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傅竹衣和卓全的指挥下,官兵们来到厨房挪开水缸。
“师姐,你看!”
卓全推着傅竹衣来到原本密道的路口,那块铁皮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新浇筑出来的石灰地。
灰白的色泽像是断气没多久女人的脸,和旁边被苔藓侵蚀多年绿茵茵的地面格格不入。
“动作倒是挺快的,昨天刚铺的吧。热乎着呢。”
卓全蹲下摸了摸,石灰还在散热。
“大人,墙外头发现了好几桶石灰,还有……”
有士兵过来禀告,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
“有一具尸体被浇在石灰桶里了,露出来一截胳膊。应该是拼命挣扎的时候扒在了桶边上。”
士兵说着把左手举过头,耷拉着手腕。
“不会那么巧吧……”
卓全想起了还心心念念等在外头的卖鱼大嫂,暗骂一声。
一行人穿过院门来到外头。这里虽然已经不是赌坊的范围,但因为临着内河,行人无法通过,平日里只有船夫来往。
这里有个不大的水码头,赌坊招待客人用的瓜果蔬菜都是船夫从这里运上岸的。另外这里还有一个重要的功能就是刷马桶,所以只有下人在此出入,是一个典型的江南水门。
傅竹衣的轮椅没办法推过去,只能让卓全前去勘察。
卓全走到码头边,见到两三个半个人高的木桶叠在一起,其中的一个桶盖子被人打开,阿彪正站在桶边一脸凝重。
“怎么样?”
“应该是季阿大没错了。”
阿彪转过身,叹了口气。
“手指上都是杀鱼裂开的口子,指缝里还有鱼鳞。”
“最关键的是,左胳膊上有个大痦子,跟他老婆说的一模一样。”
卓全走到桶边,往里头瞄了一眼。
除了一只胳膊,季阿大身体其余的部分都已经被石灰层层包裹,说不清到底是被沸腾的石灰活活烫死的,还是窒息而死的。
可怜的卖鱼大婶,一夜之间成为了寡妇。难以想象他们孤儿寡母三个人要如何度过这个注定凄风苦雨的新年。
“问得如何?”
傅竹衣听了卓全的转述,脸色也很是不好。
“伙计说上半夜见过他,在师爷那边拿了钱后就走了,大家都只当做他回去了,没想到他会死在石灰桶里。应该是他晚上看不清路,胡乱瞎走,把后门和水门搞错。外头黑灯瞎火的,那边路又滑,于是自己跌进石灰桶里。”
卓全冷笑,“胡说八道,自己跌进桶里应该是头朝下。”
再说昨天晚上月色那么好,这粼粼的河水就是一面大镜子,反射出来的月光比灯光都要亮堂些,哪里会看不清路。
两人都心知肚明,昨天夜里季阿大来讨钱的时候一定看到了不能看的东西,于是被人“处理”掉了。
至于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他们很快就能见到了。
只是这个“很快”就没有很快到来。
士兵们砸开石灰打开了密室的大门,意料中的阶梯没有出现,反而撞上了一道墙。用手摸了摸,石灰半干,应该也是刚砌起来的。
“砸,全部给我砸开。”
傅竹衣冷着脸下令。
“师姐,看样子那些东西应该都被转移了。砸墙还有意义么?”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有人先他们一步前来赌坊通风报信。刑师爷他们收到情报后,连夜把赃物都弄了出去,另外搞出了这个工程。
卓全想到了昨晚在卓府发生的一夜,思考到底要不要告诉师姐。
说到底,他也只是猜测而已。那个影子到底是不是大哥他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至于老仆人的异动,似乎也不能说明什么……
若放在平日,以傅竹衣对他的了解,看到他露出为难的表情说不定还会追问两句。可现在傅竹衣坐在轮椅上,又哪里观察得到卓全的表情。
便是这一念之差,终究把两人推到了不可挽回的境地。
————
这扇石墙说到底是匆匆赶制出来的,并不十分牢固,士兵们没花多少功夫就破墙而入。
这回傅竹衣说什么都要亲自下去看看,先派了两个小卒打着灯笼下去探路,卓全和阿彪各举起轮椅的一个轮子将她一点点降下去。
就像是傅竹衣猜测的一样,原本富丽堂皇充斥着各种宝物的密室如今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字画不见了,地毯也已然消失,如果不是两人一同亲眼见证过这里曾经充斥着象牙、珠宝、白瓷和堆起来的宝箱,真的会以为当日所见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不过事实究竟是事实,傅竹衣命人把灯笼抬高,指着墙壁上留下的痕迹说道,“看到没,原来挂书画的地方和周围颜色不一样。地上应该也是,堆过东西的地方也会留下印记。”
“刑师爷,有什么想解释的么?”
卓全望向身后已经被上了枷的刑名。
“这里原来是赌坊的库房,会存放一点东西有什么奇怪的?”
刑名一脸平静地答道。
“可赌坊的库房不是在东楼那间小屋么?再说了,如果不是心虚,为什么匆匆忙忙把这里封了?”
“狡兔都有三窟,多一个库房怎么了?至于我为什么封这里。前几天也不知道是哪个小贼在厨房这里放了一把火,差点酿成大祸。”
他说着,眼珠子在傅竹衣和卓全之间转了一圈。
“我这库房当初没选对地方,离厨房太近,容易走火。于是就让人把东西挪走了。怎么了,这也犯法?”
刑名没有被人白叫十几年的“刑师爷”,在经过最初的换乱后渐渐恢复了伶牙俐齿的本性,和卓全针锋相对起来。
“东西搬哪里去了?”
傅竹衣单刀直入。
“就是原来的仓库么,刚才你们的人都已经看过了。大部分都是赌客拿来抵债的,我这里可比典当行讲信用得多。”
与其拿了东西送去当铺,再从当铺拿了银子回来翻本。倒不如一步到位,直接让人把东西送到赌坊来。赌徒的心态就是如此,一旦赌上了瘾,两只脚就跟被鬼用钉子钉在地上似得,争分夺秒地下注,根本管不了别的。
“胡说……”
“不急。”
看卓全沉不住气,傅竹衣拉了拉他的衣角
卓全硬生生地吞下了这口恶气,鄙视地斜睨着刑师爷的小人嘴脸。
“大人,没什么要查的了吧?咱们可以上去了么?”
师爷得意地用扇子敲了敲掌心。
傅竹衣没理他,四下找寻管子的方位。
“这儿。”
傅竹衣指着墙壁上突出的一角。
卓全顺着她的胳膊望去,心想难怪刚才看了半天没发现铜管,原来也被人用石灰和渣土封了起来。确实也只有傅竹衣这样的眼神,才能在这暗咕隆咚的密室里发现端倪。
刑师爷的表情陡然一变。
卓全用刀子撬开堵在管口的杂物,把耳朵凑了上去。
只听到风吹过铜管发出的呜呜声。
“这跟管子通往哪里?”
“没,没哪里……就是用来透气的。”
“为什么要堵上?”
“这屋子废弃了,当然得堵上。万一有什么蛇虫鼠蚁爬进去,做了窝就不好了。”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
傅竹衣朝阿彪招了招手,阿彪一脸欣喜,屁颠屁颠地走到轮椅边蹲下。
“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知道这是阿彪难得在傅竹衣和众人面前露脸的机会,卓全没好意思往前凑。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傅竹衣要做什么了。
阿彪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铜锣和一个嚓子,一边走着,一边“哐哐”敲了两声。
“你们要做什么?可不要胡来!”
刑师爷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师爷此言差矣,我们一不杀人放火,二不装神弄鬼,只是敲锣而已,怎么算是胡来?”
傅竹衣话中有话。
“就是,眼看新年快要到了,我们先敲锣打鼓演习一番。要是在外面敲打,怕惊到了路人。你这个地方很不错,怎么闹腾外面都不晓得。”
阿彪抬头哈哈大笑,把个铜锣交给一旁的小喽啰,双手举着大嚓子笑道,“各位老少爷们,不瞒大家,我小时候不长进,不喜欢读书,就喜欢往瓦舍里钻。看路岐人打莲花落,听瞎子扯胡琴。不过那些我都不会,只敲敲打打还算有点看头。往年谁家办红白喜事,都跟着一班小堂名在后头给人敲锣打鼓。多年不操练了,现在就给大家伙表演一个。要是演的好,大家听个乐子。要是不好,大家笑笑。”
禁军、捕快们纷纷起哄,让他快点操练起来。
只听,“苍”地一声,两只嚓子互相交错。
这间房子太小,刹那间迸发的音波仿佛要把整间密室给包裹住。
本来还在起哄的众人们不约而同地堵上耳朵,一脸苦笑。
倒是傅竹衣乐呵呵地指挥,让他两人敲得响些再响些。
与此同时,卓全领着一队皇城司的人马,根据上回傅竹衣画出来的地形图,一间间推门“查听”。有了皇城司做后盾,别管什么样的人家,别管有多硬的后台,统统开门接受盘查。
终于,卓全来到了一间民房前,敲了半天门却始终没有回应。
还不等他抬腿,皇城司的大爷们已经把门踹开冲进了院子里。
“竟然是这里!”
看着院子里熟悉的大树和墙角,卓全惊喜地发现这就是上回夜里他来过的地方。
“后面的声音好响。”
“走,去瞧瞧!”
几人撬开里屋的大门,震耳欲聋的哐哐声跟现场演奏的没什么区别。
“找到了,在这里。”
一个士兵在一张大通铺的下方找到了露出一段的铜管。
卓全用刀柄在管子上重重敲击了几下,发出“帮帮帮”的声响。
对面的敲锣声停歇,跟着传来傅竹衣的声音。
“找到了么?”
“找到了,在刘一刀家不远处,我……”
卓全刚想说我前几天刚来过,看了眼身边的几个人,又把话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