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白衣的傅竹衣跪在新设在香雪殿的灵堂中,恍恍惚惚地看着被摆放在殿中央的黑色棺椁和灵堂上蓝底白字的神主牌。
淑贵妃傅氏冰洁之位。
在那些大臣们商量出她的谥号之前,只能暂时这么写。
刚才司礼监的公公来过,向傅竹衣宣读了之后要进行的一系列礼仪。
明天清早东方既白之时,由她负责为姐姐穿好寿衣进行“小敛”。在寝宫内停尸三日后,再将尸体搬入棺椁进行“大殓”。姐姐死的太突然,司礼监仓促之中只好把原先为老太妃准备的寿棺挪来使用。
另外因为姐姐刚封了贵妃,虽然还不到一日,但还是要按照贵妃的品级为她准备入殓时候的衣裳。
老太妃太嫔里并没有贵妃,据说宫里的绣女们和各宫宫女之中女红针线的佼佼者正在挑灯夜战,务必在三日之内将原有妃子等级的一切衣裳,棺内的铺垫,盖在棺材上的陀罗被等等全部改成符合贵妃身份的图案。
因为大伙儿各有各忙碌的东西,所以本该热闹的守夜灵堂只剩下原先在傅冰洁身边伺候的李嬷嬷,外加一个一团孩气什么也不会的小丫头,显得无比凄凉。
“他们为什么不让我去给姐姐擦身?难道是要隐瞒什么?”
傅竹衣把一串纸钱投入火盆,看着橙色的火舌先是把洁白的纸钱熏染成黄黑色,接着一点点将其吞噬殆尽,最后吐出一缕黑色的,死不瞑目的骨灰。
“姑娘不要多心,这是宫里的规矩。擦身这种事情都是宫女干的。再说娘娘死得太惨烈了,需要收拾一下……哎,先是上吊,没想到白绫断开,从那么高的梁上跌下来。本来求死这种事情,就跟打仗一样,要一……什么?”
“一鼓作气。”
“对对。”
李嬷嬷不住点头。
“二小姐,这宫里其实没你想象的那么太平。每年不知道要死多少宫女太监,被主子折磨死的也有,气性高上吊,跳井的比比皆是。嬷嬷我见得多了。基本上一次没死成,大部分人都放弃了。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
李嬷嬷自知扯远了,急忙把话头拉回来。
“像娘娘真的实在太少了,居然又用匕首抹了脖子。哎……娘娘实在是太贞烈了。”
“贞烈?”
傅竹衣双目含泪看着她,满眼不可思议。
她实在是想不通,明明她已经证明姐姐的清白了,为何姐姐还要留下“人言可畏,索性一死”几个字后自尽。
人言算是什么东西?是能咬人还是能吃人?
她刚才还在赌坊外面力劝卖鱼嫂不要做傻事,转眼自己的姐姐就因为被人怀疑过和男人有染,就自杀殉节了,实在是天大的讽刺。
“二小姐你不懂,娘娘一片苦心,都是为了六皇子考虑……”
李嬷嬷把嘴巴凑到傅竹衣耳边,还没说上两句,突然听到“哐”的一下声巨响,两人一起回头,竟是傅冰洁的牌位被风吹倒了。
倒下的牌位不巧砸在下方的蜡烛上,连带着蜡烛也被碰倒。一旁被北风吹得啪啪作响的挽联被火舌舔到也着了起来。
“姐姐的牌位!”
她想跳起来,却不得不被钉在原地,
幸好李嬷嬷老当益壮,“呲溜”一下冲到灵台前,抄起桌上供着的茶水“噗呲”一下把火苗给灭了。接着一把抱起牌位,转身交给了傅竹衣。
傅竹衣双手接过牌位,用袖管擦了擦上面被蜡烛熏黑的地方。
“姐姐,你受惊了……”
泪水落在牌位上,傅竹衣哽咽着把牌位牢牢抱在怀里。
“走水了!走水了!你是死人啊?娘娘的牌位都被烧到了居然还睡得着?”
她转过身,伸出老胳膊对着正在打盹儿的小丫鬟脸上“啪啪”两下,打得她顿时清醒过来。
“嬷嬷……天太晚了,又冷,我实在困得受不了……”
“让你来就是烧纸续香的,你看看哪样指望的上?睡吧,接着睡吧,等我们都被烧死,大家一块下去给娘娘陪葬,你就心满意足了?我看娘娘就应该带走你,记吃不记打的蠢货。”
“嬷嬷你不要吓我……”
小宫女害怕得大喊起来。
听闻灵堂出事,蒋公公带着人急急赶到,目睹眼前一片狼藉,气得脸都黑了。
“怎么那么不小心,都是干什么吃的?快,快点重新布置,一会儿官家要过来拈香。哎!”
他还要再骂,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傅竹衣,立即改了一张笑脸,上前安慰了两声。
“二姑娘要注意身体,今天才是第一夜,到头七结束之前有的好忙呢。姑娘不要太伤心了。”
“公公,刚才该不是淑贵妃娘娘回魂了吧?”
小宫女一手捂着高高肿起来的脸颊,哭唧唧地说。
“瞎说什么呢,要回魂也是头七也回魂,今天才第一天,回什么回。”
蒋公公嘴上这么说,两只绿豆似得小眼睛却是左右乱晃。
宫里的人最迷信,尤其是他们这些太监。因为没有子女后代,所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鬼神上。
他看了一眼傅竹衣抱着的牌位,心想难道娘娘真的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所以特意用这样的方式来报信给自己妹妹知道?
再想到傅竹衣的身份,蒋公公就难免想得更多了。
灵堂重新布置完毕,小太监拈了三只清香凑到蜡烛边,准备点燃后交给傅竹衣。
谁知道诡异的一幕发生了,无论怎么点,那棒香就是点不着。
“你傻啊?这捧点不着,你不会换三根么?”
蒋公公抖着拂尘提醒。
被那么多只眼睛看着,小太监越发手忙脚乱,不但香没点着,竟又把供着的长明灯给打翻乐。长明灯的琉璃盏里盛满了香油,顿时泻了一桌。才布置好没多久的灵堂又白费了。
小太监吓得直接跪在地上“哐哐哐”磕了三个响头,一边磕头一边喊,“娘娘,小的是别的宫里被叫来帮忙的。之前没有得罪过娘娘。冤有头债有主,您要是有什么不痛快的,您别来找我,该找谁找谁去吧。”
蒋公公听得脸都绿了。
“二小姐,这样吧,一会儿陛下过来上过香后,您跟老奴悄悄到后面寝殿去……您去劝劝娘娘,人死如灯灭,既然已经决定放手,就彻底放手吧。”
为了自己免于被傅冰洁的“阴魂”纠缠,蒋公公决定网开一面。
“您跟娘娘说,若不是我,她也不能沉冤得雪。让她千万不要来找我,务必务必……”
蒋公公说着,不住作揖。
“多谢公公。我晓得的。”
傅竹衣红着眼睛低头任敛,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只有装神弄鬼和心里有鬼。
傅竹衣垂下胳膊,把藏在衣袖里的小石子扔进花盆里。
刚才趁着小宫女打瞌睡,李嬷嬷只顾着跟她胡乱掰扯之际,傅竹衣用石子儿把牌位弹倒,故意引发一场小小的火灾。
刚才她拿到牌位后立即用袖子擦拭,也是为了擦掉落在上面的痕迹。
傅竹衣压根不相信姐姐会为了所谓的“贞洁”和“名誉”自杀。如果她真是那样的性格,十年前就死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和自己相比,姐姐确实受到更多儒家经典的熏陶,一举一动都是淑女典范,堪称闺阁楷模,但她从来都不是迂腐之人。
傅竹衣记得很清楚,小时候父亲让姐姐带着自己念《女则》、《女诫》和历代贤妇贤媛的故事。看着里面动辄跳河、断臂、断发、撞墙、自焚的所谓“女杰”们,还不到十岁的傅竹衣并不觉得她们哪里值得学习,只觉得异常恐怖。那几本书里写的东西,比师父安然给她说的各种奇案命案更加恐怖。
师父说的案子都是一人杀了另一人,这些女人却是自愿选择折磨自己,了断自己的生命。
她说她不想读,姐姐也不勉强,帮着她在爹爹面前圆谎。
“不过还是劝你仔细读一遍。这里有多少女子是甘愿赴死,还是被人逼死……你既然说长大之后想要做捕快,还是自己分辨一下为好。”
说着,傅冰洁冲她眨眨眼睛。
所以傅竹衣始终都不相信傅冰洁会为了人言赴死。她坚信一个人无论再怎么改变,内心最深处的东西始终都是坚定的。
姐姐的死有蹊跷,她今天必须见到她的尸体。
所以才铤而走险,引发了一场小小的火灾。
小太监点不燃棒香到让她着实有些意外,回头一想,应该是刚才老嬷嬷救火的时候,泼出去的水洒在了香上。没想到效果意外的好,让傅竹衣省下了不少口舌。
只不过蒋公公他那么心虚做什么?难道姐姐的死,和这个太监也有关系?
想到这里,傅竹衣不禁蹙起眉头。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是皇帝的銮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