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全在一群年轻的小伙子里挑了一个叫做阿彪的家伙跟着他巡街。
不过走了没几步他就后悔了。
他选中阿彪,是因为觉得他能说会道,一会儿问起话来是个助力。
没想到他这嘴巴根本停不下来,从他们一出衙门开始,这一路上走了多少步,阿彪就说了多少话。
“阿全,跟着傅捕头做事难受吧?”
“阿全,傅捕头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么?”
“阿全,傅捕头那天穿女装的样子真的太漂亮了。你说那么漂亮的姑娘怎么想不通当捕快呢,当捕快多累啊。没日没夜,刮风下雨,不适合娇滴滴的大姑娘。”
“阿全……”
“你够了!”
卓全双手捂住耳朵,突然有些明白傅竹衣有时候走着走着莫名其妙回头瞪他是怎么一回事了。身边跟着一个喋喋不休的家伙实在是要人命。幸亏他卓全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都算得上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你那么喜欢傅捕头,明儿我就求她带你巡街。”
他看他是大冬天里发春了!
“不不不,我怎么敢喜欢,喜欢傅捕头呢……她是你未来嫂子嘛。”
阿彪急忙摆手,面红耳赤,“我就是没见过傅捕头这样的姑娘。我,我其实也没见过几个姑娘……我平时很矜持的。”
阿彪说衙门里的年轻人仰慕傅捕头的不在少数,更羡慕卓大人能订下那么好的一位妻子。毕竟他们自己的老婆都不知道在哪里呢。
就是不知道傅捕头成婚后还会不会继续当差,要是傅捕头走了的话……
“阿全,你就是下任捕头了吧?”
“别瞎说!”
卓全瞪了他一眼,心想好好的捕快怎么就长了张嘴,下次出来一定不带他。
不过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阿彪不但会说汉话,他还会说外国话。
临安城不止有大颂子民,这里还住着数以千计的外国人。东若高丽、扶桑,南边有占城、三佛齐、大食。北边的话,虽然已经划江而治,但两边使节还是互有来往,大金的商人还是会到临安做茶叶丝绸的买卖。这些人外国人都居住在城内的藩坊,各自聚居。
这地方卓全还是第一次来,虽然临安街道上时不时能见到高鼻深目,肌肤若雪的番人,甚至一身漆黑不知道怎么就晒成这样的昆仑奴,但一下子身边的外国人比汉人还要多,让他颇为感到不适。
卓全和阿彪的一身公服也引来了这些人的侧目,有几个人蓄着厚厚络腮胡,穿着长袍的男人一看到他们就往屋子里去了,还有个匆匆往外头跑,看着是要去通风报信。
卓全哼了哼鼻子跟阿彪走进一家酒楼。
一身胡服,也不知道哪国人的女子拎着锡制茶壶婷婷袅袅地走了出来,把他们两个带到临窗的位置。
接着卓全就看到阿彪跟那胡人女子谈笑风生,一串压根听不懂的话从他那刚才还被自己嫌弃的嘴巴里抖落出来,也不知道就把胡女逗得眉开眼笑,一下一下用粉拳在他的背脊上敲敲打打。阿彪也受用的很,满脸舒爽的表情。看得卓全目瞪口呆。
因为还要办公,所以不能喝酒,只叫了茶和点心。
不一会儿胡女呈上几碟果子,把茶壶放在桌上后冲着他们用汉女的礼节福了福就退下了。
临走前还冲阿彪抛了个媚眼。
“你刚说你其实没见过几个姑娘。”
卓全喝了一口番人的茶,眉头拧成一簇。
一股辛辣味扑面而来,乍一入口有些喝不惯。
“你还说你矜持。”
卓全砸吧两下嘴,发现回味还算不错。
“嘿嘿……”
阿彪很有眼力见地给卓全倒茶。
“行啊小子,说说,你怎么会讲番话的?”
“我家原本是住在泉州的,泉州的番人比京城的都要多,还有番庙呢。我父亲是商人,我从小跟着他到处和人讲吃,谈生意,所以就学了好多种番话。金国话,大食话,东瀛话,高丽话我都会一些。对了,我还会一些泰西话呢。”
“好家伙,那我真是没看错人,你小子还真是个人才。”
卓全没想到自己无心插柳柳成荫,他本来还担心师姐交给他的事情做不好,现在有了阿彪这问题立即迎刃而解。
卓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物什交给阿彪,在耳边嘀嘀咕咕一会儿,后者点了点头,到后面找那漂亮胡女去了。
捻着口味奇特的糕点,卓全新奇地打量着身边的事物。脚下铺着西番莲和忍冬花纹样的地毯,墙上挂着形状独特的弹拨乐器,用来盛放点心的瓷器却是大颂的。
卓全有一种奇妙的错位感。
临安真是个奇妙的城市,虽然偏安一隅,却也是万国来朝。他突然好奇这藩坊的夜市,是不是比起外头更有一番滋味。
突然,一个熟悉的人影在不远处的巷子口一晃而过。卓全一愣,等他挎着刀追出去,只看到雕花的石头牌坊下,几个胡人小孩正在丢羊拐,捉迷藏。
卓全蹲下身问他们刚才那个叔叔去哪里了,小孩们摇了摇头,听不懂他的话。
回到酒楼,卓全有些懊丧,心说如果是傅竹衣的话一定认得出。
他又端起那杯加了大料的茶水抿了一口,心想这些番邦人的口味真重,别说这茶了,刚才那姑娘身上的香料味差点熏死自己。
香料?
卓全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过了一会儿阿彪一脸嘚瑟地回来,把卓全交付给他的长命锁放在桌子上。
“问过了,是金国人的手艺。这上面的奔马是有来头的,这不是普通的马,是他们的瑞兽。传说他们的祖先在森林里迷路的时候,天降白马把他们的祖先安全带出深山老林。所以金人喜欢在孩子佩戴的物件,衣服鞋子上绣上白马的图案,长命锁也是。”
“所以和生肖没关系。”
“对。我问了这边的银匠,说这东西不是他们打的。应该还是从北边流过来的。”
阿彪说道这里,有些困惑,“最近也没接到金人报官,说丢了孩子啊。”
藩坊是有自己的里甲的,如果出了事,也需要上报到州府衙门。
卓全脸色也不好,觉得事情朝着他们预料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对了,你再帮我去问老板娘一个事情……”
他朝阿彪招招手。
————
松木山上寒风猎猎,带着雪珠子的风扑面而来,傅竹衣背过身子,压低毡帽,等这阵风过去了才继续前行。
今天天气不好,那团总在松木山上飘着的乌云没有出现,只是阴沉沉的天空下偶然还是有乌鸦飞过,凄凉的叫声回荡在这片光秃秃的山丘上,即便是白天也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根据义庄看守指示的方向行径了两炷香时间,傅竹衣终于看到了不远处一座灰扑扑亭子上翘起的一角。
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一会儿,扑面而来的味道让傅竹衣在下一刻急忙拉起围脖,兜住口鼻。
空气里弥漫的,是死亡的味道。
腐朽的气息,挣扎,绝望,骨头和血肉被烧成灰烬,在绝望中哀嚎,最后一点点归于沉寂的味道。
忍着不适感,傅竹衣继续往前走,隐隐约约听见婴儿的哭泣声。
她加快脚步,突然,树丛里窜出一条恶犬冲着傅竹衣狂吠。
傅竹衣倒退一步,发现那野狗的眼睛血红,张开的大嘴不断流出淌着血丝的唾液。
“滚!”
傅竹衣挎刀出鞘,恶犬被刀山的寒光震慑,勾起爪子往后退去。
傅竹衣继续向前,说时迟那时快,身后的野狗乘她不备发动袭击。傅竹衣头也不回,拔刀,下劈,收刀一气呵成。
野狗的尸体落在地上,断成两截。
盘旋在一旁柏树枝丫上的乌鸦俯冲下来,开始享受意外的一餐。
赶到亭子脚下,发现三五只野犬正围做一团啃食着什么东西。傅竹衣一不做二不休把它们统统砍杀,踢开尸体,让人肝胆俱裂的一幕跃入她的眼眸。
一具内脏被掏空,手足都被生生啃食得七零八落的婴儿尸体赫然在目。
傅竹衣回头看了看,在她来的路边的草丛里见到半截小孩的胳膊。
刚才攻击她的野狗以为她是来抢食的。
而刚才一路上听到的婴儿的哭声,应该就是这个孩子……
从小跟着舅舅进出衙门,在仵作房里不知道看到多少男女老少的尸体,傅竹衣还是被眼前惨烈的一幕震撼到了。
她捂住胃,撑着一旁的大树不住地呕吐起来。
直到吐完了这才发现,大树底下的草丛里,也有几个皮肉尽失的小小头颅,身体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