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之怒宛如雷霆,谭公公的尸体还没被扔出宫墙,写满他罪状的文书已经被呈了上来。他的那些小徒弟们跪了一地,哭哭啼啼的控诉起了谭公公往日对他们的“压迫”,所谓的墙倒众人推便是如此。
“他家在京郊的宅子五进五出,王府的规制不过如此了。”
“周扒皮似得,什么钱都要坑,连我们的月钱都要扣下来点,说是孝敬钱。”
“听说娶了五房姨太太,各个都是如花似玉的美人。”
“什么?”
皇帝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他一个太监要五个老婆?”
“关键是,关键是……”
小太监扭扭捏捏不敢往下说。
“说,朕不迁怒你们。”
皇帝大手一挥。
“那几个姑娘,有好些个都是宫里的宫女姐姐……谭公公想办法给弄了出去,养在自己家里……”
伴随着一声怒吼,桌上的笔墨纸砚噼里啪啦往下掉落。那落下的砚台正好砸在小太监的膝盖上,他疼得呲牙列组却不敢吭半声。
傅竹衣突然觉得很可笑。
在皇帝眼里,比起太监们被盘剥,明显是原本属于“自己”的美人被人送走更加让他生气。
她侧过脸,望着外头。
在宫里差不多呆了一整天,如今已经是夕阳西下。
玫瑰色的夕照落在白梅花树林中,似乎连空气里都透着梅花冷冽的香气,金色的琉璃瓦被蓝紫色的天空侵染,好像从天空里也能看到城外西湖的水光。
这就是姐姐每天看到的天空么?
傅竹衣思索着。
她宁愿去看真正的西湖。
“传旨,即刻将淑妃复位……不,朕冤枉了她。朕不但要恢复她的位份,还要升她做贵妃!”
皇帝说着,自己被自己感动到了,用衣襟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溢出的泪水。
“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多亏了小姨,这个消息还是让小姨带去吧。你姐姐看到你,心里会高兴的。”
“至于那个贱女人,给我乱棍打死!”
“陛下,先不要赐死龚娘娘。臣还有话要问她。”
“小姨,朕知道你心疼姐姐,不过这些都是朕宫里的家务事。宫里有内府,还有二十四监的执事自会处理。就不需要你这个六扇门的人来插一手了。”
皇帝的意思很明确,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他不希望再多生事端。
直到此时,皇帝也只当这是一场后宫龌龊的争斗而已。
“陛下,臣女刚才欺骗了陛下,请陛下赎罪。”
眼看皇帝要走,傅竹衣连忙请罪,“那枚印章并不是臣女在两年前磕坏的,豁口是几天前刚弄上去的。臣女不是有意欺骗,只是为了诈一诈龚氏和谭公公,请陛下赎罪。”
“请陛下暂时屏退旁人,臣女有事要禀告。”
说着,她双手用力一撑,“噗通”一下重重扑到在地。
————
积善坊外头被百姓们团团围住,人们好奇地冲着里头指指点点。
今天一早,一大队人马突然冲到这里,把所有的赌客都赶了出来,赌坊的人则被赶到了东边的一间小屋子里。整个积善坊被封锁了起来,不得随意出入。
往日里这些赌坊的老板互相竞争拉客,谁看谁都不顺眼,手下们也三五不时为了抢客人,别苗头出锋头斗殴,寻常捕快根本管不了他们。现在倒好,全部抓到一块关了起来。不管是穿绫罗绸缎的老板,还是下里巴人的打手统统都被关在一个四面透风的破屋子里喝西北风。
男人们不知道外头的情况,一味指责是对方做了什么惊动了官府。只有德旺庄的老板和刑师爷两人一声不吭蹲在地上,表情很是复杂。
“你们说这积善坊是不是冲撞了点什么东西?前两天火灾,今天又被官兵围住。”
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
卖鱼的季大婶混在人群里,忧心忡忡地往里头看。
“哎呀,雷声大雨点小而已。这些赌坊都有背景,除非是皇帝老儿亲自出手,不然谁来也没用。不过皇帝哪有功夫管这个?”
“嘘,怎么这么称呼官家,你是不要命了么?”
众人踮着尖叫在外头看热闹,季婶眼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哥,小哥!”
她冲着前面穿公服的年轻人不住挥手。
“哎,那边好像有人叫你。”
阿彪拍了拍卓全的肩头。
卓全回头看着卖鱼大婶,愣了一会儿终于认出她来。
“大婶,有事么?”
卓全迈着虚浮的步伐往她这里缓缓走来,肋骨上的伤疼得越发厉害,却不好让人知道。本来昨天夜里想要去傅家换个药,再找那个蒙古大夫问问有没有什么吃了让人不那么疼的东西,结果傅竹衣不在家。
卓全大惑不解,她都瘫了还能满世界地跑?
他问廖大夫傅家姑娘去了哪里,大夫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也只是寄住在这里,不好瞎打听主人家的事情。只晓得是宫里出了什么事情,前几天有太监来过宣旨,之后傅家就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中。
又说一早有人接傅竹衣入宫,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看来是要在宫里过夜了。
卓全回到家里,直板板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宿都没睡着,心里噗通噗通乱跳。半夜里实在疼得厉害,他想干脆起身去院子里透透气,谁知道还没打开门,隐隐约约地看到一道人影闪了出去。
卓全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刚才那影子分明是从大哥的房间里窜出去的。那身影绝对是他大哥卓不群!
猛然间,他想到了那天晚上,那间空房子里和自己过招的男人。
那天之后,他找了个机会去刘一刀家附近查探。本来以为很快就能找到被自己做过标记的房子,谁知道忙活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当晚匆匆交手,他只看到男人的一双眼睛。只是当时他伤得太重,不及分辨。
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睛……和他大哥的眼睛怎么那么相似?
可是大哥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和二哥一样都是满口之乎者也圣人之言,君子道理。
让他俩舞文弄墨自不在话下,但是武功……别说武功了,每年六月六里家里晒书,那满屋子的书册都是他这个大老粗和两个老仆人搬进搬出。
那两个大爷不但“君子远庖厨”,是压根就没提过比笔更重的东西。尤其是卓不凡,回回看到卓全在家舞刀弄棒都要大摇其头,说什么智者劳心,愚者劳力,能者劳人之类的酸话。
难道他俩一直都在扮猪吃老虎不成?要知道当晚在那院子里可不止一个蒙面人。
想到这里,卓全正准备推门出去一探究竟,突然见到一直蹲守在二哥房前监督他读书的烧火老于蹑手蹑脚地往他房间的方向走来。
这一下把卓全吓得够呛,连忙退回到了床边,脱了鞋,把背对着外头,只留给老于一个盖着被子的后脑勺。
“三少爷,您睡了么?”
老于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老头子瞪大眼睛,隔着薄薄的窗户纸往里头打量,表情诡异。
他不敢回答,让身体尽量放松,连呼吸都是轻轻的,做出一副熟睡的模样。
“少爷?我看你动了,是冷了么?要不要加床被子?”
老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起前一次更加让人感觉阴森恐怖。
卓全不敢闭眼,月亮透过窗户在雪白的墙壁上找出老仆人佝偻的身影。卓全看着那影子在门口晃动了半天,在确定他真的“睡着”后这才渐行渐远。
卓全松了口气,刚才紧张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一下子放松下来,那裂开的肋骨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刚想换一个姿势,还不等舒展手脚,只见另一道白墙上“蹭”地又升起了一道黑影——是老于扒在窗口上往里面打量!
卓全吓得浑身汗毛倒竖,这可比半夜里去坟头查案要来的恐怖一百倍——鬼无伤人意,人有害人心啊!再说上回在坟头遇到的鬼是人扮演的假鬼,可是外面这个烧火老于,可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重压之下,卓全的眼角止不住开始流泪。
他记得老于从小就很疼他。
他从小就是个爱哭包,身体又不好,只要一生病身边就离不开人。可是哥哥们不可能一直陪着他,再说他们自己也是孩子。这个时候老于就会来到他房里,整宿整宿地把他抱在怀里。
老于在卓家是负责烧火的,别人觉得他整天灰头土脸,童年的卓全却喜欢他身上的烟火气味。稻草,柴火和焦炭的味道让他觉得心里暖和,靠在老于怀里他很快就能睡着了。
他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老于会让他吓得手脚冰凉,浑身发麻。
那之后,卓全一整晚都不敢入睡,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出门的时候老于正在院子里烧火,看见他还恭顺地行礼,问三少爷要不要吃早饭。卓全压根不敢多看他,含糊地应付了两句匆匆出门。本来想着到衙门后迷瞪一会儿,谁知道刚进大门就被要求带队到积善坊待命。
要查积善坊他当然是乐意之至,可到底是什么案子,查什么,没人告诉他。
到了现场,发现今天来此处的人马不止他们州府衙门一家,居然还有皇城司和一部分禁军到场。皇城司那些家伙和他们不同,不受三衙辖制,只对皇帝一个人负责。
卓全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卖鱼大婶拉到一旁。
“小哥,你可要帮帮婶子啊。”
卖鱼大婶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卓全的手。
“我男人,我家男人不见了……求你帮我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