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不群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登门,他带来了之前傅竹衣拜托他整理的的京畿历年失踪儿童的资料。
身为大理寺司直的卓不群能接触到全国的案件卷宗。他当然不能把原本带出来给傅竹衣看,于是把资料做了汇总,再把几个曾经轰动大案案例附在末尾,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交给傅竹衣。
卓不群走后,傅竹衣来到书房细细查看卓不群写的东西,暗叹他心思缜密,整理的井井有条,不愧是进士出身,老于文案。
不过光从这些汇总里也实在看不出什么东西。
南边这里虽然富庶,然而出了临安城一带,外头也不太平。失踪的孩子每年都有数百人之多。其中还不包括不被重视的女孩、为了逃税故意藏匿的人口和家人根本没报案的情况。
如果加上这些,保守估计得有上千人。
乱世浮萍,遇到天灾人祸,整个村子的人一夕之间丧命都是寻常事件,何况只是丢了一个孩子呢。这还只是京畿附近的江南地区,难以想象在别的地方该是何等的惨不忍睹。
傅竹衣突然很佩服卓不群,他在那样的位置上,每天面对的都是无休无止的陈年公案,却依然要耐着性子一点点地抽丝剥茧,从中找出遗落的信息,推导出是否有翻案的可能。这实在是太考验性情,像她这样的脾气,是万万做不来的。
“小姐,您看了很久了,休息休息吧。”
外头天已经黑了,刘娘子点了灯进来,“大节下的,衙门里都放假了呢。”
“坏人做坏事可不看黄历,也不放假。”
傅竹衣一想到这三天里郊外的坟头不知道被踩成什么样子,就觉得眼眶噗噗地疼。
“刘伯回来了么?”
“回来了,正在外头候着呢。”
刘娘子打开门,管家站在外头。
“娘娘怎么说?”
卓不群走后,傅竹衣让刘管家把她做好的鲍螺送到宫里去让姐姐尝尝。
“娘娘说二姑娘越发长进了,赏了一盒胭脂,一支珠钗。叫姑娘也多学学女红刺绣之类的活儿,好叫娘娘更加开心。”
管家毕恭毕敬地端上一只剔红的漆器匣子。
“娘娘还说了什么?”
“娘娘说了,近年来伺候的宫女嬷嬷们虽然手艺也不错。可论起点鲍螺的手艺,没人比得了几年前就出宫的端姑娘。”
“谁?”
傅竹衣倏地起身。
“曾经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过的大宫女,端丽华端姑娘。”
————
三天假期很快过去,傅竹衣一早去衙门销了假,第一站就去了仵作房。
结果和她猜想的一样,独眼米虫的尸体已经被恩济庄领走了,正好趁着冬至落葬。
看着仵作老许勾的单子,傅竹衣冷笑一声。
她的这帮下属们往日里办事有多拖沓她又不是不清楚。
衙门的公事就是这样,如果不是上面催狠了,就一日拖过一日,等拖久了这事情也就不算事情了。这一任知州周大人还算是个能干的官员,上级几任老爷们留下未结清的旧案的卷宗那真是一个房间都放不下。
前一天死的人,第二天就拉走埋了,简直就是天下红雨。
“不是埋了,是烧了。”
仵作老许补充说。
“烧了?”
“他无亲无故无儿无女,没人给他置办坟地。只能烧了,骨灰坛放在恩济庄里,总算也是个去处。”
“这又是老爷吩咐的?”
“是牛捕快。他说冬至本来就是下葬亡者的日子,那就择日不如撞日,让他早日入土为安算了。反正这尸体再衙门里不管放多久都没人认领的。我想着既然已经验过,又不涉及什么大案,就画押勾当了。”
傅竹衣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走了。
不等老许松口气,傅竹衣去而复返。
“我记得你和牛大叔是邻居吧。说起来不知道牛大叔他女儿怎么样了,听说她中秋节做活扭了腰,现在好利索了吧?”
牛大叔就一个女儿,前几年丈夫死了成了寡妇,又因为生的是女孩不受婆家待见被赶回了牛家。如今在西湖边上一个酒店的后厨帮厨,一家四口日子过得还算其乐融融。
“好了好了,早就没事了。”
老许忙不迭点头。
傅竹衣笑了笑,转身离开。
笑容在出门的那一刻,被冬日的阳光瞬间溶解。
牛大叔的女儿在中秋节扭伤的不是腰,是胳膊。
别人记错了这种细节就算了,老许他可是仵作……
傅竹衣低头叹息,想到周大人前不久还夸奖老许办事细心为人老实来的。
回到班房,众人都在。
傅竹衣让老牛带张二他们辛苦辛苦再上次山,这回两人毫无怨言带着人马就走了。
“都这么些天过去了,能查到什么?”
卓全表示不抱希望。
“就是什么都查不到所以才让他们去的。”
“什么意思?”
卓全愣了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怀疑……”
“不是怀疑,是肯定。”
卓全转身要关门,傅竹衣说就这么开着,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到。关了门倒是让人疑心了。
“你觉得张二哥有问题?”
“张二,牛叔,可能还有老许……独眼米虫的死和他们几个脱不了干系。”
这三个都是六扇门的老人了,随便拉出来一个在衙门里办事的时间比傅竹衣的年纪都要来的长。他们也早早形成了自己的小圈子,即便她和卓全是安然的亲传弟子都拿他们这些老家伙没有办法。
“所以那天在坟头上见得那群鬼,是他们特意安排我们过去看的。”
卓全自言自语,“有人不想我们查这个案子,先是让独眼米虫放出风声,使得城内人心惶惶,张二他们见我们执意要去,于是安排了闹鬼的戏码。”
颂人本就大多迷信,这案件一旦往鬼神之事上靠,十有八九会落得一个不了了之的下场。
可惜,他们的傅捕头什么都不信,只信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你在衙门里有自己贴心的兄弟么?”
傅竹衣虽然也很想和手下们打成一片,但毕竟男女有别,做不到像卓全一样和他们吃住在一块。
“有,看不惯张二他们这些倚老卖老家伙的人还不少。”
卓全点点头,“上次张二在班房里赌博被你抓到,好多人都幸灾乐祸。”
“很好,你找几个信得过的,以后出去办事的时候避开张二他们,有结果直接向我汇报。你先去查一下这些……”
卓全逐一记下傅竹衣说的话,末了挠了挠头,“要是大人问起来怎么答?”
“就说师父这么安排的,让他有事直接找咱们师父去。”
周大人虽然是大人,对着老捕头安然却有点发憷。
————
支走卓全,傅竹衣往牛大叔家方向去。牛大叔住在紫阳山脚下仁王寺附近,离衙门有些距离。等她到那儿附近的时候已经是日上正中了。
傅竹衣之前去了牛大叔女儿帮厨的那家酒楼打听,掌柜迎出来说牛家姑娘好多日子没来上工了。问他为什么,说家里的女儿病了,病得挺严重,就把工作辞了回家照顾丫头去了。
傅竹衣去再去附近的药店打听,在第二家就找到了给牛大叔外孙女治病的大夫。说是得了女儿痨,一开始被误诊以为是普通风寒吃错了药,现在只能每天用名贵的药材吊着,先吊过冬至,等明年开了春天气暖了,说不定还有救。
“每日要吃几服药,一副药多少钱?”
掌柜说了两个数,傅竹衣大致算了下牛大叔的俸禄,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回衙门的时候正好遇到老牛和张二他们从山上回来,赶着向傅竹衣汇报,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傅竹衣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又说这案子就先别查了。过了冬至就是年,眼下要忙的事情多得很,这个就先放一边。
老牛和张二闻言无不眼睛一亮,欢欢喜喜地拱了拱手。
“张二哥,麻烦等一下,我有事儿拜托你。”
傅竹衣冲张二招了招手,让他把门带上。
张二有些疑惑,因为傅竹衣平时有事儿一般都交给她师弟卓全,别人都要靠后排。
“这事儿是我的一件私事。只有张二哥你能帮我。”
傅竹衣从怀里掏出一只长条形的盒子。
“你知道的,我的长姐是宫里的淑妃娘娘。”
“属下知道。”
“官家宠爱我长姐,曾经在数年前赐给我姐姐一对珍珠钗环。倒也不是多贵重,只是每年过年家宴上,我姐姐都要戴上,以示对天家的敬重。”
傅竹衣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直穿着七颗拇指大珍珠的金簪。虽然室内只点着一支蜡烛,却依然把这上面的珍珠照得光彩熠熠,引人入胜。
张二的眼睛都直了,心想宫里的东西果然不一样。
“冬至节前,我长姐在整理首饰的时候发现它只剩下一只了。”
傅竹衣拿起珠钗晃了晃。
若刘管家在场,一定会认出这就是宫里娘娘赏给傅竹衣的那一只钗。却没想到他家二小姐胆大包天,敢把娘娘赏的东西拿出来做局。
“事关娘娘声誉,这事儿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朝廷官员。”
卓全的哥哥就是朝廷官员,所以要背着他。
张二点点头,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在新年之前把另一只珠钗找出来,送进宫里去,才是眼下最大的当务之急。”
傅竹衣把珠钗重新放进盒子,推到张二面前。
“张二哥,我相信你。你是六扇门多年的老捕头了,城里的那些鼠道蛇路要比我熟悉的多。”
“捕头谬赞了……”
“不是谬赞,是请托。”
傅竹衣郑重说道,“等事成之后,除了该有的奖赏,我会想办法让我师父开口,给你的女婿在衙门里谋个差事的。”
张二原本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的女儿出嫁多年,女婿是个考了十多年都没考中的酸秀才,现在只能在城隍庙门口给人写信为生。如果能进了衙门作势,哪怕只是做个文书都好过目下。
“属下先谢过傅捕头了!”
叫了那么长时间的“傅捕头”,就属这一声最真情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