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街美景阁内,一群无所事事的老妓呆在一起围炉喝茶。
一会儿就是楼里最热闹的时候,有客人的姑娘都已经准备停当。只有她们这些年老朱黄的,虽然也都浓妆艳抹装扮起来,可今晚到底能不能下楼,谁也不知道。
端娘子仍旧提议赌钱,只是她这些日子手气太好,赢了姊妹不少银两首饰,她们都不愿意和她玩。没人陪着,端娘子也自得其乐,自己坐在角落里掷骰子玩。
“豹子,豹子,豹子……哎!真是豹子。”
她没想到手气那么好,居然随手一扔,三个骰子就认出了一样的点数。不但如此,各个都是梅花五点。
“不行,难得我今天手风那么顺,不去赌场杀几盘可惜了。”
她起身,拉过一旁的一个姐妹,“我去赌坊试试手气。要是妈妈来了,你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在房里休息。”
她话音未落,正斜靠在栏杆旁的姐妹突然尖叫起来,“着火了!你们看,着火了!”
女人们闻言纷纷聚拢到窗边。
“那是哪儿?”
“那不是德旺庄么?”
女人们看着冲天的火光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这时候只听得“哐”得一声,筛盅落地,骰子洒落在地板上。
“真的是,真的是赌坊着火了?”
端娘子发了疯似拨开站在前面的女人冲到最前头,看着不远处橘红色的火焰。火势惊人,烧红了半个天空。幸好今天的风向不是朝着她们这儿,不然这浓烟和升腾的黑色灰烬可是要直扑美景阁的二楼了。即便如此,大火裹挟的蒸腾热气还是四散开来,众人只看了一会儿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要去哪儿?”
一个姐妹拉住端娘子。
“我去赌坊看看。”
“你疯了,凑这种热闹!有人会救火的。”
远处传来嘈杂的锣声,听到这讯号,围观的人群纷纷散开。一群手持着梯子、抓篱的铺兵赶到。更远的地方传来阵阵马蹄声,应该是厢军在瞭望台上观察到了火情,派人前来支援。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不让救火呢?这火势要是蔓延开来,我们岂不是也要遭殃。”
有个眼尖的娘子发现有些不对劲,她分明看到下面站着一群捕快准备冲进去救火,赌坊里的人却堵着路不让进去。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在这里瞧什么热闹呢?”
鸨母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双手叉腰做茶壶状,冲着她们河东狮吼。
“妈妈,看对面……”
“死丫头,就是对面着火了,我们楼里的生意才会好啊。那些男人不能赌了,当然只能来嫖。快快,都到楼下去接客。老娘我可不养闲人。”
果然就如同妈妈说的那样,积善坊的客人差不多一半以上都涌到了章台街,不少客人进门就大声嚷嚷,说要坐沿街的窗口位置,搂着美人看对面大火烧。
“这边金碧辉煌,那边大火连天,实在没有比这更风雅的事情了。”
“大爷说的是,只要不烧着咱们,就是城门楼子起火,又有什么关系呢?”
女人们笑端起美酒往对方的嘴里送去。
“哈哈哈,这话我爱听。别说城门楼子了,便是北边都沦陷了,只要金人不打到临安城,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端娘子趁乱跑到门口,准备寻个机会冲出去。突然有人轻浮地从后面勾住了她的肩膀。接着在她的腰肢上狠狠地捏了一把。
端娘子正准备翻脸,却在看清男人的面容后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
她像是一只小鸟投进对方的怀抱,踮起脚用脸颊去磨蹭对方浓密的络腮胡。
“哈哈哈,小娘皮,就那么想我?是不是在楼上看到我,怕我被其他的婊子勾引走了,下来接我啊?”
男人说着,一手捏住她的下巴,把毛绒绒的脸凑了过来,在她粉嫩的面颊上连续亲了好几口。
这男人身得好是威武,人高马大宛如门神,穿着一身黑色的裘皮大袄,行动之间露出里面的紫色长袍,头上戴着缨子帽巾,又潇洒又威猛。
几个楼下正准备接客的小姊妹们看来纷纷像端娘子投来艳羡的眼神,端娘子看在眼里,嘴角翘起,心想今天可算是抖了一次威风了。
“你坏死了,人家那么担心呢。我刚才真的怕死了,以为你在赌坊里,怕你被火……”
端娘子说到这里,连续在男人的胸脯上砸了几下粉拳。
“我真是下贱,居然为你担心,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被火活活烧死。烧成炭,烧成灰……奴家,奴家的一颗心也不用总是牵挂着你,为你吃不好睡不好了。”
“好人,我这不是来了么?”
男人搂住她的肩膀往楼上走。
“那官人是谁,怎么单看中了那一味好赌的老娘们?”
一个小娘愤愤地看着他俩的背影。
“你不知道,他是刘财主,是端娘子多年的老熟客了。”
“哼,财主又怎么样,一身暴发户打扮,俗不可耐。”
小娘抬起头不屑地说。
“那里面烧得厉害么?”
一进房间,端娘子迫不及待关上房门。
“放心过了,只是烧了一间厨房,连带旁边的柴房而已。”
毛胡子男人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外面有官差来找茬,新来的厨子跑出去看热闹,忘记炉膛里还烧着火,结果炸膛了。”
“厨房着火,那,那下面……”
端娘子紧张地绞起手帕。
“那条密道可没那么容易被烧到。先不说上面的两个大水缸,那块铁板可不是普通的铁,是长白山黑云铁打造的,水火不侵,你大可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
端娘子如释重负。
“来,喝一杯。”
毛胡子说着,把就被抵在她殷红的唇边,“跟我喝个交杯酒,一会儿去那边做夫妻。”
“哼……去你的吧。”
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端娘子半真半假地推开他。
“说什么做夫妻,奴家天天在这里天天等着你,盼着你来给我赎身……结果呢?”
端娘子冷笑,“再过几年,我老得在这里混不下去,你也不用赎我了,等着给我收尸吧。”
端娘子混迹欢场多年,那些年老色衰的妓女下场如何她可都见识过。大部分的妓女根本活不到“变老”的这一天,差不多在二十五六岁上下就得了一身重病,或者生孩子的时候难产,香消玉殒了。
她们身前为楼里的妈妈赚了不知道多钱银钱,死后却只有一块破草席裹尸,被人抬着扔到城外的乱葬岗去。有的时候人还没死,喉咙里还提溜着一口气,但是妈妈们怎么舍得在这些不能接客的“赔钱货”身上花钱,请大夫看病。不论死活都扔出去,任由她们被活活冻死,被野狗分食。
能够在差不多的年纪找个商人嫁了,做别人的小妾,已经是姐妹们能够想到最好的出路了。
“你……你不会真的不想赎我吧?”
端娘子看毛胡子照样低头喝酒吃菜,并不搭理她的模样,不由得心下一慌。
“你可别忘记,当初我是为了谁被主子从宫里赶出来。这么多年没有我,你是如何混得现在这般模样,又是穿金又是戴银的。刘一刀,做人可不能没有良心啊。”
端娘子控诉道。
“哎哎,你又开始乱想了。这不是要徐徐图之么。你家妈妈那么贪财,开出的赎身费可是天价,我这不要一点点赚么。”
“那密室随便一件东西都价值连城,你只要拿一样就足够赎我了。”
“可别瞎说,我哪里敢打那些东西的主意。”
刘一刀说着,警觉地抬起屁股,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不会隔墙有耳这才缓缓坐下。
“那些都是军费,不能擅动。”
“哼,你是那种好人?”
端娘子明显不信他,半躺下来,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模样又妖艳又放荡。
“我当然不是好人,但是‘那个人’有多厉害,你恐怕不知道吧。”
刘一刀看她看得心里痒痒,一脸猥琐地爬过去,把她搂在怀里。
“有多厉害?不也是一介书生?我见过他和他弟弟。哼,说起来,他家还欠我一个人情呢。等我哪天有空,冲到他家门口去,问他打算怎么还。”
端娘子一个翻身爬到男人身上,不屑地甩了甩头发。满头珠钗胡乱摇晃着,叮叮当当地发出细微的声响,好似猫儿的尾巴挠在男人的心上。
“赌坊里的老齐,你知道么?”
男人扯开她的裙子,伸手摸女人白腻的大腿。
“说起来是有段时间没见了。”
女人主动解开衣带。
“被他杀了。”
端娘子吓得胸口的一对白兔齐齐一跳。
“发现他搬东西的时候偷偷把一尊据说西晋时候流传下来的玉蝉塞进了屁眼里……”
因为害怕有内鬼偷盗宝物,每次宫里运东西进来,或者转运出去,工人们都必须脱得赤条条的,防止他们夹带私货。这老齐也真是异想天开,居然想出这样的方法,以为能够瞒天过海偷偷把东西带出去。
“怎么发现的……”
端娘子突然没了兴致。
“谁知道呢。你没和他接触过,不知道他……哎,这个人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杀起人来那叫一个可怕。你知道老齐怎么死的么?”
端娘子摇摇头,心中惴惴不安。
“一根棍子,从后面插进去,嘴里捅出来。”
刘一刀指了指喉咙。
端娘子手脚发软,直接从他身上滚了下来。
“你还想问他讨人情?”
刘一刀苦笑,“听我的,等赚够了钱我们就逃,逃出临安城。不能往北,要逃到他们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指着外头积善坊的方向。
厢军及时赶到扑灭大火,章台街这边围观的人却兴致不减,官兵怎么敢都不走。看一张张兴奋的脸孔,好似提前观赏到了正月十五的灯会。
“这里的人都是魔鬼。”
刘一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端娘子,“包括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