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用来计时的滴漏发出细微的声响,平日除了负责报时的宫人谁也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而此刻,在这间屋子里的中人听来,每一滴水珠楼下的声音都宛如黄钟大吕。
尤其是跪在地上的龚娘娘,这滴答声在她耳里简直就是阎王索命的倒计时。
“你有什么话说?”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两侧的丝绸灯笼里烛光黯淡,隐隐烁烁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偏偏就在此时却又噼啪噼啪爆出一记闪亮的蜡花。宛如行将朽木的老者不甘心被这个世界抛弃,拼着点最后的气力挣扎着回光返照。
皇帝阴郁又危险的侧脸像是被笼罩在一片晦暗不明的橙黄色丝幕后方。然而他的眼眸却犹如阴雨中烛龙的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的眼白和透着精光的瞳孔让人遍体生寒。
“说啊,怎么不说了呢?”
“臣妾……臣妾……”
阿真眼珠子乱转一通,舔了舔殷红的唇,用不怎么坚定的语气回答。
“二小姐这话没凭没据,怎么,怎么就是你敲碎的印鉴?”
话一出口,她似乎又生出了一些勇气起来。
“没错,你说两年前敲碎了印章,有何凭据?有人能证明么?”
“印章就是凭据。”
傅竹衣冲皇帝拱手,“听说淑妃娘娘原本宫里的东西都被封存起来了,想必那枚印章应该还在,请陛下找人拿来。只要两厢对照,就什么都明白了。”
傅竹衣说着,英气的眼睛牢牢地盯着阿真不放。
女人面无血色地瘫坐在地上,满头的珠翠在灯光下不住前后晃动,步摇上薄薄的金箔胡乱地抖动着。
不一会儿,小太监用托盘捧着个锦盒匆匆从外头跑来,路过谭公公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顿了一下。
“重新掌灯。”
皇帝要亲眼看看这印章如今是什么模样,命人重新给灯笼换上蜡烛。又让宫女拿来两个烛台,顿时把昏暗的房间照的宛如白昼。
拿起用羊脂美玉雕刻成的印章,看到印章上方刻着的梅花瓣儿,皇帝有些感慨地朝窗外看了一眼。看到原本满园子的香雪梅花林被人从当中挖走了几棵老梅树,就像是美人嫣然一笑露出两颗空荡荡的门牙,心中顿感不悦。
把印章放在蜡烛下,皇帝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东西。眉头一皱,计上心头,他从桌上抽来一张白纸,印章沾了印泥轻轻盖了上去。
与此同时,阿真和谭公公两人同时抬起脖子,翘首以盼。
傅竹衣的眼中也是暗潮汹涌,两只手紧紧地握住轮椅的扶手。
“贱人!”
下一秒,皇帝把纸劈头盖脸往龚娘娘身上扔去。
白纸没有份量,飘飘荡荡地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子,落在阿真身前。
“你自己看!”
阿真用颤抖的双手捧起这张光洁细腻的宣纸,红色的印鉴落在纸上,就像是一朵红梅开在雪地里。
只不过这朵梅花的花瓣不是那么完美,被风刀霜剑割开了一道口子,一点雪花从这道口子里透出,留下霜雪的痕迹。
“不可能……这不可能。”
阿真把纸往旁边一扔,不住地摇头,“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是你说要证据的,这印鉴就是最好的证据。你倒是回答一下我,两年前被砸坏的印章,如何盖在六年前的画作上?难道是宫里闹鬼了不成?”
傅竹衣冷笑。
当日在密室里拿到这个印鉴,她就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宫里的硕鼠们偷那些金银古董就罢了,这枚印章虽然是羊脂玉做的,雕工也算精致,可和那些东西比起来,价值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而且根据她多年来办案的经验,小偷也好,大盗也罢,得手之后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尽快销赃。京城里的各大古玩店,明面上卖的东西和私底下截然不同,何况还有所谓的“鬼市”,简直就是赃物流通处。
而且放置这枚印章的锦盒颜色斑驳,锦盒上的缎子也是五六年前流行的花色。说明这枚印章很早就被硕鼠偷出来了,放在密室中许久。这小小钤印又不是什么贵价的古董,没道理那么久还没有被处理掉。
为什么呢?是因为东西卖不出好价钱,还是偷它出来的人还有别的用处?
几乎是在电光石火之间,傅竹衣感觉自己一下子抓住了些什么要紧的东西。她拿起印章,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又按照原样放回了盒子里,接着和卓全一块匆匆跑了出去。
再然后,就是走出衙门没多久,自己突然遇袭。
她被人打残了,那枚印章也不翼而飞。
“不只是这个豁口那么简单。陛下,您刚才拿着印章在灯下照的时候,是否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唔……”
皇帝眯着眼睛回想了一番。
“啊,印泥!”
“没错,我姐姐几年都没有用过这枚章,按说上面原来的印泥早就干了。可刚才您用烛光照着印章底部的时候,那残留在章底印泥鲜红雪亮,分明才被人用过!”
傅竹衣说着,又指向那副画作。
“陛下,除了印泥,纸张上也有破绽……”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转头让刚才那个小太监去库房里分别找几张五六年前的旧画纸,和去新上供的画纸来。
旧画纸有些难找,书画院里的供奉们早就把份例的画纸用完了。几个太监东奔西走了半天,最后在太妃那儿好不容易凑出来几张。那位太妃原来有抄写佛经的习惯,早些年还能画一手漂亮的水月观音像。五年前太妃犯了眼疾,这抄经的功夫也就被耽误下来了,当年领的纸到还在。因为和经文放在一起,既没有弄脏,也没有受潮,只是略略有点泛黄。
皇帝抽出一张新画纸和一张旧画纸,在面前铺开。
他拿起一支蘸满了浓浓墨水的毛笔,悬停在新画纸上方。
不一会儿,一滴墨汁落在纸面上,墨水渐渐晕开。
如此这般又在旧画纸上如法炮制一番。
“你来说说,这两张有什么区别。”
皇帝对着小太监招招手,“你也给我磨了几年墨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说说这两幅有什么区别。”
“回陛下,两摊墨水洇出的大小不一样,颜色深浅也不相同。新纸上还带着三分火气,发不出墨来。这老纸就不一样了,退了火气,墨色均匀。”
小太监尖声尖气地指着说道,完了还得意地看了眼谭公公。
他当了几年皇帝的贴身太监,始终得不到晋升,都是因为这老登在前头挡路。这下好了,眼看自己飞黄腾达的日子要到了,自然要好好表现。
“不错,这几年没白干。”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
一滴汗珠谭公公皱纹纵横交错的脑门上滑落。
皇帝再次提起笔,悬停在那副兰花玉壶图的空白处……
蘸满了墨汁的毛笔像是一朵倒悬着的含苞欲放的黑色荷花。在众人的瞩目下,墨莲的尖端吐出一颗黑色的珍珠,往白色的湖面上飞跃而去。
珍珠落在湖面上,展开慵懒的身躯,一圈一圈,由近及远,由内向外荡漾了出去……
皇帝拿来刚才的两张纸放在左右两侧做比较,只一眼就看出了不同。玉壶图上墨点晕染的程度和新画纸相差无几。相对来说旧画纸上晕染的墨圈就大了许多,墨色也更均匀妥帖。
“你俩还有什么话说?”
皇帝放下笔,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两个人。
这个女人也就罢了,一个愚蠢的小玩意儿而已,一定是被人挑唆才会干出这种出卖主人的行径。
至于谭公公……
皇帝摇摇头,实在想不明白这个奴才跟在自己身边已经快二十年了。眼看再有几年能回乡养老,为什么要铤而走险走出这样的事情。
“陛下,他要自杀!”
傅竹衣察觉到谭公公异常的沉默,大喝一声。
门外的侍卫听见皇帝的召唤连忙跑了近来。
然而为时已晚,谭公公已然咬舌自尽,嘴里一片鲜红,一截舌头落在地上,让人反胃。
“你呢,你也准备要死么?”
皇帝斜着眼睛看着地上不住颤抖的美人。
几个时辰前还让他迷恋不已的肉体此时却让人无比作呕。
“来人啊,脱去她的宫装,摘去头冠,关到慎刑司里严刑拷打。”
“不,不,陛下饶命。”
被扒去衣服,卸掉珠钗的阿真仿佛是被打回了原型的妖精,她指着谭公公的尸体喊道:“是他,是他教唆我这么做的!”
“是谭公公跟我说,只要按照他说的去做,保证我可以做娘娘,飞上枝头当凤凰。”
“我之前因为手脚不干净,被娘娘训斥所以怀恨在心。宫里的人捧高踩低,也都来欺负我,我好恨。”
“奴婢也是吃了猪油蒙了心,就这么听从了谭公公的挑唆。他说凭我的容貌,这么多年来屈居人下真是太可惜了,说有办法帮我。”
“那些画都是谭公公找人弄来,让我偷偷塞进娘娘的库房里的。他让我揭发娘娘和画师私通,说这样才能让娘娘万劫不复。”
“一切都是他教我的,不管我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