕给她敷脚啊?以后不要用了?”

“我那么多手帕洗了就丢了,也没见你心疼节省啊?”英杨不由好奇。

阿芬无话可讲,撇撇嘴说:“小少爷,这个是不是金老师啊?”英杨心里扑托一跳,道:“你怎么知道金老师?”

“太太讲的啊!太太讲你喜欢金老师呢!”

英杨像被猛然揭穿了用力隐瞒的事,脸颊透出羞恼的红热。阿芬不解“风情”,还在说:“不过太太讲的话也不能全信!她还讲金老师好漂亮呢,我看并不漂亮,只是打扮时髦罢!”

“客厅那个不是金老师!”英杨迅速辟谣,皱了眉毛说:“都叫你打电话给大少爷了,怎么可能是金老师?动动脑筋好吧?”

阿芬呆了几秒,忽然吐舌头笑道:“那就是大少奶奶了?”英杨挥手帕敲她头,阿芬忙扯了手帕裹住冰罐头,直捧着送出去。

“我从没听说过柏洲哥哥有个弟弟。”客厅里,林奈疼的龇牙咧嘴,依旧要坚持讲话:“你叫什么名字?”

“英杨,杨树的杨。”英杨冷冷说。

“咦,你为什么是两个字?”

“你的名字不也两个字吗?”

“可是,兄弟俩的名字要差不多才对,难道不是吗?”

英杨拒绝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

好在沈老夫子到了,英杨迎接救星般把他迎进客厅,向他展示林奈的伤处。沈老夫子六十多岁,神采奕奕气色红润,他捧着林奈的脚啧啧两声,道:“跌打损伤,要排淤堵。”

说罢了开张方子,叫去抓药,说是煎了内服。又从诊包里掏出青花瓷瓶子,倒了些橙色药水在手心里,捉住林奈的脚一通揉捏,把林奈痛的死去活来,大声惨叫。

阿芬看不过去,缩在英杨身后说:“小少爷,她好像受不住了。”英杨抱臂当胸,面无表情说:“良药苦口,扭伤就要这样通筋骨的。”

他们正在旁观看戏,忽然院子里汽车喇叭响,英柏洲回来了。他踏进客厅便听见林奈惨叫,竖了眉毛先吼一声:“住手!”

沈老夫子被他吼得一吓,英柏洲已经抢上来,一把拨开沈老夫子,扶着林奈手臂道:“小奈,你怎么了?”

林奈被沈老夫子的独门药酒折腾的披头散发满脸冷汗,看见英柏洲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出,哼哼道:“柏洲哥哥,你可回来了!”

英柏洲心痛如绞,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一叠声安慰:“是呢,是呢,我在这里,你不用怕。”

英杨浑身乱冒鸡皮豆豆,正要借故遁走,忽然电话响了。阿芬接了电话回来喊:“小少爷,你的电话。”英杨念一声阿弥陀佛,赶紧去接电话,喂了一声,便听见微蓝不紧不慢的声音问:“是英杨吗?”

英杨站在餐室门口,捧着只电话,身后客厅里闹腾的鸡飞狗跳,电话线那头流淌来的沉静仿佛一剂神药,瞬间抚慰了烦躁。

他莫名好笑,喃喃说:“闹得凶的其实没多大事。”

“什么?”微蓝没听清:“你在说什么?”

“啊,没什么!我跟家里佣人讲话!金小姐吗?你找我有事情吗?”

微蓝沉默了一下,淡然道:“你今天约了我吃午饭,难道你忘记了?”

“啊!没有忘!没有忘!现在还没有到吃饭时间,我正要出发呢!我这就去接你,你等着我啊!”

“不必太着急,十二点半钟,我在学校门口等你。那么,再会啊!”

微蓝道了再会,爽利的挂掉电话,很让英杨意犹未尽,想到中午能见到微蓝,英杨莫名开心,总比伺候林奈要好。看看墙上的挂钟,还有些时间,可他忍不住要去换衣裳了。

英杨两手抄着裤兜,沿墙根飞快往楼上溜,刚上楼梯就被林奈看见了。

“喂!你要去哪里!”她指着英杨的背影奋力喊起来。

英杨心虚得站住脚,回头望望她:“我吗?”

“是你把我撞成这样!”林奈委屈说:“你居然要溜走!”

这说法太刁钻了,英杨简直没法回答,只能下意识看向英柏洲。林奈也看英柏洲,带着哭腔委屈道:“柏洲哥哥,就是他把我撞成这样t的,你管不管!”

英杨七岁进英家,和英柏洲做兄弟十八年了,他太了解这个人了。英柏洲对待韩慕雪母子向来是“凌空蔑视”,用碾压式的高高在上表达鄙视,绝不能多说半个字,说了就要破功。

要他批评英杨,等于要他从天界下凡,那是绝无可能的。然而英杨忽生兴趣,想看看英柏洲下凡什么样儿,于是等着看戏。

当此情景,英柏洲万分尴尬。

林想奇在英柏洲心里犹如希腊诸神,洋气、传奇、高贵。他的女儿林奈,自然是英柏洲的爱慕对象,被他奉为天人。在这对父女面前,英柏洲有点自卑,他不会把“家丑”告诉林奈,更不愿意诉说十八年来同英杨的关系。

现在林奈半认真半撒娇的要英柏洲惩罚英杨,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问林奈:“那么你要怎么样?”

“叫他留下来,等我不疼了才许走!”

这要求虽不高,却不讲理。英柏洲沉吟不语,英杨笑道:“林小姐,沈老夫子的药酒堪称当世神药,揉得时候虽然痛,等药力渗入肌理就会有清凉之感。我劝你平心静气,不要这么浮躁,会好的快些呢!”

林奈瞪着眼气道:“我浮躁?明明是你撞……”

“好啦,我是撞了你,可我把你送到你指定的地方,又给你找了医师,又给你找了哥哥,喏,连你敷伤处的冰罐头都装备好了,还要怎样呢?不论你怎样想,我对你是问心无愧了,密斯林,拜拜咯。”

他说着敬个俏皮礼,转身就往楼上跑。林奈不依,急着要起身去追,英柏洲忙按住了笑道:“你来找我是不是要讲吃饭的事?谢谢你答应陪藤原吃饭,你有没有想好馆子定在哪里?”

这几句话嗖嗖嗖射进英杨心里。他原本潇洒的脚步蓦然慢下来,竖起耳朵听着。

“你不要讲饭店!我的脚痛的要命!”林奈发着脾气说:“我不要听什么日本朋友,啊哟,啊哟,嘶……”

“好,好,我们不说,”英柏洲哄着她说:“我们什么都不说了……”

英杨无比郁闷,自顾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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