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两只再也普通不过的大陶缸,州府衙门里,傅竹衣家里都摆着不止一个这样的大缸,一来用于储水,二来用于灭火。被漆成黑色的大缸泛着冷光,每个都足矣塞下两个小孩。
傅竹衣蹲了下来,仔细地查看大缸底部。
“你来看,这两口缸子有什么不同?”
“什么不同?不就是一个有鱼腥味一个没有么。”
卓全心想不用师姐你出马,我这鼻子都闻出来了。
“你看下面。”
傅竹衣指了指大缸靠近地面处。
临安这个地方一年四季都是湿哒哒的,阴暗潮湿的地方特别容易长青苔。有一年梅雨天,州府大牢里的栏杆上长出了一串蘑菇,被嘴馋的狱卒带回家煲汤,差点出了人命。
然而这其中一个水缸下方居然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半点绿色的痕迹都没有。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水缸经常被人移来移去,苔藓根本就长不出来。这水缸空着的时候都有十几斤重,再加上满满一缸子水,估计能有百来斤。这么一个大家伙压在上头,寻常人根本不会想到这些面会有一个通道。
“来,动作快,把水倒空。”
傅竹衣一人之力可推不动这么个大家伙,先用木桶把水舀出大半,然后和卓全两人一起用劲,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往前推,终于把水缸放倒,清水瞬时铺满了整座院子。
“看见了,看见了!”
大缸下面出现一块黑漆漆的铁板。
傅竹衣心想这下面一定是有什么机关的,只要触发了机关,便是寻常的妇孺都能轻易推开这水缸。只是他们没时间慢慢寻找,只要用这个最笨的法子。
果然,当他们把水缸推开后,原本缸底下方出现了一块大约三尺宽的铁板,两个把手镶嵌在铁板的凹槽里。
“我来。”
卓全怕下面有陷阱,不管傅竹衣反对把她挤到一旁,双手握住拉环用力往上一提。
只听得一阵“吱吱格格”的机关转动声,和刚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不同,卓全很轻松就把铁板挪开。大约是太不费劲了,卓全用力过猛差点往后摔了一个屁股蹲。
下面黑黢黢的一片,傅竹衣拿出火折子照了照,发现铁板联动了机关放下一个梯子,通往地下。她这回不等卓全站起来,直接身先士卒爬了下去。
大约爬了十来步,感到脚下是地面。傅竹衣不敢大意,她一手拿着火折,一手搭在腰间的佩刀上,做足了先发制人的打算。
好在下面安安静静,并没有人。
这时候卓全也爬了下来。
“师姐,你看这地上……”
卓全指了指地面上铺着编织了宝相花和忍冬花图案的精致毛毯。
他看到墙上插着火把,确定四下无人后点燃火把四处照了照,两人顿时都陷入了沉默。
不管是卓全还是傅竹衣都是官宦人家出身,虽然家风节俭,但绝对不是没有见过好东西的那种下里巴人。尤其是傅竹衣,自打姐姐进宫做了娘娘后,不但能够时常入宫伴驾,淑妃也三五不时会赏赐些贡品,乃至番邦进献的珍宝来。可即便如此,在见到这满屋子的摆设后,两人还是不约而同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师姐,我不是很懂这墙上挂的画,但是这些金玉礼器都是真的吧?这,这难道不是宫里祭祀时用的东西么?”
“还有这些漆器,这不是朝鲜国进贡的白瓷么?这是暹罗国进贡的象牙,一年前暹罗使者入京的时候我负责在城门外戒备,这东西我见过。”
这边卓全喋喋不休,傅竹衣受到的震撼比他更大。她可以确定,这整个暗室里所有的东西,包括脚下的地毯和角落里堆着的几个樟木箱都是宫里的东西。
她难以想象,这究竟是多少人,花了多少年的时间和人力物力,宛如蚂蚁搬家似得一点点从大内把这些东西运出来。而且作为销赃的地点,这些东西应该只是暂时存放在此处,等找到了适合的买家后再进行秘密交易。
傅竹衣走到其中一个红皮箱子前,用匕首撬开锁扣。掀开盖子的刹那,顿时被里面的珠光宝气闪得睁不开眼。
一整个箱子里都是各种金银首饰还有各种翡翠、玛瑙。傅竹衣本来白皙的皮肤被这一箱子金货反射成了金色。
傅竹衣交给张二的那支珠花躺在箱子的最上层,看来刚放收进去没多久。
她往下扒拉了一下,发现下面躺着几个精致的锦盒,不知道里面存放着多贵重的东西。毕竟连价值连城的珠宝都只是随意地扔在箱子里而已。
打开其中一个锦盒,傅竹衣倒吸一口凉气。
看着这枚刻着“冰心玉壶”小篆字体的玉石印章,傅竹衣顿时感觉手脚冰凉。
她姐姐刚入宫时,曾经沉迷过一段时间的书画。当时皇帝对她可谓盛宠,不但特意请了宫廷画师前来教导,甚至把库房里不少历代名画都搬出来供她临摹。姐姐的习作上就都盖上这枚印章。后来姐姐怀了身孕,太后说画画会伤眼睛,这才一点点抛开了。
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姐姐就没见到过这枚印章。
宫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相信一切有神,这皇宫里每一间殿宇,乃至每一块梁柱上都有值日的守护神。和人一样,这些神仙们的脾气也是各不相同。有的端庄,有的顽皮。其中一些性格活泼的,就喜欢和宫里的宫女太监们开些小玩笑。比如无风的夜里突然掀起一股小风,把人的帽子吹跑。又或者平日里用惯的东西突然不见了——不用说,八成就是被神仙借去把玩了。
宫里的人都有经验,这是神仙还跟他们开玩笑呢。除非是特别重要的东西,一般小零小碎的玩意他们不会刻意寻找,过几天神仙玩腻了,就会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场合出现。比如人来人往的走廊下,比如御花园的大树旁。所以一般宫里丢了小东西不会有人计较。
淑妃怀孕后因为身子倦怠,本来也无心寻找。只等着神仙玩够了把印章还回来。结果一来二去,直到六皇子降生也没见着。更不要说随着皇子日长夜大,她要操心孩子还来不及,哪里还能再找出画画写字的闲情逸致呢。于是印章丢失这件事情也就被傅冰洁抛诸脑后,要不是今天在这里见到这个丢失已久的小东西,连傅竹衣都快要忘记这件事了。
她现在可以肯定一件事情,宫里不止有一只硕鼠利用所谓的“传统”成规模往外偷东西。而她不肯定的是,这枚印章到底只是因为玉质不错被人随手偷了出来,还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傅竹衣越想越觉得可怕,后背不由得沁出冷汗。
突然一直大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傅竹衣差点惊叫出声。幸好卓全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巴。
“师姐,你听……”
卓全指了指一旁的墙壁。
“有呼吸声。”
傅竹衣把耳朵贴到墙砖上侧耳一听,果然听到了厚重的呼吸声。
她先是一惊,以为有人埋伏在此。可再仔细一瞧,只见一根铜管从墙壁上透出,那声音是从铜管里传出来的。
“怎么还有哭声呢?是女人的哭声?”
卓全也看到了铜管,凑过去一听,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不是女人,应该是小孩……这铜管到底通到什么地方?”
就在两人纳罕之际,傅竹衣蓦然发现密室入口上方闪过一道影子。
说时迟那时快,她熄灭了火把,同时飞身来到暗道口,攒着匕首护在胸前。只要有人下来,不管是谁,都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两人屏息凝神了许久,不见有人下来,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可能是路过的流浪猫,或者狗的影子吧。”
卓全自我安慰道。
如果是赌坊的人,一定马上下来刺探了。
“听声音,阿彪他们闹不了多久了,我们快点上去。”
傅竹衣说着,足尖轻点,跳出洞口。
院子里还是悄无人烟,长时间没人添柴火,炉膛里的火已经熄灭。
卓全也跳了出来,把铁板放回原处,又把水缸推了回去。
可是水缸里的水已经都被他们倒光了,这要是来了人,一定会发现不对劲。
“既然我们是来浑水摸鱼的,不妨把事情做的再绝一点。”
傅竹衣突然别过头朝他笑了笑。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别打了,后院厨房起火了。伙计,伙计去哪里了,你怎么在这里看热闹?炉子都炸了你听不见么?”
赌坊的后院窜起火苗,大股大股的浓烟被风吹到前头。黑烟滚滚刹那间笼罩了半个积善坊。这下可好,吓得隔壁赌坊和不远处章台街妓院的客人们也纷纷出来围观。
“愣着干嘛?叫铺兵和厢军来救火啊!”
阿彪大喊起来。
临安城内每个街坊都有一个巡捕屋,又叫做铺兵处,专门供打更人休息。同时这里也是厢军们存放灭火器材的地方,备有水缸、沙堆、水桶、酒子、梯子等灭火器具。如果坊内有屋子着火,打更人必须马上敲锣打鼓通知铺兵救火。若火势蔓延迅速,则必须汇报,让厢军急速赶来灭火。
“不,不,这种小火,我们自己处理就好。”
刑师爷本来还梗着脖子和阿彪对峙,听见他们要找当兵的来,马上拒绝。
“你们瞎了么?还在这里跟官爷们闹什么,赶快回去救火。”
打手们听了也纷纷扔下棍棒飞奔回去。
阿彪吩咐手下跟上去,回头一看,张二和老牛已经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