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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作者:一山复一水 当前章节:512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41

“你年轻,你师姐又是个女的,不知道那边的弯弯绕绕倒也正常。”

安然吃着茶点悠悠地说着。

他年纪越大,越喜欢吃甜食,一吃就疼,疼了就喝酒,如此循环反复。

“那片原来也积善坊是连在一块的,十年前那场大火之后,才被隔成了两片,新取了名字叫做仁美坊。”

“不过就跟积善坊不积善一样,这仁美坊也谈不上什么‘仁’啊‘美’的。那边几户人家从外头看平平无奇,其实做的都是人肉买卖。”

“人肉?”

卓全眼珠一转,“私娼?”

他也只能想到这一块。

“是这样的人肉……”

安然笑呵呵地在胯下比了一个手刀。

“啊?”

卓全先是不解地眨了眨眼,接着连连“哦哦哦”几声。

“原来是这种‘断子绝孙’的人肉买卖。”

他恍然大悟,突然觉得胯下冷风嗖嗖。

“那边几户人家历来是给宫里内府送小内侍的,虽然不算是内府二十四局,但也和皇宫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打皇上南渡到现在,宫里内府一年四季,每隔三个月采买一些小内侍。同时放一批老内侍出宫养老。”

卓全在临安城内时常能够见到出宫办事的宦官,他们派头极大,莫说对着普通百姓,即便面对捕快都是趾高气昂,卓全不是很看得上他们。

“你以为积善坊的名字怎么来的?那些老头没有后代,他们怕自己老了之后无人养老送终,就捐钱买地,在坊里建起了一座乐活堂,专门供出宫的老太监养老。也是他们倒霉,那场大火把乐活堂烧了,住在里头的老太监也被烧死大半。于是干脆推倒坊门重建。”

“重建后那里被分为仁美坊和积善坊。不知道为什么积善坊那一侧开了好几家赌坊,倒是和对面的章台街交相辉映,正所谓‘万恶淫为首,黄赌不分家’。”

安然用筷子沾了茶水,在桌子画地图。

“至于这一边,不声不响地仍旧做昔日的生意。你知道为什么那边一直都很安静,保长也不准人随意出入么?”

“为什么?”

“因为刚阉割完的内侍需要静养。”

“挨了一刀之后,能不能活下来就是生死有命的事儿了。虽说也有一把年纪的净身入宫,不过大多数都是十岁以下的男童,都娇嫩的很。他们挨了刀后,就被关在一个叫做‘蚕室’的地方。”

“蚕室?”

“你小时候养过蚕宝宝吧。”

“没有。”

卓全实话实说,“我们家没人养过。”

“这倒是奇怪了,江南的孩儿不论贫富,谁小时候没养过蚕宝宝,半夜里听过蚕虫啃食桑叶的声音呢。”

江南人重视蚕虫,处处都有供奉蚕虫娘娘的庙宇。到了春天,官府会派人保卫水道运送蚕茧,就怕耽误了抽丝,耽误了一年的丝绸生产。

即便家里不是蚕农,临安、苏州的民户也会在家里养上一笸箩的蚕宝宝,每日摘新鲜桑叶细心喂养。等蚕虫结了茧子,就有蚕农挨家挨户上门收蚕,多少也算一笔收入。

据说即便是宫里的皇子公主们,小时候都养过蚕宝宝,卓家这样的情况还真少见。

“我大哥许是嫌麻烦,不高兴弄。”

安然点点头,倒也没多想。

“养过蚕虫的都知道,这小东西精贵的很。冷不得,热不得,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生病,一生病一整间屋子的蚕虫都会死。尤其是在吐丝结茧之前,蚕虫不吃不喝,身体最弱。所以养蚕虫的地方要保证温暖,干燥,安静。”

“那些被阉割了的男孩子也是一样。挨刀子后就被关到叫做‘蚕室’的地方,就跟蚕宝宝一样被娇养起来。”

“前三天滴水不沾,更不能吃东西。这三天里也是死人死得最多的。”

“基本上,一半的人都熬不过这三天。三天之后,他们还要再在蚕室里呆上一个月,就跟女人做月子一样。等出了月子,没什么大毛病就可以送到宫里去教规矩了。十个人里面,能活下来三四个就算不错。”

“别看那些公公们趾高气昂的,可不管是在官家,太后身边伺候,还是净军洗马桶,印草纸的,算起来都是打那个地方出来的。他们对那些阉割师父可是毕恭毕敬,每年年节都要奉上贺礼,感谢他们的再造之恩。”

乐活堂被烧了之后,太监们又集资造了一间百善堂,估计是被烧怕了,新的百善堂建在城郊,挨着一间小庙和一条河。

“师父,您怎么对那种事儿那么清楚?”

卓全听得津津有味。

“宫里好几个老太监都是我的朋友。现在还经常一块出来喝酒。哎,听他们说最近宫里也是乌烟瘴气……不谈这个,反正你去那边查,是查不出什么结果的。”

“那些阉割小太监的人也是太监么?”

“那到不是。不过这些人干得都是让人断子绝孙的营生,一般也都不会成家生子,怕生了儿子也养不大,所以那手艺都是师徒相传。”

“师父,那些孩子都是从哪里来的。他们死后的尸体又去了哪儿?”

卓全突然想到了一个新方向。

“你以为这些我没想过?那些孩子都是内府从周围的县镇买来的,都有卖身契。要知道他们入宫后日日夜夜伴随在圣驾身边,身世必须绝对清白,容不得半点浑水摸鱼。并且挨刀子之前都签了文书,打过手印生死不怨。如果死了,那就葬到百善堂后面的坟地里,有和尚日日为他们念经祈福,祈求早日超生。”

言下之意,乱葬岗那边出现的尸体不会是死了的小太监。

“那也不一定,杀头的买卖都有人做。只要有钱,多阉两个又怎么了。毕竟那么多的好处呢。”

卓全嗤了一声。

他最近不是跑赌坊就是跑妓院,见多了腌臜事,心中多有愤愤。

“可是仵作都验过了。”

安然刚去翻过卷宗,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尸体腐烂过度基本上只剩下白骨,根本看不出下身有什么异样。

“仵作验过又怎样,老许还不是收了老牛的好处……”

卓全话未说完,张着嘴巴看着同样一脸难以置信的师父。

“他,他……”

“老许的老家在哪里,快派人去追他!”

————

过了腊八就是年,一进到腊月里明明还是一天十二个时辰,然而光阴好像是被缩短了,几乎是在蹦蹦跳跳的过日子。孩子们盼望着,大人们期待着,临安城里越发热闹起来,恨不得飞奔进入正月。

往年这个时候,傅竹衣都是最忙碌的。越是临近年节,城里越是不太平。各种虫豸小偷盗匪层出不穷。瓦舍,章台,赌坊,清河街到处都是游手好闲的临安恶少,还有从附近乡镇里趁着农闲出来打秋风的浪荡子。

因为年下不禁关扑的原因,整个临安城几乎处处都有人赌博。有人赌博就有人偷东西,打架,乃至调戏妇女,偷盗贡品,甚至还有偷人家祠堂牌位作为敲诈勒索的荒唐案子。

所以别人是千家万户共聚团圆,傅家的二小姐却是带队在街上维持秩序,防范火灾,乃至清扫街道,恭送皇帝出城祭扫的御驾。

那是时候管家夫妇和家里的丫鬟小厮们还时常抱怨,说什么时候二小姐能和大家一起吃个太太平平的团圆饭就好了。没想到今年他们的愿望终于达成了,而代价却是如此惨烈。

“那么多人看着我吃么?都上桌吧。”

傅竹衣坐在袁大人派人特意送来的轮椅上。

虽然家里没人笃信佛教,不过腊八节还是要过的。刘管家的娘子一早就带了丫头们用大锅熬粥。一锅甜粥,里面放了糯米,赤豆,莲子,红枣、桂圆等等食材,远超八样。另外还烧了一锅咸粥,除了糯米、黄米,还有排骨,豇豆等等。

一般来说南方人都喜欢吃甜食,傅家上下都是如此。偏偏他们家的大小姐喜欢吃咸粥。她在家做姑娘的时候,三五不时刘嫂都要为她特意煮上一锅咸粥,傅夫人还说就她刁钻古怪,将来嫁到婆家去可没人这么由着她性子来。

谁知道傅冰洁一嫁就嫁去了宫里,喝上了宫里的腊八粥。出于对娘娘的敬意,傅家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煮一份咸粥。

傅竹衣穿着一身红色的新衣,脸上薄薄施了层胭脂,松松挽起的发髻上插着一支素银簪——正是那天卓不群托卓全送来的。簪头上打着一对永结同心结,原本应该是一对。一支送来给傅竹衣,另外一只卓不群留着,就等着大婚那晚并作一对,取“结发同心”之意。

这些日子傅竹衣在家都戴着这只簪子,丫鬟珍珠又是欢喜,又是伤感。喜得是姑爷不离不弃,伤感的是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站起来。

收到安然的信后,袁将军立即叫人送来其帐下的随军大夫。这位廖大夫比起之前的御医果然靠谱得多,经过半个多月的诊治,傅竹衣已经能坐起来。上半身的知觉基本恢复。

廖大夫说如果不出意外,再过个半年到一年时间,配合扎针和按摩就能站起来了。

“半年?可是我们小姐过完年没两个月就要出嫁了。”

一想到小姐可能会坐在轮椅上出阁,珍珠难受极了。

“欲速则不达,要徐徐图之嘛。”

廖大夫安慰她们。

偌大的客厅里,她坐着,廖大夫陪坐,管家夫妇,珍珠和其他的丫头婆子小厮们站了一地,看得傅竹衣眼睛疼。

“坐吧,插蜡烛似得干什么。”

“小姐,没这个规矩。要是被老爷知道了……”

说起傅竹远,虽然是老爷,但是在场的众人还是忍不住不满。小姐都这个样子了,老爷都不从云南回来。难道他真打算在小姐出嫁前才回京不成?

“他不会知道的。快都坐下来吃饭,都站着,是刺激我不能站么?”

听她话都说道这个份上,大家也都欢欢喜喜地入座了。

“说起来,小姐这些日子恢复得真不错。前两天手都抬不起来,这些日子都能写字画画了。多亏了大夫妙手回春。”

管家向廖大夫敬酒,大夫笑呵呵地回敬。

“说来也是奇怪,老夫从军从医那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症状。小姐的伤不像是因为外伤引起的瘫痪,倒像是被人用力道封住了脊椎的气穴,导致血脉不通,才不良于行。老夫能做的也只是让血脉畅通而已。”

“这算什么功夫?”

众人大惊,傅竹衣头一回听他这么说,表情也是陡然一变。

“老夫也是昨天给小姐扎针的时候突然想到的。老夫在军中行医,军队里有不少充军的汉子早年都是绿林好汉,闲来给我们讲各种江湖上的奇闻轶事。听说有些高人是有这样的功夫。就是不知道小姐得罪了谁,居然遭这样的毒手。”

“我们小姐是捕头,可能是被人故意寻仇的。那人不止要毁了小姐的身体,还要毁了她的名声!”

傅竹衣受伤之后瘫倒在地,直到被路人发现才报告到衙门。她一个未婚的闺女半夜倒在大街上,这事儿在临安城里已经传成了笑话。

周大人和安捕头都在拼劲全力寻找凶手,然而就连傅竹衣都没有看清对方的面孔,一时成了悬案。

“廖大夫,你可知道是哪门哪派的人会这手法?”

“这我就不清楚了。”

“小姐,舅老爷一定知道!”

珍珠突然说。

“对!舅老爷从过军,又是多年的老捕头。之前不知道小姐的伤是江湖人的手段,如今知道了,他一定能查出来。”

“太好了,太好了。这样说不定不用一年半载就能痊愈了。”

众人闻言,欢喜不已。

“对了,说起来还有一件喜事。”

珍珠喝了酒,又吃了热粥,有些过于兴奋。

“我们小姐女红的手艺这段时间可谓是突飞猛进——她这几日正在给未来姑爷做双鞋子呢。”

说起来傅竹衣也实在是个人物。人人都以为傅捕头瘫了之后一定会在家里哭哭啼啼,每日以泪洗面,再不然就是自暴自弃,彻底放弃人生。谁知道她在最初的震惊后就迅速地冷静了下来,每天都很自觉地吃药针灸,实在是个再配合不过的病人。

大夫说做针线活可以锻炼手部的力量,她就毫不犹豫地拿起了久违的针线。

“珍珠,不要胡说八道。”

傅竹衣低声斥责。

“是真的,原来我们小姐最讨厌的就是女工针黹,过去三年两载都做不出一个荷包来。就连嫁妆被单都是街上买的。这次却给姑爷做了过年的新鞋。为了做得严丝合缝,还特意让卓三少把他大哥的鞋子偷来画了样子,真是贴心。”

“珍珠!”

“小姐能变得这般贤惠,也算是因祸得福。”

刘嫂听了大为感动,“这女人对男人的心意,都是在一针一线里的。等姑爷收到了新鞋子,一定高兴得很。”

“是啊,高兴得很。”

傅竹衣低下头,笑着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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