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不群是出了名的翩翩公子,虽然在大理寺供职,脾气却好得很。卓府附近邻居,乃至衙门口摆摊的老头提起他都无不赞扬卓大公子温文尔雅,不论身份高低对谁都是客客气气,遇到耆老幼童更是礼让三分。
不像他家二公子,目下无尘。不过读书人么,还是国子监的监生,眼睛长在头顶上也可以理解。
三公子倒是热情,可过于风风火火,倒失了世家公子的派头。
然而他们哪里晓得,这卓不群对外人是一副面孔,回转家里关上门又是另一副面孔。
卓家十八年前从北境归来,一路上千难万阻,眼看快要到达大散关,却不幸遭遇了一群在边境打家劫舍的盗贼。卓公力战而死,卓夫人自杀殉夫,一群仆役护着三个小公子边战边逃,直到袁将军带人赶到,这才救下他们。
卓家从北境出发南归的时候连主人带仆从丫鬟一共三十多人,最后顺利到达临安的只有三个未成年的小公子和两个男仆,便是如今烧火和看门的老于老沈。
卓家在南边没有亲戚,还不到十岁的卓不群就成了卓家的家主。对于两个弟弟而言,哥哥不只是哥哥,更是父亲。
卓全还好,因为是老幺的缘故,常对着长兄卖娇卖痴,也不怎么惧怕。老二卓不凡大约是“君君成成父父子子”的书看多了,把脑子也读僵了,见到他大哥真是仿佛小鬼儿见了阎罗王。
往日里兄弟们各干各的倒也不妨碍。偏偏明年就是春闱,这卓老二能不能金榜题名,鱼跃龙门就成为了卓家最大的事情。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卓不群迎娶傅竹衣都要来的重要——毕竟定下来的老婆是跑不掉的,但是考得上考不上那可真的不好说了。
尤其是某个人还落过榜,有前科。
卓不群知道弟弟这次是存了破釜沉舟的决定,为了考试日夜苦读,因此对他格外关注照顾,希望他顺顺利利完成考试,为卓家光耀门楣,搏个“一门双进士”的名头来,以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和袁将军、傅大人多年来的襄助。
可他倒好,居然在这最紧要的关头病了!
卓不群看着躺在床上烧得浑身发红的卓不凡,再看一眼满脸心虚的卓全,忍着怒气叱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昨天夜里两人三更半夜才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把他气得不行。没想到卓不凡竟是一病不起了。
卓全吓得连夜去请了大夫。大夫刚才给他放了血,又施了针才让卓不凡颤抖的身躯稍微平复下来。大夫说他喝了酒,吃了寒凉的食物,又遭了风雪,内外交感才会上吐下泻打摆子,之后还要连续施三天的针。
卓不群问什么时候能好,大夫说总之先吃药养着,万万不可劳神费心,更不可以外出吹风。
看书温习什么的,也暂且先放下一段日子吧。
“我们两个一起喝的酒……我没想到他那么不中用。”
卓全可不敢把这一切都是傅竹衣策划的真相供出来。
“就只是喝酒?”
可是方才大夫说了,卓不凡内有阳外虚,还有泻症,他虽然不怎么懂医理,也知道如果只是冷热交替,偶然风寒也不至于如此。
卓全想到那被下在雪里的药,顿时有些心虚。
“出去熬药,他病几日,你就熬几天。都是你惹出来的事情。要是你二哥耽误了考试……你明年辞了捕快,你去替他读书考试!”
“我哪里是读书的料,大哥不如杀了我……”
卓全一脸委屈地走了。
“大哥……”
这边门刚关上,一直双目紧闭的卓不凡慢慢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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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把卓老二弄病了,傅竹衣也有些愧疚。不过她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卓不凡要故意误导他们。以及卓不群那天去美景阁到底是在查什么案子。
她想去美景阁再次探访一番,但无凭无据,即便是公差也不能随便登门搜查。若说乔装打扮也不是不行,只是卓全这几天请假在家照顾哥哥。她跟衙门里的其他男捕头还没有熟到可以一起逛妓院的程度……
傅竹衣心烦意乱了整个晚上,眼看天色将白都不能合眼。她干脆起床梳洗,天还没亮就出门去了。
大颂与历朝不同,夜里不设宵禁,临安城是个名副其实的“不夜城”。据说南渡之前的汴梁城压根没有黑夜。
太阳落山紧接着就是华灯初上,接着整座城市仿佛刚刚苏醒似得,万家灯火沿着汴河一盏盏点燃,河边的脚店,点着红色栀子花灯的酒楼,瓦舍,圆社,章台街,胭脂巷,各色货坊和小食店鳞次栉比。谈笑声,吆喝声,丝竹声,划拳的声响与禁内的雅乐同时大作,此起彼伏。
直到杨柳岸,晓风残月,被称为“笼袖骄民”的汴京市民们这才逐渐安静下来。而此时,太阳已经升起,又是崭新的一天。
皇子皇孙们南渡到临安后,也把这奢靡的风气带了过来。因为南边富庶温暖,比起汴梁更是热闹了不止一层。
傅竹衣走出街坊,往钱塘门外去一段路的辰光大约是这座城市里一日之内最宁静的时候。一个时辰前那些酒楼、妓馆、赌坊方才歇业。路边茶点里烧了一晚上的炉子终于停歇,妓子们脸上带着残妆沉沉睡去。
她刚出门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盏灯,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团黛色的雾气里。走了半盏茶的时间,青雾退去,东方的拂晓渐渐露出。等她走到钱塘门外,已经是天光大亮,豁然开朗了。
才寅时过半,这里已经是熙熙攘攘,早餐摊一个接着一个。还有人嘴里叼着馒首匆匆从她身边走过,不知道是急着出城还是急着入城。
傅竹衣看到一个人。
卓不群坐在小桌前端着一只粗瓷大碗慢慢地喝着。
还是那家卖瓠叶羹的摊子,还是那个打北边来的老头。隔着老远就能看到他边笑边和卓不群搭话。卓不群偶然应两句,眉眼也是舒展的。
“都说‘乡音未改鬓毛衰’。卓大人倒好,少小离家,乡音一句不会。这家乡的口味倒是没变。”
傅竹衣悄无声息地窜到卓不群身后大声说道,卓不群大吃一惊,顿时咳嗽连连,眼泪都飚出来了。
从竹筒里抽出两根竹筷,傅竹衣冲着老板笑笑,“来一份和他一样的。”
“好咧。”
老头乐呵呵地转身拿碗盛汤。
傅竹衣歪过头,看到卓不群傻愣愣地端着碗看她,露出了恶作剧得逞的笑容,“怎么了?吓傻了?”
看着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被人当场抓奸。
“没事。”
卓不群放下碗,舔了舔嘴唇。
“傅捕头又来了。”
老头冲她笑笑,指了指卓不群。
“原来两位认识。傅捕头,你看我可没吹牛,卓大人可喜欢喝老汉做的瓠叶羹了,今天可不就来了么。”
“是,老伯做的东西好吃。我今天是特意起了个大早来的。”
傅竹衣端起碗,瞟了一眼卓不群,“没想到遇到了卓大人。可真是巧。”
傅竹衣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溜着边喝汤,加了瓠叶的羹体浓稠,有大块羊肉,葱香味和羊肉味齿颊生香。加上老板舍得用料,还用珍贵的胡椒提味。几口下来,一下子就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冬日里用来做早饭再好不过。
“听说你弟弟病了?还好吧。”
“昨天就好得差不多了,再养养,过两天就能上学。”
“还是身体重要,你也不要勉强他。”
“好。”
虽是再寻常不过的话,两人却都各自红了耳朵。
卓不群喝下最后一口汤羹,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
“老板,都算我的。”
老头乐呵呵地过来收钱。
“老板,介绍一下,她是我没过门的娘子。”
卓不群腰背挺直,语气里无不自豪。
他这突然之举把傅竹衣吓了一跳,手里的油饼差点飞出去。
她转头去看他的侧脸,卓不群冲她眨眨眼,眼睛里都是报复回来的快乐。
傅竹衣哭笑不得。
“哎呦呦!老汉的眼睛是真的不行了,居然看不出二位是一对璧人。老汉先在这里恭喜二位了。”
老汉频频朝他二人作揖。
傅竹衣毕竟是女儿家,虽然惯走江湖,听到这话还是不免羞涩。她转头看了卓不群一眼,低头不语,脸颊却是红透了。
“我先去衙门了,还有公事要处理。”
卓不群起身朝她揖了揖,从下巴到耳根也都是红红的。
他稳重惯了,刚才那种玩笑偶一为之,细想起来不觉有些羞赧。
傅竹衣轻轻地“嗯”了一声,目送他离开。
老头捋着胡子,看着这对年轻男女一个劲地笑。
吃完东西,傅竹衣擦了擦嘴也要走,突然摊子来了一群金人。
他们打扮特殊,胡服右韧,男人都留着络腮胡,腰里插着刀子,与文质彬彬的大颂子民格格不入。
虽说临安城里金人并不罕见,藩坊里就不少,但一大早在西湖边上看到这么一大群金人出现,还是引起了不小的恐慌。几个本来坐着吃东西的食客连饭都不要了,扔了钱就走。
老头倒是见多识广,上去陪着笑脸问了要吃什么,一会儿就转身忙碌起来。那两个金人乍一见到穿公服的坐在摊子上有些吃惊,在注意到傅竹衣是个女人之后,眼神就变成了刺探和玩味。
傅竹衣不悦地起身,走到老头身边,把背对着他们。
“老板生意真是好,连金人都来光顾。看样子您和他们挺熟悉啊。”
“哎,谁让全临安只有老汉这一家卖瓠叶羹的。这些金人也喜欢吃呢。”
老头一边盛汤一边摇头。
“金人……也喜欢吃?”
这不是汴京特产么?
“这瓠叶羹是打北魏时期流传下来的。原本就是胡人的吃食。后来传入中原,渐渐地汉人也喜欢上了这一口。傅捕头,我不和你说了,我去忙了……”
老头端着碗忙去了。
炉灶上的袅袅蒸汽夹杂着柴火烧焦的味道和周围各种食物的味道窜进傅竹衣的鼻腔里。
以前傅竹衣巡逻的时候路过市场,最喜欢闻这股味道。
卓全问她是不是饿了,她说不是。
因为这是烟火人间的滋味。
闻着同样的味道,傅竹衣突然背脊莫名地一阵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