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御街上,一匹胭脂马踏月而来,穿过彩楼欢门,穿过高悬的彩灯,越过八仙酒楼,径直往皇宫方向冲去。
路上的行人被吓得纷纷尖叫,本想大声喝骂,在看到马背上的人打着“皇城司办事”的幡儿后只得怏怏闭嘴,不然招惹这些祖宗。
然而这胭脂宝马上背负着的人并非皇城司的鹰犬,而是卓文和傅竹衣。
为了尽快赶回宫里,傅竹衣向前来帮忙的禁军统领借了马和旗帜。用绳子把自己的腰和卓文的绑在了一起。卓文操控缰绳,她右手挥舞着旗帜,一路从仁美坊附近沿着御街往皇宫疾驰。
御街是临安最热闹的街道,平日里就不设宵禁,年末更是繁华得如同天上街市。商店连着商店,席棚连着席棚,逛街的人群摩肩擦踵,端得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卓全全神贯注地操控着马匹,不叫它踏到地上的小摊,更不能撞上行人。
灯火映出他燥红的脸庞,背后传来的温度叫卓全忍不住心跳加速,比垮下的马匹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说他俩这样连在一起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但是男女授受不亲的思想早就深入人心。出发的时候,周围那些男人们投来的揶揄目光落在卓全的眼里。
卓文不由自主地想着,师姐如果不是大哥的未婚妻,而是自己的妻子的话,不管他们现在多么亲热别人都不会说浑话了。
这个念头并不是头一次出现,但之前只是一个淡淡的影子,就像是八月的桂花香气萦绕在池塘上,行人走过时还浑然不觉,等到脱下衣服的时候才恍然问道衣袖里沾了淡淡的香气,说不上是花香还是水香。
随着师姐和大哥的婚期越发临近,这股笼罩在心头的馨香越发明显。尤其是在见到大哥穿上师姐亲手缝制的靴子后,卓全恍惚觉得大哥的双脚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自己的心口上。
一想到他们不久之后就要成亲,过上夫唱妇随,举案齐眉的日子……卓全晃神。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间一个三五岁的小女孩从一旁卖泥娃娃的摊子上横冲过来。
眼看高高扬起的马蹄就要落在她稚嫩弱小的身体上,对面的母亲和两旁的行人们都发出了恐惧的尖叫。
而此时卓全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卓全!卓全!”
傅竹衣用力地推搡他的肩膀,见他毫无反应,只好夹紧双腿,两手从他的腋下绕过,用力握住缰绳,一把将马头拉了起来。
这胭脂马不愧是禁军豢养的,端得是训练有素,在发出一声长鸣后,双足高高翘起,堪堪往后退了两步。
千钧一发之际,小女孩的母亲扑了上来,用身子护住女儿。
而此时,卓全也终于回过神来,拉紧缰绳调转马头。
电光石火之间,马蹄向左重重落下,踩中了一筐水梨。
被踏烂的梨汁飞溅,清新的香味把卓全脑中残存的那些见不得人的旖旎心思冲得无影无踪,他脸色惨白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两股因为后怕不住地微微战栗。
卖梨小哥四脚朝天坐在一旁,冷汗直流。
“拿去。”
傅竹衣从兜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扔进小哥怀中,小哥颠了颠份量,本来哭丧着的脸转阴为晴。咕噜一下爬了起来,从另外一个筐子里挑选了两个又大又水灵的梨子高高地捧到他俩面前。
“不用。”
傅竹衣拔下头上的发簪,让他帮忙递给小女孩的母亲。
“得罪了,驾!”
冲着女孩的母亲点了点头,傅竹衣用大腿一夹马腹。胭脂马发出一声嘶鸣,撒欢地跑了起来。被刚才那一幕惊到的行人纷纷主动让开一条道路,以免遭受池鱼之殃。
“天要下红雨了,怎么禁军的大爷今天转性了,居然还会赔钱?”
“那好像不是禁军,是六扇门的傅捕头和卓捕快。”
“啊?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女捕头?”
“办案就办案,怎么两人搂在一起了?”
行人们议论纷纷。
“师姐,对不住。”
卓全羞愧难当。
傅竹衣没有回答,只是把缰绳交还给了他,双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腰间。
卓全的脸又忍不住地泛红,结结巴巴,欲言又止。
他想说刚刚明明感觉到了,虽然只是一刹那的事情。师姐的两腿分明强劲有力,完全不像是不良于行的样子。下面的人看不出来,卓全却心知肚明。
刚才马站起来的时候,绑在两人腰带上的绳子松了,完全就是依靠傅竹衣的腰力来控制马匹。她在马上坐的比钉子都要稳固,自己反而松松垮垮的,差点从马鞍上滑下去。
“什么都不要说。”
风吹起傅竹衣的发丝贴到卓全的鬓角上,与他的鬓发缠绕在一起,惹得卓全又忍不住泛起遐思。
傅竹衣见他没有回答,把刚才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
最后加上一句:“也不要告诉你的两个哥哥。”
“大哥也不行么?”
他承认自己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内心是带着窃喜的。
“尤其是他。”
傅竹衣眯起眼睛,语气冷冽。
————
两人一马来到宫门口,守门的禁军看到熟悉的大纛以为是自己人。正要上前招呼,却发现一个是生面孔,另一个倒是认识,是宫中的常客,淑妃娘娘的妹妹。
不,此时应该成为淑贵妃娘娘的妹妹。
“我要见娘娘,请两位大哥为我通传。”
在外人面前,傅竹衣只好继续装下去,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倚靠在卓全的后背上。
“二小姐想来是懂规矩的,现在已经下钥了,如果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宫门是不能开放的。”
“我确实有性命交关的事情要禀告娘娘和陛下,求大哥为我通传。不然耽误了大事,大哥怕也会受牵连。”
“这……”
守门的禁军也听说了昨日发生的事情,多亏这位二小姐让淑妃娘娘沉冤得雪。今日一早上值的时候就听说,皇帝特意派了心腹太监陪伴傅竹衣出宫,一起办理个什么大案子。想来是查出了点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回来禀告官家了。
想到这里,大汉点了点头。他正要开门,突然只听得大门内侧传来激烈的敲门声。
“怎么回事?”
大汉心想这是什么日子,外面的人要进来,里面的人要出去,都撞一块了。
“快开门,杂家要出宫办事。”
这不是姐姐宫里管事太监蒋公公的声音么?
傅竹衣脸色一变。
两个禁军打开大门,不等蒋公公掏出腰牌和手令,傅竹衣就在马上大喊起来,“公公,你是要去傅府么?是姐姐出事了,还是六皇子有什么不虞?”
“啊呀!”
随着蒋公公的一声哀叫,手中的腰牌跌落在地。黑暗中又听到那“哐啷”的声音,好似两把锤子,一记接着一记砸在傅竹衣的胸口。
“二小姐你来了,二小姐你来迟了啊!”
推开禁军阻拦的胳膊,蒋公公噗通一下跪倒在地,膝行到傅竹衣面前。
在场的众人都大吃一惊,不为别的,这老太监和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内侍,各个腰间系着白布,头上扎着孝带,黑色大氅外头加了一件麻衣,竟是一副戴孝的模样。
傅竹衣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发软滚下马背。
幸好卓全已经有所察觉,先她一步跳下马来,一手搭着她的肩膀,一手揽着她的腰肢,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傅竹衣一时急火攻心晕了过去,不过须臾功夫悠悠转醒,只闻到身边一股男子的热气,再一看自己竟然躺在男人怀里。
她顿时又气又恼,意识到抱着自己的男人是师弟,傅竹衣红着脸,轻轻地扭动两下两下肩膀,示意他放开自己。
不过想来也没什么用了,他们两个刚才共乘一骑,临安城里多少双眼睛都是见证,明天一定传的满城风雨……
卓全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两个小内侍极有眼力见,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搀扶起傅竹衣来。
“公公,快说,宫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二小姐,奴才正要到府上去呢。”
蒋公公说着,哎哎地哭了起来。
“淑贵妃娘娘没了,奉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懿旨,恭请傅家二小姐进宫陪夜,预备娘娘的葬礼……”
傅竹衣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有妖怪钻进她的肚子里,从腹腔一路蔓延到了口腔,堵住了她的喉管和气管,让她不止说不出话,连喘气都喘不过来。
僵硬的喉咙发出“咯咯”两声,傅竹衣再一次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