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烛光摇曳,屋子中央烧着的炉火更是明亮,把一众人的背影都投射在挂着西域珍奇的土黄色墙壁上。不远处的屋子里传来歌声,是金国人在唱歌。
端娘子挺翘的鼻尖凝聚着一颗汗珠,像是水晶一般折射出屋子里的灯火。她的嘴角仍然挂着笑,这是她卖笑多年积攒下的经验动作,即便内心天崩地裂,嘴角依然能够保持最完美的弧度。就连眼角的弧度都是固定的,她为此训练自己千百遍。
或者说,在此之前的更早,她就已经被训练成了这副模样。
走路时脚尖绝对不能露出裙摆,睡觉时永远保持侧躺,对着不同等级的人把腰弯出不同的角度。即便是在炎炎夏日里,脸上的妆容也永远不会糊掉。
她抬起下巴,美目盈盈地望向傅竹衣。想要开口,却发现嗓子仿佛吞了颗炭似得干涩。
傅竹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中的试探之色越发凸显。
“啊呀,好精致的绣工。做这件佛衣的人一定很虔诚吧。”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阿丽娜劈手夺过小佛衣,放在手中来回端详,“可惜我就没有这样的手艺。”
“怎么?你也信佛?”
“谁保佑我发财我就信谁。”
她笑着,两条浓厚的柳眉像是西湖边夏日的两条垂柳,眉飞色舞。
“不过傅捕头,哪里有人头一次见面送姑娘家佛衣的。你真是太不会讨女孩子的喜欢了。”
“确实,我从来没有送过女孩家东西。”
傅竹衣顿了顿,“因为我就是女孩子家。”
此言一出,在场的除了卓全和阿彪,其他人都勃然失色。
阿丽娜今天是头一次见到男装打扮的傅竹衣,听新情人阿彪说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就先入为主地以为是个男人。刚才她带人来到店里,阿丽娜还惊讶于这位公子好生俊俏,半点不像捕快,倒像是文弱书生,半点没有往她是女儿身的方面想。
主要是这些大颂的男子们在阿丽娜看来一个赛一个的羸弱,和她在关外的同族们天差地别。甚至有些插着花朵穿着粉色长衫的清俊后生招摇过市,比女子都要来的娇嫩些。
她甚至还提前让人在楼上收拾出了一间客房,供这位上司和美景阁的姑娘欢好。
想到这里,不觉羞赧。
端娘子隐隐约约也想起来了。冬至前一天,这位傅捕头来过美景阁,当时穿着国子监监生的衣服。
她柳眉微蹙,嘴角却依然荡出笑来。
“傅捕头说笑了。您既然是女的……”
“怎么,是女人就不能叫你的局了么?”
傅竹衣拿起酒盅,食指点了点杯身。
“我对端娘子可是仰慕已久了。”
阿丽娜见状不对劲,朝陪坐的两人使了个眼色。两个大汉急忙带着乐队的人离开,阿丽娜也借口说要给他们热酒跑进后厨。
“老板,怎么回事儿?”
那两个陪客靠在墙边朝他们这桌努了努嘴,用本族话问道。
“女人叫局,闻所未闻。”
两人露出猥琐的笑容。
“别瞎打听。”
阿丽娜毕竟见多识广,猜到那个姓傅的漂亮女捕头今天怕是故意找那妓|女晦气的,说不定还和什么案子有关。
“我们去楼上谈。老板已经准备下房间了。”
傅竹衣看了眼身侧窗外,雨越下越大了,巷子里已经看不到什么人。
端娘子咬着唇,低下头,两只眼珠子咕噜噜地转着。
两人来到楼上,阿丽娜好生细致,把个房间打扫得精洁整齐不算,还在屋子里事先点了香,一进门就味道一股混合着沉香和玫瑰的香气。
“香真是个好东西。可以颐神养性,听说还能沟通鬼神,上达天府,下至地狱。”
傅竹衣走到香炉边,用勺子把炭火灭了,又打开窗户换气。
“不过我挺怕这玩意的。”
她转身看端娘子。
“有个人跟我说,这里面的玩意儿能控制人的神智。西域的人用它来勾引妇女,只要稍微沾染一点,就会被人予取予求。”
傅竹衣指了指螺钿粉盒。
“他是骗你的。”
“是啊,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骗我。”
傅竹衣冷笑。
“为了帮我。”
“你承认了?”
傅竹衣站起来,厉声道。
卓不凡只是一介书生,没有功名。卓不群家教甚严,卓家二公子为什么要帮一个妓|女掩护,甚至不惜欺骗衙门的捕快,未来的嫂子!
“因为,他是我的相好。”
端娘子咬着红唇,紧闭的双目不住颤抖,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你胡说什么!他,你……”
下一刻,巨大的荒谬感席卷了傅竹衣的全身。
“二少爷是风流公子哥,我是欢场卖笑女,我两在一起虽然于理不合,但也是真的曾经真心相爱。去年这时候,我……我甚至曾经为他生了一个孩子。”
端娘子说着,低头双手捂住自己的肚皮。
傅竹衣脸色煞白。
“傅捕头还是清白的姑娘吧,你一定不知道,这妇人若是生了孩子,身子就不似之前轻快了。”
她说着,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照理说,像我们这样的身子,长年累月吃着药,一般是很难怀孕的。不过这样的事情也不少,章台街里好多龟崽子就是妓|女生的。男的做龟公,女的么……”
“说重点。”
傅竹衣忍不住打断她的话。
这种腌臜的事情,她不想知道。
“卓少爷是美景阁的常客,我两情投意合至今也有三五年了……”
“我听说,你是宫里出来的?”
“您原来早就知道了……是。前两年太后大寿,官家为了显示天恩放出一大批宫女。按理要回到原籍。但我的原籍是在北方,官家都回不去的地方,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去得?兜兜转转,把银子花光之后,我就流落风尘了。”
“说起来,刚进美景阁的时候我也曾经红透半个京城。听说奴家曾经在宫里服侍过,很多客人叫奴家出局,肌肤之欢还是次要的,关键是想知道宫里风行的吃食,用度,娘娘们喜欢的游戏,口味。行酒令的时候,如果有奴家这样的女仲裁在场,说起来也是一件风雅之事,在京中文人看来很有面子。”
端娘子曾经也算小小引领过临安一段时间的风尚,她也会点茶,善于品香,会挂画,琴弹的也过得去,所以一来二去就和以风流才子自居的卓二少坠入爱河。
卓不凡今年二十六,因为卓不群迟迟未娶的缘故,他也没有婚配,但二十郎当的年轻男人怎么可能一直闲着,会在青楼里有这么一段情也算不上什么。
可是他们居然弄出一个孩子来,这事情就搞大了。
“他……不会娶你的。”
傅竹衣语调艰涩。
“是,他说过的,即便只是做小也不可能。他大哥是不会让一个妓|女进门的。”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端娘子的眼角落下,打在厚实的地毯上,凝成一粒粒的水珠。
“其实在那之前,我已经落过不止一个孩子了。妈妈说如果再打掉,可能孩子没死我就先死了。于是我不得不把它生了下来。它……”
“是个女孩?”
“对……”
端娘子摸了摸佛衣上精致的刺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长得很像他……”
卓不凡面若好女,如果那孩子像爹,将来一定是个绝色佳人。
“孩子生下后,就被老|鸨直接抱走了。她说会给孩子找一个好去处,我也是出了月子才知道,她嘴里的‘好去处’,是松木山上的灵骨塔。”
想起那天在灵骨塔上见到的一切,傅竹衣的心也跟着一起颤抖。
“我上了山,没找到我的孩子,到处都是孩子们的尸体。”
端娘子捂住脸,“从山上下来之后,我每个夜里都做噩梦。梦里那个孩子张着她水灵灵的大眼睛质问我,质问我既然要把她杀掉,又何苦带她来到这世上。她说着,扑上来要掐我的脖子。”
“我害怕极了,反过来掐她。把她扔到水里溺死。扔到山崖下摔死。可是不管我怎么做,等我回过神来,那孩子又回到床榻上,瞪着大眼睛看着我。”
“我日日夜夜睡不着觉,人也变得疯疯癫癫的。容颜憔悴,身材走形,没有客人点我了,我要活不下去了。”
她无意识地撕扯佛衣。
“后来楼里的姐妹告诉我,去给山上的菩萨做一件佛衣。菩萨才会原谅我的罪孽,让我的孩儿不再日夜纠缠着我。果然,等佛衣绣成,披在菩萨身上后,那天晚上我就不再做噩梦了。”
傅竹衣看着佛衣上的绣线,心也是揪起来似得疼。
“我求求您,这件事情千万让别人知道。您就当可怜可怜我。”
端娘子哀求。
“所以他不是为了你遮掩,他是在替自己遮掩。”
卓不凡怕引火烧身,怕他大哥知道,怕自己和妓|女的丑闻公诸于天下,断了他光辉灿烂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