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鱼大婶的男人是昨天去的德旺庄。
他不是去赌博,而是去收账的。
本来说好的,德旺庄在他家订鱼,一个月一结。虽然现在不是月末,但是按照本地规矩,过年前都要把外债先收回来,大家伙这才好太太平平过个安乐年。
德旺庄不是普通店铺,逢年过节都不打烊。不但不打烊,因为朝廷从十二月到正月结束都不禁关扑的关系,生意比平日都要红火。大婶家差不多每天都要送十几条鲜鱼去,这么一算,这个月至少能赚到比往日翻一倍的银子。有了这笔钱就能置办年货了。
于是他家男人昨日收了摊,按照以往的惯例去德旺庄的后门找管事的要钱。
谁知道从昨晚到现在,他家男人都不见回来。
女人和婆婆两个人手忙脚乱应付完了早市,她婆婆就打发她过来找丈夫。大婶还没走到坊门口,就见着积善坊门口围着一群人,更有官兵把守不叫人进出。
女人正一筹莫展,突然见到了月前遇到的官差小哥,当即把卓全当做了救命的稻草。
“你男人叫什么?刚才我们已经放走了一批赌客,你到前头去瞧瞧。如果不方便,我喊人帮你去找就是。”
那些赌客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大部分都流里流气的,卓全怕季婶一介女流跑过去吃亏,准备叫阿彪一会儿去看看。
“我男人姓季,叫做季阿大。”
女人千恩万谢。
过了一会儿,阿彪跑了走过来冲卓全摇摇头。
“查过了,没有姓季的。放人之前所有的赌客都做了登记,必须要有保长或者里长担保才能离开。现在能走的都走了,不能走的,我里面也都问过了,没有她男人。”
“我男人不是赌客,他是来收账的。”
季婶辩解。
“是不是都一样处理。我看他呀是拿了钱,直接去快活了。”
阿彪说着,指了指对面的章台街。
这也是常有的事儿,这一片可不就是临安的销金窟么?
他们做捕快的,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没见过。伙计前脚收了账,后脚就一头扎进赌坊里,或者瓦舍勾栏。等把钱挥霍一空了,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不知所踪。
“不会不会,我男人很老实的,绝对不会去那种地方,绝对不会。”
季婶脸都白了,一个劲地摆手。
“他爹说了,等拿到钱就给我们娘几个做新衣裳,还要给我打新头面呢,绝对不会去找野女人的。”
阿彪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正要开口讽刺,见到卓全一个劲地朝他眨眼,只得作罢。
“那这样吧,现在这里脱不开人。你把你男人长什么样子告诉我,或者身上有什么特征,我到时候帮你留心一下。”
“我男人左边的胳膊肘上长了一个大黑痦子。他娘说是招财的,娘胎里带出来的呢。”
大婶迫不及待地答道。
“我是说脸上,我总不见得挨个上手去撩人家袖管吧?”
阿彪哭笑不得地把女人领走了。
看着现场乱糟糟的场面,卓全叹了口气,心想这个时候要是师姐在就好了。
那些禁军和皇城司的家伙们目空一切,根本不把他们六扇门的人放在眼里。他们对总捕头安然到还给几分薄面,至于六扇门和厢军的人,干脆把他们当做最底层的小吏呼来唤去。
“兄弟,怎么做事有些不地道吧?”
看他们居然唤自己的手下去买酒菜差点来打牙祭,卓全上前理论,“都是给官家办事,你们这样也太瞧不起人了。”
“什么兄弟,谁跟你是兄弟。你连个捕头都不是。之前跟在个娘们后面,丢尽咱们老爷们的脸。现在那个娘们瘫了,你终于有机会上位,不过也只是‘代捕头’而已。什么时候把那个‘代’字去了再来跟我们称兄道弟。”
禁军伸出食指,冲着卓全的前胸指指点点。
“哎,别这么说,这位卓小哥的大哥可是大理寺的人。”
“大理寺管不了我们。”
这两个禁军一唱一和,就在卓全气得脑壳痛的时候,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没有‘代’字,不知道能不能和二位大哥说话。”
禁军回头,只见一个男人推着把轮椅正缓缓朝他们走来。那轮椅上坐着一个红唇齿白的女子,不是别人,就是刚才被他们嘲笑的“娘们”——傅竹衣。
“师姐,你来了!”
卓全一见到她,立即窜了过去。
傅竹衣穿着一身捕头公服,只是在外头披了一件狐裘大氅。她双手搭在膝盖上,膝盖上平放着一把佩刀。傅竹衣本就生的好看,穿着雪白狐裘的她更是宛如雪人一般让人挪不开眼,宛如一尊白玉观音。
两个禁军刚才还嘲笑她是女子之身,如今见她这般威武庄严的模样,都噤声不敢多言。
“师姐你怎么来了?”
从昨晚到现在,卓全一肚子委屈没处发泄,积压的感情一下子涌了上来,说话声都带着些哭腔。
傅竹衣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他红红的眼睛和鼻子,不过也没有多问,而是直接让小太监把自己继续往前推。
“傅捕头,得罪了,你不方便进去。”
两人说着,门神似得一左一右站着,各伸出一只胳膊拦住了去路。
“大胆!瞎了你们的狗眼,居然敢这么跟二小姐说话!”
还不等卓全说什么,傅竹衣身后的男人发出尖锐的叫声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虽然对方穿着普通人的服饰,但观其颜色,听其声音,一看就是个太监。
两个禁军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们是什么人都不怕,什么衙门都管不着没错,可宫里的太监除外。虽然大家都是官家的狗,但也有远近亲疏之分。还有谁比太监更贴近皇帝呢?
“公公,公公怎么到这种地方来呢?”
“哼,当然是为了查案。你们以为是谁让你们封锁积善坊的,当然因为傅捕头发现了重要线索,禀告给了官家。你们倒好,烧香的赶起和尚来了。二小姐……傅捕头才是这里最大的官儿!陛下开了金口,这个案子由傅捕头全权负责。”
这人就是之前伺候在皇帝身边的小太监。谭公公没了,他顶了上去,成为新晋的宫内红人。皇帝让他出宫跟着傅竹衣办案,小太监心中无比得意,忍不住开始抖威风。
“公公,轻点声,轻点……”
傅竹衣离他最近,耳膜都要被他震破了。
“对,对,轻点。陛下让杂家微服出来陪您查案,这是不是得保密啊?”
“那是肯定,微服私访。”
太监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地捂了捂嘴巴。
“都是你们两个小兔崽子不好,逼得杂家不得不亮明身份。我看你们是活腻味了,故意跟杂家过不去对不对?”
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话让两个禁军哭笑不得。
“师姐,你进宫原来是为了让陛下让我们查积善坊?”
卓全不理他们,把傅竹衣往积善坊里推。
“对,准确地说,是来查德旺庄的。”
“太好了,这下总算有希望了。”
卓全大喜过望。
“对了师姐,你有没有问出来这德旺庄到底是哪位皇亲贵戚的皇店?”
“哪里是什么皇亲国戚,就是谭公公的店。”
傅竹衣冷笑。
好一个谭文德,身为内府总管,却是个吃里扒外的硕鼠。利用太监们出宫的机会,老鼠背米似得把宫里的宝贝一件件偷出来,经过赌坊的手中饱私囊。
积善坊,德旺庄,积得是哪门子的善,旺得是哪门子的德。
傅竹衣甚至怀疑当年那场大火会不会也和这阉人有关,不过这件事情着实牵扯太多,谭文德打死都不承认。
卓全把傅竹衣推进赌坊后院,又叫人把赌坊老板和刑师爷提了上来。
“好久不见。”
傅竹衣知道这个所谓的老板不过只是个幌子,这位所谓师爷才是真正的幕后老板,谭公公的心腹。
“多日不见,傅捕头安好啊。”
刑师爷故意看着她的双腿,明知故问。
“哪里比得上刑公公呢?”
傅竹衣斜睨着他笑道。
“公公?”
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那小太监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至于师爷本人,一张清瘦的老脸上脸皮不住地颤抖,惯会能言善道的嘴巴抽搐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憋出了一句,“捕头说笑了,我怎么可能会是太监……我有老婆的。”
“谭公公都有五个老婆,太监有老婆很稀奇么?”
不待傅竹衣说罢,卓全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扯掉了他嘴唇上细细的山羊胡子。
“嘿,还真是死太监!”
众人哗然。
小太监无辜被骂,气得直翻白眼。
刑师爷羞愤难当,用袖子遮住面孔往后走。他哪里有可以去的地方,被士兵们推推搡搡地拉了回来。
“师姐,这假胡子做的还真细致。”
卓全把胡子递给傅竹衣看。
“是真的胡子。上面的颜色不是染的,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严格说来,这位姓师爷并非真正的公公。
他当年和谭文德一起从家乡逃难来到京城,走投无路之下想到了自宫之后入宫当内侍。要知道成人自宫比孩童更加凶险,两人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下来,却遇到了一件难事。
想要进宫可不是把自己咔嚓了那么简单,皇宫里只招小内侍,成年人想要入宫必须通路子。
路子是什么?就是钱!钱能砸开宫门,能砸开一切。
两人东拼西凑,卖了一切能卖的东西,又豁出命给人做工,几个月下来终于凑够了点孝敬银子。
可那一丁点可怜的银两只够一个人入宫。
就这样,谭公公带着两个人的希冀进了宫。从一个普普通通的扫地太监成为了大内总管,皇帝身边的红人。
这间赌坊,就是他给刑师爷的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