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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作者:一山复一水 当前章节:36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41

傅竹衣和阿彪刚出赌坊大门,就听见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大人!求大人给民妇做主啊!”

卖鱼大婶推推搡搡挤开人群,冲到傅竹衣的轮椅旁跪下。

“我男人死的不明不白,求傅捕头为我伸冤!”

刚才衙门里的人通知季婶去认尸体,季婶无论如何都不接受只是一个晚上的功夫,自家的男人就没命了。然而尸体上那颗大黑痦子打破了她的幻想。

仵作说让她买一个大一点的棺材,这石灰发硬已经和她丈夫的尸体融为一体。如果强行破开,恐怕他男人也要皮肉分离,出于无奈只能一块下葬。

小捕快递上一个钱袋,说是在石灰桶外头捡到的。男人的胳膊高高举起,保持了最后时刻把钱袋往外扔的姿势。

他明白自己必死无疑,至少要为妻儿老母留下点活命钱。

女人手捧着钱袋眼泪哗哗地留个不停,这个充满了鱼腥味的荷包是她亲手为丈夫缝制的,上面绣了荷花和一对金鱼儿。她绣的时候心里就在想,左边这条是丈夫,右边这条就是自己,他俩要和和美美在一块,永远不分离。

这个荷包用了很久,上面的绣线已经脱落。因为整日里都在和鱼打交道的关系,灰褐色的布面上布满了细碎的鱼鳞粉末,银白色的粉末反射出夕阳的余晖,好像那两条金鱼的活过来一般。

女人把脑袋抵在青石板路上,额头上飞溅出来的鲜血落在傅竹衣的靴子上。

士兵们大声呼喝着上前把女人拖开。卖鱼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三五个大汉都拖不动她。她双手死死抱住傅竹衣的小腿,把傅竹衣搭在膝盖上的毛毯也扯了下来。

“婶子,你别激动。大哥的案子会有人查的。”

傅竹衣让士兵退下。

“不,不,傅捕头,我只信你,我只信你。”

即便是个妇道人家,也听说“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道理。她一个妇道人家,没人男人都不知道该如何营生,如何和赌坊老板斗?

她只求傅竹衣发发慈悲,看在过去一面之交的香火情上帮帮她。

“你要是不帮我,我就不起来了。反正我男人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就让我死在这里,烂在这里。”

面对生死,再体面的人也会崩溃,何况只是一介渔妇。傅竹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她拼着不要脸皮也要求她答应自己。

女人做惯了粗活,比起一般弱女子来有力的多,一双胳膊好似一把火钳,牢牢抓住傅竹衣的小腿。

傅竹衣感觉有一把火从自己被她捏住的小腿一路往上烧,她想动又不敢动,只好弯下腰去拉女人的双手。

“好,我答应你,我会找出幕后真凶的。不过你也要答应我,要好好地照顾老人和孩子,千万别做傻事。”

衣冠南渡后受到理学影响,大颂如今刮起了一股怪风,女子们动辄殉节。

若丈夫死了,失去贞洁,或者蒙受不白之冤,女子们就迫不及待地以死明志。一开始只是官宦人家的女眷有这样的风气,这两年逐渐扩散到了民间,女子们以殉死为荣。

若是女子不死节,都会让人指指点点,被说成没有女德,是家族的耻辱。

傅竹衣也是不明白,“清白”二字并非为女子所创,成为未亡人,受害者本就无比凄惨,这天下人不体会谅解,反而要把人往死里逼是怎样的心态。

当年姐姐的那位未婚夫惨死,也有人说三道四,猜测傅冰洁到底是会从此守一辈子望门寡,还是以死殉志。反正不论如何,京中的名门世家们是再也不会上门提亲了。即便有,也只能给人做填房,甚至还有不安好心的,想让这位傅家嫡长女给人去做良妾。

刘管家气得拿扫把把这些媒婆赶出去的时候,她们还嘲讽傅冰洁说她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想挑三拣四,摆什么官家小姐的派头。

对那时候的姐姐而言,似乎除了进宫当娘娘,再也找不到别的活路了。

————

等赶到刘一刀家附近宅子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

士兵们打着灯笼,举着火把把屋子包围起来。这一片都是民宅,见到突然来了那么多大头兵,吓得百姓们纷纷关门闭户。除了偶然传来两声犬吠,安静得不像是临安,倒像是周边的乡下。

“师姐,你来了。”

卓全带人迎了出来。

“怎么了?脸色那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傅竹衣坐在轮椅上,手里也拿着个气死风的灯笼,白色的纸糊灯笼照得她脸色苍白。

“刚才遇到卖鱼家的女人,被纠缠了一会儿。”

阿彪答道。

“季阿大怎么了?”

卓全皱眉。

“死了……”

“……”

几人来到室内,这里已经被卓全等人搜过一遍,并没有找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孩子们生活过的痕迹基本都被抹去,除了一套桌椅板凳,一个大通铺,和桌上的一盏已经没有了油的油灯,什么都没剩下。

“查过是谁的屋子了么?”

卓全叫来里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乡绅,沿着长街开了几家店铺,长得颇为精明。

“这屋子已经空关了很久了,并没有主人家。”

里长上前行礼。

“之前呢?”

“被租出去了。”

“谁租的?”

里长说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又递上早就准备好的契约。

租户的名字叫做汪正。

“为什么突然退租?租约还没到期呢。”

傅竹衣看着赁契上约定的期限,一口气签了整整十年,算下来还有两年才到期。

俗话说的好,“长安居大不易”,临安虽然不比唐代的都城,是万国来朝之地。可作为大颂朝的首善之地,这几年临安的房价已经远超渡江钱的汴京。这间宅子位于临安中心地带,闹中取静,出行方便,不管是买是租都不会便宜。

“小人也不晓得,突然有天全家人都不见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主人家欠了赌债,或者犯了什么事情突然卷包会。结果等了好几天也没人找上门。”

“他家有几口人,是做什么营生的?”

“这个……”

里长尴尬地笑了笑,“也不知做什么营生,似乎是个帮闲。有时候几天都不出门,有时候出门几天才回来,不过都是夜里来的。他只要一回来这宅子里就热闹了,女人的笑声和喝酒划拳的声音,回回都要闹到后半夜才停歇。”

老头说着,猥琐地舔了舔嘴唇,“邻居们都猜,这说不定是谁放在外头的宅子,专门用来金屋藏娇的。哎,这也是常有的事情……大宅门门槛高,也不是什么女人都能领回家的。”

这么一想,似乎能说通为什么这户人家突然消失。或许是男人的正房太太点了头,终于同意外室进门。又或者男人在外头又有了新的女人,在享用完了女人宝贵的几年青春后残忍地抛弃了她。

里长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你见过他家的女人么?”

卓文追问。

“那女子很守妇道,平日都见不到人影。只有男人在家的时候才有动静,小人并不曾见过。”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抬头看了傅竹衣一眼。

“孩子呢?”

“倒是不知道他有孩子。”

“他们夫妻在这里住了那么久,感情又像你说得那般好,居然没有孩子?”

“是没有,还是没见过?你身为里长,登记人口是职责所在。这是在玩忽职守么?”

傅竹衣冷冷地说道。

“这……这……”

里长被问得哑口无言,掏出手帕不住地擦脑袋上冒出的冷汗。

“我之前问邻居打听过,说似乎听见过小孩子的哭闹声。怎么,里长竟然一无所知?”

卓全继续添火。

其实他压根没有问过什么邻居,不过是捕快审问的老招数罢了。

“是,似乎是听过有孩子的声音,但是真没见过人……或许是养在院子里不叫出来?”

“胡说八道,小孩子家哪里是关得住的。”

“是,是……”

看里长急的脸色发白,舌头发硬,慌乱茫然的表情不像是装的,傅竹衣和卓全互相对视一眼,确定他是真的一无所知。

“全城搜捕这个叫做汪正的。再把这上面按指纹的保人给我找来。”

在临安租房,租赁双方都需要保人才能签订赁契,即便是通过牙行租房,这手续也必不可少。想要给人做担保,也是有条件的,或者是城里有名的乡绅,或者本身拥有店铺和固定的住所。万一租赁期间发生了纠纷,保人是有责任的。

吩咐完了手下,傅竹衣叫卓全把他推进那间安装了铜管的小屋。

随着轮椅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傅竹衣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扶手。

“怎么了?”

众人也跟着一惊一乍,有几个士兵激动地拔出了佩刀,四下探望。

傅竹衣抬头看着已经升上来的月亮,刹那间汗雨如下。

她刚才就觉得奇怪,明明知道她们此行就是奔着密道而来,刑师爷为什么非要故弄玄虚用石灰封掉入口,又砌了一座墙?

“调虎离山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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