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下大内紫寰殿内烛光摇曳,呼啸的北风被隔绝在窗外,站在房间几个角落里的内侍们大气都不敢出,都弯着腰等待着坐在殿上之人的发落。
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肥硕浑圆的身躯像是一只可笑的大肉团被安置在雕了九条金龙的椅子上。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副丝绢画作。说起这画作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朵墨兰旁摆着一只玉壶,也没有经过装裱,一看就是平日里的习作。
这幅画笔触娟秀,色泽淡雅,很符合颂人的审美。
兰花比喻君子,玉壶更是取“一片冰心在玉壶”之意,充满了文人对自己的自况,以君子自比,向世人表示自己的高洁脱俗。
这样的画作平时摆在皇帝面前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赵家的皇帝们,大约是祖宗用一杯毒酒鸩死了南唐后主的报应,除了开国的几位列祖列宗,之后的皇帝乃至皇子皇孙们一个比一个羸弱,尤其是对诗词,图画、书法和精巧之物的喜爱,远超那位姓李的亡国之君。到了那位丢失了北边大好江山的先皇,更是其中翘楚。
身为那样文人皇帝的儿孙,不管现在皇帝的样貌是如何不堪,年少的时候还是很有乃父的风姿的。不但长得一表人才,更是写的一手好书法,涂得一手好丹青——即便只是为了讨好老皇帝,其实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所以当这幅画被摆在皇帝面前的时候他先是不屑,然而在认出了画作的笔触后则一愣。最后看到了位于右上角的题字和印章后,皇帝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整个大殿里鸦雀无声,只有报时的更漏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让站在殿内的人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这是她殿里的宫女呈上来的?”
皇帝缓缓抬起头,因为过于肥胖而被积压成一道缝的眼睛里投射出冰冷的光。
“是,是淑妃娘娘殿里的小宫女在打扫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皇帝身边的谭公公弓着腰答道。
并不算特别温暖的室内,汗珠布满了他半个额头。谭公公一手拿着佛尘,一手攥着块手绢,手绢都快被他捏烂了也不敢再皇帝充满威压的眼神下擦汗。
“她倒是识字?”
宫里掌管典簿和文书的女史不少,一般都在六局中担任女官和尚宫。甚至很多簪缨之家的女子会在出嫁前到宫内来学习一段时间。但是一般派在宫妃殿里的小宫女,都是出身贫民小户,连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估计都不知道,怎么会懂得欣赏画作,还看得懂题字上的诗。
“回陛下,娘娘每日辅导六皇子读书写字,这些小宫女耳濡目染,会识字看诗也有可能。”
傅冰洁从小就有才女之名,虽然明年六皇子才正式出阁读书,举办经筵。但他早已开蒙,在上书房跟着师父学习。他回宫之后若是还有余裕,被母亲指导念书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皇子年幼,即便再聪慧,淑妃最多也只是教导他《百家姓》《千字文》之类启蒙的文字。哪里可能教他写情诗?”
“香娇淡雅天然格,蕊嫩幽奇能艳白。
玲珑莹软无瑕色,玉洁冰清有润泽。
玉壶瓶旁傍兰花,压梅瓣寿阳点额。
他人休代相传摔,莫作群芳胡乱折。”
(注释:改编自杂剧《李素兰风月玉壶春》,原作者贾仲明)
皇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到最后猛地把画稿往桌上一摔。
“这不但是一首情诗,还是一首艳诗。一个跟着皇子温书,最多认识几百个字的宫女会明白这首诗的含义。知道前朝寿阳公主的梅花妆的典故。知道这冰心玉壶代指淑妃。还指出这是她与人私通的证据……呵呵。这是大内出了个女紫微星,还是在讥讽朕老眼昏花,连这种最简单的陷害伎俩都看不出了么?”
他说着,抄起桌上的杯子狠狠往地上砸去。
瓷杯顿时被摔得四分五裂。崩起的瓷片扎到一旁小内侍的腿上,他也不敢啃声。茶叶和茶水泼在青色的砖面上,留下近似墨水一般的印记。
“把那个告密的宫女拖下去,乱棍打死。”
正跪在地上收拾茶碗的小内侍吓得双手一抖,瓷片再次落地,发出一片“叮叮当当”声响。
“小兔崽子,不要命了。还不快滚下去。”
谭公公说着,往那小内侍的肩膀重重踹了一脚。
那小内侍“哎呦”一声,像是个球儿似得滚了一圈,因为动作实在滑稽,本来正在盛怒中的皇帝也被他逗得“哈哈”笑了一声。
“行啦,哪里让你真的滚。”
皇帝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可是陛下,那宫女哪怕不认识几个字。这画上提的落款,和这印章应该还是没错的。”
谭公公说着,走上前来,摊开被皇帝捏成咸菜皮的画纸。
“陛下您看这里,香雪殿饮冰居士——这是娘娘的自称。”
“还有这枚印,‘冰心玉壶’,正是娘娘的印鉴没错。当年娘娘新宠,陛下特意让人刻的,如今奴才都历历在目呢。”
谭公公服侍皇帝二十多年了。
“去把那个宫女带进来。”
听完他的分析,皇帝沉吟了一会儿,“朕要亲自审问她。”
“是,是……陛下的眼睛乃是天下第一的慧眼,这好人坏人经过您的眼睛一瞧,什么都看出来了。”
谭公公说着,冲外头拍了拍手,“快来人把东西收拾了,等着挨骂么?”
话音刚落,正殿的侧门被打卡,几个宫人快速进来把地上收拾干净,又有宫女重新往仙鹤香炉里添了新的香粉和炭火。一切准备就绪,门外的侍卫通传人带来了,等着陛下问话。
“快,朕还要去宠信新晋的两位美人呢……”
皇帝一脸不耐地把手拢在袖子里。
不一会儿,一个娇弱的女子跟着小内侍的步伐缓缓走上殿来。她不敢抬头,几乎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山呼万岁。那声音细得宛如一只濒死的黄鹂鸟,本来皇帝都不打算正眼瞧她,被她这一喊倒是抬起了下巴。
“上来说话。站那么老远,是心虚不敢靠近朕么?”
“奴婢不敢……”
“叫你上来你就上来,怎么那么多话呢?”
谭公公轻喝一声,小宫女捏着裙子,婷婷袅袅地走上前来。
今天下那么大的雪,皇帝穿着皮袄两边烧着银炭炉都觉得冷。为了保证通风,门窗始终都要留着缝隙。这宫女倒好,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扒走了外套的关系,浑身山下只穿着一身贴身小袄,着一袭秋香绿的薄裙就被人带了上来。
那银灰色的小袄被人扯歪了,露出白色亵衣的衣角,从龙椅的角度往下望去,正好可以看到她精致的锁骨。锁骨和纤细脖颈的皮肤如同凝脂般的雪白,因为冻得厉害了,泛出一层薄薄的粉色,把皇帝看得口干舌燥。
他想伸手去拿杯子,结果扑了个空。
“奴才这就给陛下端茶。”
谭公公很有眼力见地说道。
“快去快去,都出去。朕要和美人单独说说话。”
皇帝对宫女招招手,和蔼地笑道,“朕长久不去淑妃宫里了,竟然不知道她的香雪殿里什么时候多了你这样标致的美人。你今年多大了,什么时候开始服侍淑妃的?叫什么名字?”
看宫女趴在地上不动,浑身发抖的模样,皇帝也顾不上许多了,直接从走下龙椅,一把抓住宫女的手腕。
宫女的手腕极细,只带着两只单薄的银镯子,一个劲地往下坠。皇帝又去搂美人的腰,果然也是纤纤细细的一把。
“好,好……地上凉,快起来,莫要冻着了。”
“陛下……奴婢不敢。”
宫女的脸蛋红扑扑的,细而长的眉眼,樱桃小口一点红,正是皇帝最喜欢的类型。
他本以为宫内的美人都已经被自己收入曩中,想不到淑妃这里还有这样一个对胃口的漏网之鱼,不由得色心大起。什么字画,什么印鉴刹那间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想着和美人云雨一番,消消身上这炙热的火气。
“热,怎么那么热呢……”
皇帝说着,扯开衣襟,仍旧觉得身体一阵阵地发烫,好像有人在他的心里点了一把火。
不止热,还有香,一股让人觉得轻飘飘,暖融融的香。
“美人,你好香啊。是不是身上带了什么香袋挂件,快拿出来给朕瞧瞧。”
说着,就要往宫女的裙子里掏。
“陛下,陛下,奴婢不是那种人。奴婢是来回话的,陛下先问话吧。”
宫女欲擒故纵地颓丧着皇帝的肩膀,“听说陛下疑心奴婢,怀疑奴婢是诬告淑妃娘娘……奴婢冤枉啊。奴婢和娘娘无冤无仇,这些日子都也尽兴服侍娘娘和小殿下。谁知道前段时间不知道做错什么开罪了娘娘。娘娘罚我去整理库房,我这才在一堆破纸里找出这个这幅画。”
“什么破纸?”
皇帝掀开她的小衣,肥肥胖胖的手挨在美人滑溜的肩膀上磨蹭。
“陛下,奴婢不怎么识字的。就看到那些画上画了鸳鸯,柿子,竹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是无意中看到了那幅画,认出……”
“认出什么?”
皇帝的手一顿。
“认出上面的‘饮冰’两个字。前几日六皇子念什么诗。有一句不明白就请教娘娘。好像是什么‘官事真伤伤什么,君恩,君恩更饮冰’这句话。”
“官事真伤锦,君恩更饮冰?”(注释:《游栖霞庵约平甫至因寄》宋王安石)
皇帝问。
“似乎是,奴婢也不记得了。”
“是王安石的诗。”
皇帝的语气很是不愉快。
从作皇子那会儿开始,他就对这位前朝旧臣谈不上欣赏。觉得如果没有他的胡乱变法,大颂朝也不至于衰弱至此。
皇帝心中想着淑妃真是一点都不懂自己的心意,居然教六皇子王安石的诗,也不知道藏了什么样的心思。
难道……她也支持变法?
想到这里,皇帝眯起眼睛。
难道她想着用潜移默化的方式把那几个变法派人物的想法灌输给六皇子。等将来六皇子登基后,再学那前朝之事,也依样画葫芦地推行一次?
还是说她打算干脆学那位被称为“女中尧舜”的刘娥太后,也过一把近乎于女帝的瘾?
想到这里,皇帝的心一下子冷了下来,手从宫女的裙子里退了出来。
“继续说。”
“是……六皇子问这‘饮冰’一词做和解。淑妃娘娘说了一番,奴婢也听不懂,只晓得是惶恐,为国忧心的意思。奴婢心想这是一个好词儿啊,于是也跟着记住了。”
“你倒是聪明。”
皇帝哼了一声。
“陛下,奴婢说的都是实话,请陛下明鉴。”
她说着,又匍匐在地,柳条似的身躯款款弯下。这一回皇帝分明闻道那股异香是从她的胸口散发出来的。
“明鉴,明鉴……朕现在就来鉴一鉴你的真心,是不是一片玉壶。”
说着,他抱起柔弱无骨的佳人往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