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家的圣使带谕旨来到傅府时,刘管家只当是娘娘又赏赐下了什么东西,与平日一样换了衣服,摆下香案跪下接旨。傅竹衣因为不良于行,只好坐在轮椅上敛袂行礼。
谁也想不到,内侍传来的旨意居然是淑妃娘娘私通画师叶兰城,已经被削去妃位贬为官女子在慎刑司中戴罪。
“我姐姐私通画师?绝对不可能!”
“二小姐,人证物证确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来传旨的蒋公公是傅家的熟人,这些年里逢年过节,三节两寿,也不知道拿了傅家多少的好处。人人都当傅家出了个娘娘,三五不时能得到宫中赏赐、珍玩,殊不知和这些赏赐比起来,他们用来讨好打赏这些个太监和娘娘身边宫女的银子花得只多不少。
也正是因为这份长年的香火情,蒋公公才愿意和他们说明其中的原委。
“人证是娘娘宫里的宫女。物证是娘娘的画作,上面有娘娘的亲笔和印章,做不得假。至于画师……事发之后就畏罪自杀,用笔管子捅了喉咙。”
在场人闻言纷纷倒抽一口凉气。
“二小姐,别多想了,陛下念着傅大人这么多年为朝廷矜矜业业克己奉公的份儿上,没有波及家人已经很不错了。娘娘如今也只是降为官女子,打入冷宫,没有被处死,这完全是看在六皇子的份上啊。”
元旦之后就是六皇子的册封大礼,未来的太子不能有一个罪人母亲,所以皇帝决定把这件事情低调处理。
“六皇子现在怎么样了,他还好么?”
“六皇子现在被领到太后宫里去,由太后暂时抚养,二小姐不必担心。”
蒋公公说着摇了摇头,“只是……”
“只是什么?”
“六皇子思念母亲,日夜哭闹不休,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吃什么吐什么,太后都要急死了。”
“蒋公公,我姐姐是冤枉的,求蒋公公让我进宫见官家一面。”
傅竹衣过于激动,从轮椅上跌落下来。
管家娘子和珍珠见了,急忙上前来扶。傅竹衣却撇开她们的手,用力抱住蒋公公的靴子。
“我有证据,我能证明我姐姐是清白的。”
“当真?”
蒋公公眼珠子一转,“这事儿可不好办啊,搞不好要杀头的……”
“好办,好办,只要公公高抬贵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傅竹衣转头喊道,“刘管家,快,把我父亲书房多宝格上第一个架子倒数第二个抽屉里的匣子拿来。”
“小姐,那个是……”
管家一脸为难。
“别管了,快拿来!”
蒋公公见状,心里有数,忙搭手和珍珠一起把傅竹衣搀扶回坐到轮椅上。
不一会儿,刘管家拿来一个红色的木匣,递给傅竹衣的时候满脸都是难以掩饰的惋惜。
“蒋公公,小小意思,不成敬意。为了六皇子的身体考虑,请务必尽快让臣女面见天子。”
傅竹衣哪里不晓得这些太监的心思。
这些没根的东西害怕年老之后没有依靠,最是贪得无厌。尤其是眼前的这个蒋公公,是出了名的贪婪。卓不凡的那个胖子同窗的姐姐余美人,明明姿色一般,却因为打点了蒋公公愣是承宠了好一阵子。
只要能救姐姐,便是把全副身家给了这个太监,傅竹衣也在所不惜的。
打开盒子,蒋公公只瞄了一眼就眉花眼笑地不住点头。
匣子里头虽然只装了一张薄薄的纸,那可是清河坊临街最好地段一间商铺的地契。不用多想,一定是傅侍郎给女儿准备的嫁妆。这东西可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来的贴心贴肺。
“哎,哎,说的没错。没有什么比六皇子的身体更加重要的了。”
刘管家夫妇看着太监乐呵呵地把地契塞进袖管里,都红了眼睛,敢怒不敢言。
那么厚重的礼物自然得到了预期的效果,翌日下午傅竹衣就被传旨入宫。当然,名义上生病的六皇子哭着闹着要见小姨。
依然是熟悉的香雪殿,傅竹衣却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物是人非。
“二小姐,你怎么成了这样了……”
殿外,李嬷嬷见到坐在轮椅上的傅竹衣就被吓了一跳。她久居深宫,自然不晓得外面的事情。
傅竹衣苦笑着摇了摇头。
“傅家这是糟了什么孽,一个两个小姐都……若是娘娘见到您现在这模样,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子。”
嬷嬷说着,不禁垂下泪来。
如今香雪殿里里外外都换了人,只剩下这位李嬷嬷,据说下个月也要被送到慈宁宫太后太嫔那边去伺候了。
淑妃被打入位于皇宫西南角的前朝废宫里“反省”,没有官家的圣旨不准出院子,即便是太后的懿旨也不好用。
当初官家赐下这座香雪殿给刚封妃的傅冰洁,是因为傅冰洁最爱梅花的傲骨。尤其是白色的梅花,芬香蓊勃,清冷高傲,因此香雪殿内外遍植白梅。到了元旦前后,几百株白梅竞相开放,整个宫殿处处暗香浮动。风吹树摇,落英缤纷,是宫内一大盛景。
最初那几年里,官家一到冬天总是盘桓在香雪殿里不走。淑妃劝他要雨露均沾,这才依依不舍移驾去别的妃子的宫里歇息。
谁想到短短几年的功夫,梅花依旧在,人面不相识。
“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挖树?”
傅竹衣见到几个小太监正把院子里的树连树枝带根地刨走。这些梅树都有些年头了,枝繁叶茂,实在刨不动就先上斧子,把遒劲的老树枝干给砍断,再想办法推倒。
“别提了,新来的龚娘娘不喜欢梅花,说要把梅花都移了种植牡丹。可现在也不是移植的季节。龚娘娘说白色的梅花太晦气,别的先放着,等开了春再说。门口这几棵都先刨了,不要让她瞧见。”
“龚娘娘,宫里什么时候有这位娘娘?”
宫里的几个妃嫔和傅竹衣的感情都不错,她心想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个龚氏。
“就是原来在淑妃娘娘身边伺候的宫女,阿真。”
嬷嬷低下头,在傅竹衣耳边轻声道,“就是她告发咱们娘娘私通的。如今居然也是娘娘了,气不气人。”
傅竹衣终于想起姐姐身边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丫头。但是因为不和姐姐的脾性,所以一直被放在外头伺候,平日里不怎么进到里面来。
她记得姐姐说过,宫里有几个丫头的手脚不干净。还有一个叫做什么真的女孩子,妖妖娆娆,她不是很喜欢。
“那个阿真,一定是为了报复咱们娘娘。二小姐我同你说……”
李嬷嬷还要再说什么,两人已经到了正殿门口,蒋公公轻轻咳嗽一声,嬷嬷急忙住嘴。
“小姨子许久未见,怎么成了这模样?”
皇帝正搂着龚娘娘逗鹦鹉,见到傅竹衣坐着轮椅进来,露出一脸惋惜的表情。
“哎,别行礼,都这样了。真是可惜,可惜啊……你说你,好好的美人干什么不行,硬要入公门。你看,那哪里是女孩子能做的事情。搞得现在连路都不能走。”
皇帝一双小眼上上下下把傅竹衣打量个遍。
如今的傅竹衣弱不胜衣,楚楚可怜,比起往日更让男人心疼。可惜,再美的美人一旦瘸了就没用了,皇帝只好放弃了这么多年来对这个小姨子的“贼心”。
“陛下,臣女是来求陛下放过我姐姐的,我姐姐是冤枉的。”
“什么?难道你不是为了关心六皇子才进宫的么?”
皇帝的脸阴沉了下来,“我还以为你真心关心钥儿呢。”
“陛下,傅家姊妹一脉相承,都不老实。”
半躺在皇帝怀里的龚氏趁机煽风点火。
“臣女自然关心皇子。可心病还须心药医,六皇子病倒是因为我姐姐受了冤屈被打入冷宫。只要姐姐沉冤得雪,六皇子自然可以安然无恙。”
“你什么意思?”
龚氏重重地拍了拍桌子,拿腔拿调地喝道,“你是说我冤枉了傅冰洁那个小贱人?我可不是她,她无缘无故冤枉我偷东西,还说我教坏皇子,实在可恶。”
傅竹衣冷眼看着这个一朝得势的女人,满口“我”啊“我”的,半点没有做娘娘的样子。可笑皇帝姐夫居然为了这样一个肤浅的女子冤枉给自己生儿育女的端庄贤妃。
“我原本还奇怪,为何龚娘娘要陷害我姐姐,现在明白了,原来是记恨她平日里对你的管教。”
她冷笑道,“我姐姐位同副后,掌管协理六宫之权。调教自己宫里的下人更是无可厚非。你为了这个就伙同他人,勾结画师,陷害我姐姐,我说的没错吧?”
“你,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不是血口喷人。”
傅竹衣冲着皇帝行礼,“陛下,臣女有证据,可以现场拆穿这个女人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