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雪殿内,六皇子跪在左右通风的小院,虽然披着貂皮斗篷却依然冻得小脸煞白。傅冰洁让人搬了张太师椅,自己也坐在院子里,一脸愠色瞪着儿子。几个宫女内侍着急得不行,领傅竹衣进宫的老嬷嬷更是跪在傅冰洁膝前不住求情。
“娘娘莫气,皇子还小不懂事。娘娘莫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是啊娘娘,您上个月就因为风疾咳嗽了好多天,这会儿还没好利索呢,怎么能顶着风坐在这档口呢?奴婢扶您进去吧。”
傅冰洁摸了摸额头,感觉似乎真的又着了风,虚弱地点了点头。嬷嬷和大宫女忙扶着她往内殿去了,其他的宫人们也赶紧把六皇子拉起来,有的揉手,有的忙不迭地用热毛巾擦脸,还往他怀里塞了个手炉。
“刚才二姑娘来,娘娘什么都不准奴婢说。”
嬷嬷把傅冰洁扶到暖榻上躺下。
“跟她说了又有什么用,徒增烦恼罢了。”
傅冰洁苦笑一声,冲着六皇子招了招手。
六皇子委屈地喊了一声“母妃”,一头扎进她的怀里。
“钥儿,为什么总是记不住母妃说的话呢?”
“母妃,儿臣以后再也不和那些小内侍玩耍了。”
傅竹衣走后,六皇子趁着嬷嬷不在就和殿外的小内侍们玩耍起来。那些小内侍和他一般大,都是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好玩好动的时候。
宫里子嗣单薄,如今宫里除了六皇子,只剩三皇子和五皇子。三皇子已经十八岁,预备这两年就要出宫开府。因为瘸了一条腿的关系,性格乖戾,六皇子不敢接近他。
五皇子倒是没比六皇子大几岁,但他因为母亲身份低微不能亲自抚养,就被送到太后处教养。太后并不怎么看得起这个孙儿。把五皇子养成了唯唯诺诺,动辄哭泣的性格,所以六皇子也不怎么喜欢这个哥哥。
偌大的皇宫,能和六皇子玩到一起的也就是那些年纪相仿的宫女和内侍了。不过六皇子也知道他母妃不喜欢看到他和宫人嬉戏,所以平时都忍着。今天傅竹衣入宫和他耍了一阵子,把他勾得玩心大起。加上每天冬至又不用读书,于是忍不住把母妃平日里的教导都抛诸脑后,一直到嬷嬷来抓人这才知道为时晚矣。
“钥儿,不是母妃不让你玩耍,今时不同往日,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害你,会不会害我呢?”
“母妃,谁要害我们?”
六皇子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搂住傅冰洁的脖子。
“我也不知道……你记住,除了母妃身边伺候的宫女姐姐和几个内侍,你谁都不能相信。”
傅冰洁爱怜地抚摸六皇子的额头,泪水涟涟,“若是母妃有一日不在了……除了你外公和你小姨,世上再无可信之人。钥儿,记住娘的话。”
六皇子露出迷茫的表情,不过还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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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去美景阁?”
从师父家出来,在卓全的强烈要求下两人去岳王庙拜了拜,求岳王爷保佑他们办案顺利,早日让真相水落石出。
傅竹衣对鬼神之事从不相信,不过她对岳武穆将军还是满心崇拜的,也跟着拈了香,添了香油钱。
“我还是觉得我们求错人了。”
傅竹衣拿着一支签,柳眉紧锁,“岳王爷要是能保佑那群孩子沉冤得雪,自己也不会死在风波亭了。”
“师姐,你……”
卓全简直气笑,“这么说来,天下的读书人春闱前也没有必要去拜孔庙。因为孔老爷子自己也没考过科举。”
“言之有理。”
傅竹衣“得儿”地一下把竹签扔回签筒里。
“所以还是要靠自己。”
说完她提着裙子往外走,卓全跟了两步发现她走的方向有点不对劲。
“师姐,你不是请了假预备回家过节么?怎么又往章台街去了。不行不行,你现在这身打扮不能往那种地方去,会被人说闲话的。”
卓全拦住她。
“你说的对,不能穿这个去。另外时间太早了。要再等等。”
傅竹衣表示赞同。
于是两个时辰后,换了套衣服的卓全和依然穿着女装的傅竹衣晃到了章台街美的景阁的门口。
“师姐,这事儿要是被师父或者我哥知道,会打死我的。”
卓全的手虚虚地打在傅竹衣的肩膀上,压根不敢按实。
“你放心,你这是在为国尽忠,你哥会体谅。”
傅竹衣抓起他的手往自己的腰上一贴,接着浑身没骨头似的靠在他怀里。卓全跟着一抖,头一次觉得自己和阎王殿的距离近在咫尺,深刻体会了什么叫做“美人腰间三尺剑,枉杀男人不用刀”。
“师姐,我们就不能扮成别的什么么?”
“这时候在章台街游走的男男女女,除了妓女和嫖客还有什么人?”
傅竹衣撇了他一眼,“我一个姑娘家都不在意,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卓全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得舍命陪君子。
冬至的缘故,今晚章台街的生意并不好。姑娘们站在门口卖力地搔首弄姿,龟奴们都恨不得到两三条街外去拉客,却依然门可罗雀。
老鸨周妈妈看到一身穿金戴银的卓全立即双眼放光地迎了上来,却在看到他怀里美人的那一刻露出失望至极的眼神,面颊上的肉“唰”地落了下来。
“那是哪家的姑娘,好生俊俏,就是怎么看着有些面生。”
“不会是谁家新来的娘子吧?她家妈妈可真是得了一株摇钱树了。”
粉头们站在各自面前嚼起舌头,无不羡慕起这无中生有的老鸨子来。
“师姐,咱们到底要去哪里?”
卓全站在墙角一身冷汗,他已经陪着傅竹衣在这桥下走了三遍了。
“蹲下。”
傅竹衣拉了拉他的衣角,两人躲在一刻大树后头。
“我们到底在等谁,再待下去就后半夜了。”
“等的就是后半夜。”
傅竹衣指了指前头不远处的一条小巷。
“知道这里通向哪儿么?”
“太平桥。”
“过了桥呢。”
“积善坊?”
卓全眼睛一亮。
“今晚是冬至前夜,妓院生意冷清,到了下半夜还没客人的话,女人就要开始赌博了。”
这群女人早就习惯了昼伏夜出的日子,晚上即便没事也不会早早休息。她们也不能出去听书看戏,赌博就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傅竹衣在等,等那个扑着香粉,去赌坊的女人。
她也在赌。
夜深霜重,卓全看着身边衣着单薄的傅竹衣内心正做着剧烈斗争,考虑到底要不要把外衣脱下来给师姐穿。
如果给的话,毕竟他们是未来的叔嫂,嫂子穿小叔子的衣服着实不像话。不给的话她又毕竟是自己的师姐,还是顶头上司,做下属的万万没有让自己的上峰受冷受冻的道理。
卓全一手撑着下巴,不住地胡思乱想的时候,傅竹衣已经发现目标,眼睛一亮。
“跟上!想什么呢?”
傅竹衣转头发现卓全没跟上,冲他脑门弹了一下。
卓全呲牙咧嘴捂着脑门紧随傅竹衣的步伐,心想自己果然是考虑得太多了,这个女人哪里需要人照顾,他还是照顾好自己吧。
“师姐,你怎么确定是她,刚才好几个女的都往赌坊去了。”
还有一些被客人拉着一起的进去的。
“我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了。”
傅竹衣快走了两步,跃上一边的高墙。
今晚月色不明,乌云布满半个天空,看样子明天可能还会下雨。南方这边素有“邋遢冬至干净年”的说法,若是冬至遇到雨雪,正月初一就会是个好天气。不过他俩可不关心过年的天气是否晴好,倒是这样的天气特别适合夜行,两人无声无息地在黑色海浪似得屋檐上快速行走,避开下头巡逻的赌场打手,最终停留在一块高高竖起的马头墙背后。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这女人来的地方正是傅竹衣他们去过的德旺庄。
“这女人怎么看着有点面熟。”
卓全趴在屋檐上往下看。
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放在妓女里面只能算是徐娘半老了。身材丰满,面若银盘穿着一身银红色的袄子,白绫裙,头上带着卧兔儿,一路上都在眯着眼睛笑,观之可亲。
“亏你还吃过人家做的东西,这么快就忘记了?”
傅竹衣笑了。
“什么?”
卓全一脸迷茫。
“‘酥油鲍螺’,你哥那小胖同学特意推荐的,不就是为了吃这一口特意去的美景阁么?”
被她这么一提,卓全终于想起来了。
“端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