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娘子怕是不晓得,她死后居然有人给她买了坟地和棺材。
就在美景阁的周妈妈准备用草席包裹尸体,让人拖到乱葬岗草草埋葬的时候,一个自称是端娘子曾经恩客的男人来到章台街,说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要为端娘子办理后事。
“棺材我已经置办下来,就候在后门。”
老头穿得颇为富贵,但妈妈横竖想不起来自己楼里的姑娘什么时候接待过这样一位客人。
“妈妈不要多想,我是代我家老爷来办事的。老爷在朝为官,不便出面。”
这番话打消了鸨母最后的疑虑,放心把端娘子的尸体交给了他。
端娘子的尸体是凌晨一早被送出去的,按理说这个时候美景阁的众人都已经安歇。然而这些姑娘们却是一个都没有睡,都站在楼梯上看着她被人抬着离开。
“本以为可以风风光光离开美景阁,最后却是这样的下场。”
“只怕我们的下场说不定还不如她呢……”
几个曾和她拌过嘴的丫头们窃窃私语道。
老人带人把端娘子的尸体拉到城外,从兜里掏出银两分给他们,吩咐他们过一个时辰后再来。
“怎么现在不落棺么?”
几个汉子是临安城里棺材铺的,专门帮人操办身后白事。见这里虽然起了一个光秃秃的坟,但没有和尚道士,也不见香烛纸钱,更没人摔碗哭丧,不由得好奇发问。
“先放着,时辰没到。”
“那不要先钉棺么?”
一路抬过来,棺材板还没钉死呢。
“我家老爷要见这位娘子最后一面,你们快点回避吧。”
“哦哦哦,小的明白了。”
他这么一说,这抬棺材的立即吆喝着带兄弟走了。
“那恩客还真是个多情的人,那女的都死成那样了,还想要告别呢。”
不远处的茶滩上,几个汉子捧着热茶说笑道。
“是啊,虽说天冷多放两天也没事,不过都死成那样了。不管身前是多么城鱼落雁的大美人,有再多的恩爱也不忍心看了。”
“哎,你知道那些有钱老爷的喜好呢。反正不耽误我们收钱就行。”
几人喝了茶还是觉得冷,只盼着时间快点过去,把这差使办了早点回城。
确定抬棺人都走了,这老头冲着不远处的小树林喊了一声,“出来吧。”
安然一手拿着酒葫芦,一手拿着个箱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老安,你总是喜欢给我出难题。”
“哎,你这算起来也是老本行。当年要不我介绍你去投袁将军帐下,你这把老骨头今天还在?”
安然把箱子放到地上,指了指棺材里的女尸,“开始吧,快点。”
老者不是别人,正是给傅竹衣瞧病的廖大夫。
此人投军做军医之前,原本也是一个仵作。因为得罪了京里的贵人,在临安混不下去,是安然给他找了条生路。
“我说,你那么多年没干这事儿了,不会生疏了吧?”
安然蹲在他身边,看他拿起柳叶似得小刀子在端娘子的尸体上比比划划,迟迟没下手。
“开玩笑。在战场上一天看到的尸体,比在京城几年都要多。”
廖大夫说着下刀。
安然靠在一旁的大树上,一边和他说话,一边注意周围的风吹草动。
“你那个女徒弟,对自己够狠的。”
“她的事情不要对任何说。”
“我的嘴你还不放心么?”
廖大夫哼了一声,“就是心疼那么个女娃娃,要遭那份罪。”
“别说她了,这个怎么样?是吊死的么?”
“上吊之前先被人勒断了脊椎,然后伪装成投缳的现场。手法很高妙,如果是直接勒断脖子的话,仵作一眼就能看出来。也就是我这样做过军医,见多识广的老头才能识破。”
廖大夫先是得意地挑了挑眉毛,接着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对?”
“不是,只是……”
廖大夫舔了舔嘴唇,看着安然。
“这手法和害你徒弟瘫痪的手法似乎有些共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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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一道黑影落在波浪似起伏的屋顶上。
卓全蒙着脸,施展轻功,一起一落,宛如一只矫健的苍鹰。
眼看刘一刀家近在眼前,这苍鹰却不幸一脚踩到屋顶上的积雪,挣扎了两下坠了下去。
关键时刻卓全一把抱住屋檐下的一棵大树,呲溜溜地滑到树底。
他抱着脚踝疼得呲牙咧嘴,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不知道是没人还是这家人家睡得太早,屋子里黑灯瞎火的。
庆幸没人发现自己,卓全缓缓起身,正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突然听到屋子里传来说话声。
他心想坏了,一定是刚才的动静被屋子的主人发现了。
卓全四下打量一圈,眼见院子里无处可躲,只好猫在窗户底下。
“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屋子里传来男主人的声音。
卓全心想这是遇上夫妻床头吵架了。
“大人,我不干了,我真的不干了。这些年来我为你们办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你们放过我吧。”
出乎卓全意料,另一个说话的人居然是个男人。
听他言语之间口称“大人”,卓全不由得警觉起来。
“放过你?让你带着女人远走高飞?”
第三个声音传来,又是一个男人。
“不是……”
“不要多说,老实在这里待着……谁在外头?”
说时迟那时快,卓全脑袋上的窗户“砰”地翻开,一道人影“嗖”地窜了出来,飞往对面屋顶。
卓全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对面屋顶上站着一个黑衣人,与自己差不多的打扮。
两人在屋顶上缠斗了起来,只听得屋顶上传来砰砰咚咚的声响和瓦片被踩碎的声音。打着打着,黑衣人虚虚地打了一掌后转身要溜,屋里窜出来的男人急冲冲地追了上去。
卓全不由得心下纳罕,这临安城里什么时候来了那么多高来高去的武林人士,难道他们准备要开什么传说中的武林大会不成?
他正想着,突然觉得耳旁传来一阵劲风,一只手掌破空往他左耳后劈来。卓全翻手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猛地朝对方手背插去,那人动作虽快,却依然被刀锋带破了点皮。一击不成,左手往他后背重重一推,右手来夺匕首。
卓全捏紧刀把,反手去刺他的眼睛。恰好此时一股微风吹过,月亮从层云后闪现。匕首上斜映出对方的面孔。
虽然只是二指宽,但卓全惊鸿一瞥下还是看到了对方的双眼。
入眼的是一双冷冽的眸子,带着寒光朝他冷冷地扫过来。
这眼睛的形状竟有几分熟悉,卓全不由一愣。
那人趁他发呆,猛地往他胸前击了一掌。卓全没有防备,被击中胸口,只觉得一口甜血沿着喉管涌了上来,肋骨生疼。
等他堪堪站住,再抬眼一瞧,对方早就跃上了屋顶,几个兔起鹘落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卓全强行咽下翻滚的血气,一把推开屋子的大门。
屋内黑咕隆咚,卓全点燃火折子。见到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又用火折子点燃油灯。登时半个屋子都被照亮,他本以为可以见到和那两人说话的男人,谁知道入眼的屋子里空空荡荡,家徒四壁,不见半个人影。
卓全提着油灯四下照了一番,这屋子里没有床和也没有橱柜,统共一张桌子四条板凳,根本没有可以隐藏的地方。
“难道是见了鬼了?”
卓全抬起头,照了一圈房梁。屋梁上也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偌大的一个活人就这么消失不见,简直匪夷所思。
就在此时,院外又传来声响。卓全急忙熄灭灯火,忍着痛走到院门边。
“真是奇怪,我刚刚明明看到这里头有灯火,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你疯了么,这屋子空关了多久了。”
“会不会是什么宵小在里面安营扎寨,听说年底不太平,我们还是报官吧。”
听着两人远去的脚步声,卓全松了口气。
跳出院子,卓全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用尖锐的那一面在院门的柱脚上做了一个标记。准备等天亮后在来细查。
做完这一切,大约是突然放松的缘故,本来不怎么感觉痛的肋骨一抽一抽地疼,卓全摸着胸口,拖着脚步往衙门走。
走到半途心说不对,自己是偷偷摸摸出来查案的,不能让衙门里的人晓得。想了一想,转身去了傅府,反正那里也有大夫。
直到卓全的身影消失在了傅家的后院中,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人也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