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卷再一次被展开,傅竹衣虽然是头一次亲眼看到这幅画,却马上领会了作图之人的险恶用心。
那个据说和姐姐私通的画师叫做“叶兰城”,对应着画中的兰草。她姐姐傅冰洁自然就是“一片冰心在玉壶”的那把“玉壶”了。这幅画硬是把他俩拼凑在一起,还写了那么一首香艳多情的诗。
多心之人见了,岂有不怀疑的道理。
“朕也不想冤枉你姐姐。”
皇帝指着画卷,越看越生气。
“朕特意找画院的画工来鉴定过,这纸是你姐姐宫里常用的纸。这画,还有画上的字,都是你姐姐的手笔。最关键的是——这印,百分百是你姐姐的私印。这枚印章是朕叫人给她刻的。好一个‘冰心玉壶’,淫妇……一个淫妇还敢自称是冰心玉壶!”
“陛下,就是这个印,它不对劲。”
傅竹衣指着画上的红印。
“哪里不对劲了,香雪殿的偏殿里藏着好多娘娘……小贱人过去的画作,上面都有这枚印章,一模一样。”
阿真扔改不掉旧日的习惯。
“那就拿一副出来看看。陛下,一看便知。”
皇帝看傅竹衣言之凿凿的模样不由得也产生了怀疑。
不说别的,淑妃那么多年跟在自己身边,可以说真的做到了贤良淑德,从不逾矩,简直就是书上所说的后宫贤妃贤后的典范。不过也正是如此,皇帝在一开始的新鲜感过去之后就觉得这个女人美则美矣,贤惠也真是贤惠,然而也真的无趣。
他甚至怀疑,如果换一个男人来做皇帝,淑妃是不是也一样为他生儿育女,尽心尽力。
她不爱自己,她爱的只是“淑妃”这个妃位。
又或者,还有一个可能,她什么都不爱。
从来都对自己的个人魅力有着极度自信的皇帝在永远微笑,优雅,体贴的傅冰洁面前尝试到了什么是挫败感。
何况他也知道,傅冰洁在入宫之前曾经是有一个未婚夫的。
他也曾经旁敲侧击问过她,是不是偶然会想起那个男人。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个被烧焦的,连骨头都不剩的男人是不是一直都驻扎在傅冰洁的心里。他甚至坏心眼地想着,想看傅冰洁在听人提起曾经的未婚夫时崩溃的模样。
谁知道她仅仅是淡淡地笑了笑,用谈论天气的语气回答说:“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臣妾已经不记得了。”
再追问,她就什么都不说了。
她是真忘记还是不想说,想把和那个男人有关的一切都深深埋在心底,作为这辈子永远珍藏的回忆,皇帝对此无能为力。
所以他报复似地去宠幸那些年轻的妃子们,追逐她们鲜活的肉体。
他喜欢看她们崇拜自己的眼神,喜欢她们笑起来肆无忌惮的模样,偶然出轨一些也无伤大雅。比起那些世家大族里选秀进来的女子,这段时间来这些低阶宫女更合他的口味。
他实在是厌恶了千篇一律的淑女,淑女有一个就够了——淑妃就是集大成者。
即便如此,他对她确实已经褪去了热情,也不能否认她是个完美的女人。傅冰洁偷人,就跟大理寺寺卿预备造反一样可笑。
“陛下,你怎么了?”
龚娘娘柔弱无骨地又准备往皇帝身上贴,被他轻轻推开。
“你先等等,来人,找两幅淑妃娘娘早年间的画作出来。”
阿真脸色微变。
很快小太监抱着两幅画上来。
一副菊花,一副梅花,都有题字和钤印。
“陛下请看。”
傅竹衣因为坐在轮椅上不方便起身,只能让小太监把画作展开。
“陛下可看出这两幅画上的钤印和那副兰花玉壶图有什么区别?”
皇帝俯身细看,他年纪大了眼力不佳,又唤内侍呈上东海水晶做的叆叇举在眼前一点一点地查看。
“这印子上有个缺口……”
皇帝指着那玉壶图,虽然很小,但明显可以看出一个白色的豁口。
再瞧其他画作,钤印都是完整无缺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你说说!”
理智逐渐回到了皇帝的身上,他如今再昏聩好色,当年能够打败诸多兄弟取得皇位,靠的绝对不只是运气。而且此人生性多疑,他连陪伴自己多年,为自己生儿育女的皇妃都不信任,更不要说这个才睡了没几次的小宫女。
“这,这可能就是没按好,这不能说明什么。”
阿真咬定了只是凑巧。
“绝对不可能。你伺候了我姐姐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连她的脾气都不知道?”
傅竹衣双手扶着轮椅扶手冷笑。
“我姐姐生性好强,不论什么都讲究尽善尽美。你看她留下的那些陈年习作,每一幅都在水准之上。不管是构图,用色,立意,题字,哪怕最后落款名字写的不好看,我姐姐都不会留下。”
皇帝听了,再翻动几页画作,发现果然如同傅竹衣说的那样。
毕竟是半路出家,傅冰洁的画作自然比不上名门大家,但是一切都在法度之内做到尽可能的完善。就像她明明不想进宫,却还是十年如一日地扮演一个完美的贤妃,一个完美的母亲。
“你这女人,居然敢欺骗朕?来人啊!”
“陛下,臣妾冤枉啊。你不能听二小姐的一面之词就不信臣妾。臣妾真的冤枉!”
看皇帝要叫人,阿帧一下扑到在地上拉着皇帝的靴子不住地哀求。
她年轻貌美,哭起来的时候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像是一只剥了壳儿的荔枝。
“这……”
皇帝为难地瞧了瞧娇滴滴的爱妃,又转头看看一脸正气的小姨子,内心不由得开始动摇。
“龚娘娘说得对,仅凭这一点点的证据想要为我姐姐昭雪,确实不太足够。便是放到衙门里去,大人老爷们也不会单凭这点证据就断案的。”
傅竹衣看着这对男女,低头浅笑。
阿真也是没想到她居然会为自己说话,一时说不出话来,不知道她要出什么怪招。
“臣女请求陛下,让我再问娘娘几个问题。”
皇帝自知刚才有些失态,干咳一声,推开女人重新做回了龙椅上。
“你要问便问,我要是说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话虽这么说,面对这个闻名京师的傅捕头,阿真心里还是有些胆怯。
往常二小姐来宫里探望娘娘的时候,她也不敢怎么往她前头凑,总觉得她虽然是女子,身上却带着一种男人都没有的威严,叫人害怕。
“鬼神之事我是不信的,娘娘只要照实回答就行。”
傅竹衣转动轮椅,来到阿真面前。
她目光如炬,虽然只能坐着仰视这位新晋的龚娘娘,却让阿真完全摆不出娘娘的架势来,心虚地点了点头。
“敢问娘娘,这幅画你之前见过么?”
“没有。我是在整理娘娘旧物的时候发现的。”
“所以这是一副旧画?”
“这……”
阿真语塞。
“没错,是几年前画的了。看这落款的日子,是娘娘还没生皇子之前画的。”
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谭公公突然发言。
“谭公公好眼力啊……”
傅竹衣不冷不热地讽刺。
“陛下,奴才僭越了。”
感受到皇帝投射来的视线,谭公公突然明白过来自己犯了宫里的大忌,吓得急忙匍匐在地上。
“你先跪着,一会儿收拾你。”
皇帝眯起眼睛,被臃肿眼皮挤压成一条缝隙的眼珠在阿真和谭公公之间来回穿梭,闪过一道精光。
“娘娘怎么不回答呢?是旧作么?”
傅竹衣看着豆大的汗珠从龚娘娘雪白的面皮上一个劲儿地往外冒,越发肯定这一切都是阴谋。
这个女人,还有这个太监,还有宫里的角落里隐藏的其他虫豸们……然而他们的目标到底是什么呢?只是为了扳倒姐姐,还是有更大,更不可告人的目的?
“是旧作,和其他的画作都是差不多时候画的。”
阿真硬着头皮回答。
“呵呵……”
“你笑什么?”
傅竹衣不经意的两声冷笑像是一把尖刀,刺得阿真耳朵疼。
“殿下,这画不是我姐姐画的,虽然仿得很像,但应该是根据她往日的习作临摹拼凑成的。兰草和玉壶都是寻常的作画题材,姐姐她当年学画,画的最多的就是这两样东西,想来留下不少习作。”
傅冰洁不满意的画作和习字的字帖都会让宫人拿去烧毁,那个“有心人”便是利用这个机会,偷偷收集傅冰洁的手迹然后加以模仿,这才有了这个一幅兰花玉壶图。
“你有证据么?”
阿真问出了皇帝也最想知道的问题。
“当然有。”
傅竹衣指着那红得仿佛鲜血般的印鉴。
“我两年前有一回入宫,看到姐姐正在习字,于是拿起她桌上的私章把玩。”
“谁知道手一抖,印章不小心落在地上,豁了一道小口子。”
“请问两年前就摔坏的印章,如何盖在七年前的画作上?”
六皇子今年六岁,如果这幅画真的是傅冰洁怀孕之前就画的画,又何止七年?
既然对方采用卑鄙的欺骗手段来陷害姐姐,傅竹衣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诈他们一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