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前
“退婚。”
卓府内花厅内,三位少爷难得聚在一起。
卓不凡自打上回在湖上病倒后,就被他大哥禁足了,连学堂都不让他去就关在家里念书。今天是第一天出书房,刚坐下听卓全说了一半就迫不及待发表意见。
“都瘫了还娶她做什么,必须退婚。”
“二哥,我师姐和你没仇吧?”
卓全不解地看他。
“我要是这次因为你俩没有考中,你们都是我的仇人。”
“那是自己不行。再说了,我们卓家是那种势力小人么?大哥和我师姐从小定亲,如今因为她病了就提出退婚,这样对得起傅大人,袁大人他们么?”
卓全气得不行。他过去只是觉得二哥脾气酸腐古怪,却不知道原来他竟然是这种人。
“我们家会被外人说成什么样子?如果今天是大哥瘫了,我师姐一定义无反顾嫁进来照顾大哥一辈子。再说你看人家王大人的小儿子,婚礼前几天未婚妻亡故,还是娶了人家的牌位。你们读书人不是最讲究名节的么?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全然不作数了?”
现在看来,卓不凡不但迂腐势力,连心肠也坏了,书也全部都念到屁眼里去了,竟成了个大禄蠹。
这种人要是能考上功名,将来立身于朝堂之上,大颂朝想不亡也很难。
“第一,大哥是男人,不是女人。女子服侍丈夫,为丈夫守贞天经地义。第二,她不是死了,是瘫了。她若是死了也好,不耽误大哥再娶。你说的那个王大人的小儿子,是娶了未婚妻的牌位不假。可他也直接娶了那位亡故小姐的妹妹做续弦。不但没耽误婚事,还赢得了一个有情有义的好名声。”
“再说了,咱们家的情况和王家能比么?傅竹衣她要是真的一辈子躺在床上。你告诉我,她如何主持中馈,如何为我们卓家传宗接代。”
“够了,闭嘴!”
卓不群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大哥……”
卓全着急地看向他,“你不会想要做一个负心汉吧。”
“你给我出去。”
“大哥!”
卓全难以置信,卓不凡则露出得意的表情。
“我是说你,给我回书房去好好念书。我看我是太久没有好好教训你,把你骄纵得连人伦礼仪都忘记了。傅竹衣现在还是我的未婚妻,你没有过门的嫂子,你怎么可以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你要是再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以后也不用去考科举了。”
卓不凡愤愤起身走到门外。
“大哥,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负心薄幸的男人。”
见他如此表态,卓全终于放下心来。
若大哥真是那样的人,卓全头一个与他断绝关系,此生都不会再叫他一声哥哥。
“我知道这几天你和你师父下了值之后都会去傅府看你师姐。”
卓不群声音迟缓,带着化不开的哀伤。
“她要是醒了,你告诉她,不管她是瘸了,瘫了,还是容貌不再,我都会娶她。”
卓不群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锦盒。
“你把这个这个交给她,让好好她养病,不要胡思乱想。等约定的婚期一到,我必定八抬大轿前来迎驾。卓府大少奶奶的位置,只为她一人而留。”
卓全听着大哥这话,看着桌上精致的锦盒,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大哥是正人君子,对师姐不离不弃他应该高兴的。但是心口这仿佛被刀子割开似得痛楚,却又是从何而来。
看着小弟离去的背影,卓不群疲惫地叹了口气。
“你这样惺惺作态又是何必。”
卓不凡重新走进花厅。
“这个女人太麻烦了,再任由她查下去迟早会出大事。”
卓不凡拿起窗台上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掉黑色的烛芯。蜡油蒸腾,飘出一股黑烟,像是一团死不瞑目的幽灵。
“她现在哪儿都去不了,不会再碍事了。”
若是此时卓全走回花厅,一定会惊讶于卓不群此时脸上的表情。
冰冷,残酷,高高在上,半点不见平日的温良大度,仿佛是换了一个人。
“你应该杀了她的。留下就是祸患。”
卓不凡说着,双手环抱,凑到卓不群面前歪过头残忍地笑笑,“大哥,你不会真的爱上她了吧?”
卓不群沉默,眼睛投向别处。
“大哥,恕我提醒你……”
“不用你提醒,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卓不群站了起来,推开窗。
他家的两个老仆人本就不善于打理花园,都没种什么花草灌木,也没有小桥流水,只有几颗雪松,几株乔木。夏天倒也还好,偌大的园子草木森森,还能被人夸一句颇有野趣,返璞归真。到了冬天,真就是凄凉荒芜,没有半点江南园林的样貌,反而像是萧索的北方森林。
“她如果真的死了,事情会往更加不确定的方向发展。”
“她那师父可不是吃素的。别看他这两年不怎么管事,把案子都交给徒弟。傅竹衣要是真的死了,安然会变成一条疯狗,逮谁咬谁。”
“傅大人刚愎自用,不怎么讨皇帝的喜欢。但他的门生故交遍及朝野,势力也不能小觑。”
“最重要的是,宫里还有那位娘娘呢。傅竹衣是淑妃唯一的妹妹,她要是死了,淑妃能轻易放过?”
卓不群嗤笑一声,轻轻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把她打瘫,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只要她不再继续查案,凭我们那个三弟的本事,给他十年八载都无济于事。而且只要我依然表现出对傅竹衣不离不弃。安捕头,傅大人,淑妃他们只会对我们,对卓家心存感激。”
“可是她万一好了呢?”
卓不凡不放心,“这女人太厉害了,放到身边一定是个祸害。”
“她只要进了卓家的门,我就不会让她再有踏出二门的机会。”
在这个时代,做丈夫的要想控制妻子,实在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说到底你还是要娶她!”
卓不凡气结,“她会破坏计划的。难道大哥你真的被傅竹衣的美色迷惑?她是长得还行……”
“行了,下去念书吧。你今年再不考出功名,才真的是破坏了大计。难道你觉得我们还能再等三年?”
卓不凡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那老三呢,他怎么办?”
走到门边,卓不凡犹豫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他大哥。
“他早晚会知道真相的。倒不如在那之前……”
“够了,出去。”
卓不群疲惫地用用手撑住额头,“你别打他的主意。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弟弟。”
“哥……”
“卓不凡,你今天的话太多了。你是准备把他们都赶尽杀绝么?”
卓不凡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
“我也不是那种丧心病狂的人……”
————
卓全没有勇气看傅竹衣打开锦时盒的表情,转述完了他大哥说的那番肉麻到了极点的情话后就匆匆离开傅府。
若不是碍于礼法,他俩不能相见。师姐能亲手收到大哥的礼物的话,应该会更加高兴。
冷风吹在面颊上跟小刀子刮一样地疼,灰色街道和同样灰色的天空很能代表他的心情。卓全突然很想找人喝酒,可这时候能够找谁……想来想去,只有去藩坊找那位充满异域风情的女老板。
过了御街往东边走,两边的小摊和商铺鳞次栉比,有些店铺已经开始售卖元旦时的年货。卓全算了一下,距离过年竟然只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了。
从冬至到现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让他把过年这档子事情都几乎抛在脑后,要靠街上的景物提醒才想起,卓全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正在感慨的时候,一道熟悉的人影从卓全身边走过。
那人低着头,步履匆匆。
虽然对方带着幕篱,垂下的纱巾把她的上半身几乎遮盖得严严实实,但卓全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端娘子。
没错,就是美景阁的端娘子。
“这青天白日的就有人叫局么?她也没带着伺候丫头啊。”
卓全心下奇怪,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跟着端娘子穿街走巷过桥,不一会儿来到了一处民宅附近。端娘子站在门外,伸出纤纤玉手轻拍门环,先是重重拍了三下,接着轻轻拍了两下。
卓全怕被发现,依靠在不远处的大树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
不一会儿黑色的大门打开,里面走出个十三四岁的童子,把端娘子迎了进去。
卓全正想要继续往前查探,却发现大门迟迟没有关闭。再仔细一瞧,一双眼睛正靠着门缝不住外头瞧。
视线划到大树这边,卓全急忙缩回脑袋。等他再探出头时,大门已经紧紧关上。
“看来这家的娘子很是悍妒。”
卓全想着一定是这家的男主人和端娘子相好,趁着妻子不再和端娘子在家里私会,却又担心河东狮突然回家,所以让童子在门口守着,准备随时通风报信。
他笑了笑,正要继续往藩坊走,突然察觉有什么不对。
“等等……这个地方,不也在师姐那晚划定的范围里么?”
他记得那间屋子当时他带人搜过,当时没有人在家。只好找了里长和保长出来询问。说只住了个三十多岁的本地人,带着一个男仆。男主人是做买卖的,还没有娶妻,无甚特别之处。
既然没有女主人,妓女上门再正常不过。那男仆到底在提防些什么?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正想着,突然肩膀上落下一只手掌,卓全浑身一抖右手反扣。谁料对方也精通擒拿手,使了一个“金丝绕腕”把他的右手小臂直接反拧到了左肩上。卓全疼得冷汗直流,却硬是一声不吭。右脚发力去踩对方脚背,那人挨着他的肩膀轻轻一推。
卓全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终于看到了身后站着人的真面目。
“师父?”
卓全一脸惊喜,“我以为你去衙门了。”
“去衙门找了卷宗,问了阿彪你们最近的情况。这不就过来查案了么?”
他看了傅竹衣画的图,觉得分析的很有道理,决定亲自来查验一下。
安然抬头看了眼他监视的人家,脸色一点点阴沉了下来。
“这家你之前查过?”
“查过。没问题。”
“是不是保长他们跟你说的。”
“师父什么意思?”
“里面的那个人可不一般,不管你问保长还是邻居,没人会说实话。”
“师父怎么知道?”
“我这三十年的捕快又不是白当的。你以为巡街是什么简单的事情?里面门道可多了。”
“那我现在就带人去搜!”
“回来!”
安然一把抓住他莽莽撞撞的小徒弟,“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你师姐以后要是不再当差,就是你来接我的班。这样毛躁可怎么办。”
提到傅竹衣,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好。
两人来到西湖边的一处茶铺坐下。
“那个地方有点特殊,普通人不愿意靠近,更加不会得罪。你怎么问都问不出什么名堂的。”
安然喝着茶说道。
“不是说是做买卖的么?难道又是皇店?”
卓全最近一听到皇庄皇店这些字眼儿就头疼。
“买卖倒是买卖,不过是断子绝孙的买卖。”
安然冷笑。
“什么意思?”
卓全不解。
“字面上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