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的三天冬至假期里,傅竹衣一改之前整日里风风火火的模样,老老实实地呆在傅府哪里都没去。
按照京城习俗,除了祭祀祖先,冬至当日亲朋之间还要互相馈送节仪来“贺冬”。延伸开去,不止亲朋好友,就连上司座师也在此列。鉴于傅竹远常年在户部任职,又身居高位,往年的这一日不知要迎来送往应酬多少客人。就连傅竹衣也要以女眷的身份在内厅接待那些管家太太小姐们。
今年她爹巡抚云南去了,傅竹衣乐得清闲,让管家直接闭门谢客。
要问傅竹衣这三天在做什么呢?
从来都没怎么好好下过厨,洗手作羹汤的傅二小姐在这个冬至里迷上了做菜,整整三天都把时间花在了厨房里。
这要是被卓家那几个兄弟知道了,可不是要惊掉下巴。
尤其是那个卓老二。明明是他三弟出卖他,把他和同学一块逛妓院的事情捅到他大哥那里,罚他三天假期闭门思过不得外出。那家伙却莫名其妙恨上了傅竹衣。
在他眼里,傅竹衣不但不守妇道,而且阴险狡诈,根本配不上他大哥。
不管卓二少怎么想,傅家上下倒是难得过了一个清闲的假期,因而当刘管家听门房说未来姑爷登门拜访的时候吓了一跳。
“这,这,这,这怎么可以?”
刘管家和妻子两人一个劲地摇头,阻止傅竹衣去前厅与卓不群相见。
“就说老爷不在,无法待客。”
“他是来见我的,又不是来找我爹的。”
傅竹衣反驳。
“小姐,你是女儿家,家里没有男人不能见客。”
“刘伯又在胡说,你不是男人么?”
“我是下人,不能算的。”
管家刘伯连忙摆手,“老爷不在,舅老爷也不在,小姐又没有兄弟。家里就不算有男人了。不能迎客。”
“笑话,我天天出门在外,满临安城地跑,怎么在家里反倒不能见客?刘伯,你让开。”
傅竹衣有些动怒了。
“不行的,小姐您和卓大人是未婚夫妻,又已经过了彩礼。按照规矩,到明年你们成婚之前都不能见面。不然会被人说闲话的。”
刘娘子也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
“可笑!我前两天刚在章台……在衙门里见过他。”
傅竹衣伸手在刘娘子身上一戳,直接点了她的穴道。
“再说了,他不是那种不稳重的人。肯定是有事才来找我。”
说着,风风火火地往前厅走去。
“管家,看茶。”
刘管家看着被点在原地只能拼命眨眼睛的老婆,又看着自家小姐不管不顾的背影,跺了跺脚,转身往茶房去了。
卓不群正站在厅堂里欣赏堂画。一般挂在正厅中堂的堂画,要么是山水风景,要么是松鹤延年,也有挂猛虎上山,或者按照节气挂岁寒三友的,然而傅家挂得居然是一副《冯媛当熊图》。
画面中,巨熊出槛,鸟兽骚动。侍卫们仓皇四顾,只有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子高举双手挡在咆哮的巨熊前,一脸正气,视死如归。女子身后不远处,汉元帝身边围绕着四五个四下奔逃的宫人,神情慌张,不知道是害怕会被巨熊侵害,还是惊讶于那么一个柔弱的妃子居然敢舍身救君。
“这画如何?”
卓不群回头。
只见傅竹衣一身红衣红裙,衣裳裙子都用白狐狸的毛做了滚边,金银丝线绣出白梅金蕊的花样,衬着她雪白的面颊上一片红光,仿佛上了一层胭脂。
卓不群深知自己这个小未婚妻性格淡泊,一贯穿得素净。她今天难得穿了件节下才会穿的红衣服,这火焰似得颜色把人衬托得鲜活起来,让卓不群难得晃了眼睛,好一阵心动神驰。
“什么?”
他有些恍惚,没听清傅竹衣的问题。
“卓大人觉得这幅画如何?”
“人物描绘得栩栩如生,尤其是冯媛的眼神宛如真人一般。”
卓不群说着,回头又看了一眼。
觉得并不是自己吹嘘,这画其他的地方也就罢了,景物动物笔触都有些生硬。只有那冯媛仿佛活了一般,下一刻似乎能从画像上扑下来似得,可见作者之用心。
“是我父亲画的。”
傅竹衣指着落款,“灵济就是我父亲的号。”
“竟不知道卓大人居然还有一手丹青妙笔。”
“也就这副稍微拿得出手,所以才挂在这里,进进出出被人夸两句。”
刘管家端着茶上来,两人按照主客入座,听见小姐如此评价老爷,眼皮一抖。
傅竹衣端了茶,看刘管家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轻轻咳嗽了一声。
刘管家端着茶盘抬头看天,态度也很坚决:为了小姐的名节,我是不会给你们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的。
卓不群看破不说破,只是姿势坐得更为端正了些。
“你看这冯媛像谁?”
“刚才就觉得活脱像一个认识的人,就是想不出来。”
“这是我们家老爷,按照大小姐和二小姐的肖像画的,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刘管家插嘴。
“啊?”
卓不群放下茶杯,再一次走到画像前仔细打量,发现画里身着大红宫装的冯媛和傅竹衣确实有几分相似,只是她的面容更加温婉一些。这么一想,可不正是淑妃娘娘的模样么?
“这是我姐姐生下六皇子那年父亲画的。”
别人的女儿生下外孙,做老父亲的无不希冀母子平安,母凭子贵。他们父亲倒好,希望女儿为了皇帝女婿舍生挡熊。
“冯媛爱君,彪炳史册。傅大人是希望娘娘可以效法古代的贤妃贤后。”
“不止是姐姐,还有我呢。”
“天下万民都是陛下的臣子,臣子爱君,理所应当。”
“你真的觉得只要妃子贤惠,皇帝就能成为一代明君么?”
“后妃之德,不但可以成就一代明君,甚至可以惠及三代。本朝的刘太后就是一例。”
“所以你也和那些酸腐一般,认为是妲己亡了商,褒姒亡了周,杨贵妃害得大唐天下分崩离析?”
傅竹衣冷笑,“我连见你一面都千难万难,普通女子甚至出不了家门半步。结果士大夫们既觉得我们应该以身挡熊,救帝王于水火。又觉得这国家天下亡了,都是我们女子的过错。原来菩萨是我们,夜叉也是我们,可谁又曾问一问,女子们愿意不愿意,服气不服气?”
“你怎么了?”
卓不群皱眉,“都不像你了。”
刘管家也被傅竹衣的突然发难吓了一跳,他知道他们家二小姐素性刚烈,但也彬彬有礼,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咄咄逼人的样子。
“抱歉……前几日去了一趟宫里,见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傅竹衣自知大失仪态,脸上一红,忙敛了敛衣裳坐下。
“刘伯,去厨房把我刚做的点心拿来给卓大人尝尝。”
“你做的点心?”
卓不群饶有兴致,“你还会做点心了?”
“怎么了?我去宫里还跟我姐姐包了冬至馄饨呢。”
傅竹衣瞪着眼睛看人的模样很是娇俏,卓不群笑笑不语。
刘管家端着装有点心的匣子进来,卓不群了解未婚妻从来不好女红厨艺,以为最多也就是馄饨汤饼之类简单的吃食,然而当刘管家打开匣子露出里头红白粉黄四色油酥泡螺的时候当真被吓了一跳。
鲍螺团团圆圆,小巧玲珑,上头还飞了金粉,比之外头店里售卖的精致不少。卓不群用筷子拣了一只纯白色的放入口中,只觉得入口即化,香甜可口,轻轻一抿就润进了肺中。外面天寒地冻,屋子里烧了地龙,虽然暖和却不免让人觉得憋闷,这一口鲍螺下去顿时让人神清气爽。
放下筷子,卓不群朝傅竹衣拱了拱手,“二小姐手艺超群,是在下之前小瞧您了。”
他砸吧了一下嘴,回味着甘甜的味道又加了一句,“桌某将来有福了。”
闻言,两团红晕飞上傅竹衣的面颊。
“卓大人见多识广,觉得我点的鲍螺比之外头卖的如何?”
她清了清嗓子,眼神亦喜亦嗔。
这道美食风靡大宋,稍微大一点的酒楼里都有售卖。寻常人家也以姬妾会做酥油鲍螺为荣,甚至争相比较谁家娘子手艺更胜一筹。
“这鲍螺好吃不好吃关键是酥油,寻常点心铺用的酥油当然比不过府上。”
“可还是比不上她做的。”
傅竹衣是跟着刘管家的妻子学的点鲍螺。刘娘子曾经做过官宦人家的厨娘,若不是她嫁给了老刘,以傅竹远的俸禄和官阶可用不起她。
可便是刘娘子做出来的鲍螺,比起她在美景阁吃到的还是略逊一筹。因为嗅觉异于常人,傅竹衣的味觉也比普通人来的敏锐,别人觉得无甚区别,在她嘴里可是天上地下。
她学了三天,刘娘子教了三天,后厨里一股酥油的味道,家里上上下下吃鲍螺吃到想吐,可即便这样还是达不到端娘子的手艺。
“你怕不是在宫里吃的吧?那民间自然比不上。”
卓不群不知道她口中的“她”是谁,只当她刚去过宫里,在淑妃那边尝到了好东西。
“宫里……”
傅竹衣先是一愣,接着眼前一亮。
宫里!她怎么没想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