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素衣的皇帝在太监的搀扶下来到灵堂,后面跟着身着斩缞,手中拿着哭丧棒的六皇子。
皇帝哀伤的眼神的底下是浓浓的阴郁。
人到中年,突逢佳人,美丽动人,温良恭俭,还为他生下了难得健康的男孩。虽然这两年他对她的宠爱大不如前,却没想到她会在这样年轻的岁数突然撒手人寰。
淑贵妃留下的遗书,他看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沉默。
宫里的人也好,那些正在外朝连夜讨论谥号和葬礼事宜的大臣们也好,都以为傅冰洁是因为无法忍受自己的清白被人诋毁,这才在亲妹妹为她洗清冤屈后坦然赴死。
他们称赞她的刚烈和贞洁,打开史书在历代贤妃贤后中寻找可以与之匹配的例子。甚至有大臣提出,应该晋淑贵妃为皇贵妃,让她成为大颂历史上第一位皇贵妃。
更有甚者,上书皇帝要为傅冰洁盖一座“烈女祠”,为她塑像,上尊号。请来长孙皇后和蔡文姬等历代贤媛的牌位作为配享,让大颂全体妇人们以贵妃为楷模,时时刻刻记住女子的贞洁比之生命更加宝贵。
哼……皇帝看着这帮浑身酸腐的臭冬烘,暗自冷笑。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上香完毕,皇帝看着橘红色的烟头后傅冰洁的牌位。
袅袅的青烟升起,灰色的烟雾像是一道半透明的屏风,把他和她的牌位隔绝开来。
一半在人间,一半已经是天上。
就像他和她一贯的距离。
哪怕是他们最亲密的时候,身体和身体彼此水乳交融,他们的心灵都保持着这样的距离。
今天上午才举行册封贵妃的典礼,宝册上的印痕尚未彻底干透,她就迫不及待地放弃生命了。那些人怎么会觉得傅冰洁会稀罕劳什子“皇贵妃”的封号?
她的眼里从来都装不下那些虚名,似乎也从来没有装下过他这个皇帝。
他们都说淑贵妃因为太爱自己,所以不堪忍受自己的清誉被玷污。可是她如果真的爱自己,哪里会忍心抛下他?谁会忍心抛弃自己的爱人?
皇帝来的路上就想明白了。
她厌恶他,看不起他,更加看不起他加注在自己身上的封号。
整个皇宫里只有他看出了她的心思,这个带着贤淑面具的女人骗过了所有人。
母后甚至流着泪哀悼这位贤良的儿媳,说她是为了六皇子考虑不得不如此。将来六皇子承继大统,若是有人传出早年太后和画师有染的传闻,即便是谣言也会让新帝陷入尴尬的境地。到时候成为太后的淑贵妃又该如何自处?
这世上还从未听说过太后自杀的例子,倒不如现在死了,还能搏一个美名。将来人们提到太后的名字,只会夸赞她的刚烈和贞操。
书上说的“大仁大义”,便是如此。
好一个傅冰洁,她用礼教作为保护色,把她和整个皇宫的人都隔离开来。就像现在摆放在灵台上的牌位一样,高高在上地俾睨众人,看似慈悲,实则冷漠。
愤怒填满了皇帝的胸腔,他用力地甩了下袖子。
原本牵着皇帝手的六皇子吓了一跳,他环顾四周,并没有见到自己的母亲。
“父皇,母妃在哪里?”
大约是不想让儿子目睹到她自尽的惨状,傅冰洁是等中午用完了午膳,送六皇子去上书房读书后才自我了断的。
六皇子下了学,像往日一样迈着开心的步伐往香雪殿方向跑,半路上被太后宫中的老太监拦了下来。
老太监得了太后的懿旨,怕六皇子伤心过度弄坏身子,暂时不让他知道淑贵妃的死讯。把六皇子带回永寿宫后,看着他乖乖用了点心,做好功课,又吃完了晚餐。这才叫宫女给他穿上丧服,让人把他送到皇帝那边去。
看着小孩什么都不懂,举着哭丧棒好奇挥舞的模样,老太后流下了心酸的眼泪。
六皇子本来一路上都吵着要母妃,但是被送到皇帝身边后立即乖得像一直被驯服的小狗儿。自从上回在观锦楼里窥视到父皇和两个宫女赤身裸体的一幕后,六皇子就开始惧怕他。
虽然他本来也惧怕父王,可那次之后,父皇在他眼里变得有些扭曲了。
让他不禁想起春天里看到的狗。
今年春天的时候,父皇带着老太后和宫里得宠的妃嫔们去郊外的行宫小住。那里围绕着青山绿水,没有皇宫大内那么高的围墙,伸手就能抓住墙外嫩黄色的柳条。
六皇子就是在那里见到了光天化日之下交配的野狗。他手里拿着块粉果,目瞪口呆地看着两条野狗互相嗅着对方的味道,其中一条趴在地上,另一只骑在它身上,飞快地蠕动起来。
他看得入迷,连点心都忘记吃了。
服侍他的小宫女一路走来,他拉着小宫女的袖子,好奇地问它们在做什么。
小宫女羞得话都说不出来,一手将他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
“殿下,这是畜生们在做畜生的事情呢!以后可不能看这种腌臜东西,会长偷针眼的。”
那天之后他果然长了偷针眼,眼皮又红又肿,闭都闭不上。只好不情不愿地结束了行宫之旅,回到了逼仄的皇城。
那天回去后,六皇子睡在床上,闻着被熏得香喷喷,软绵绵的被子,突然恍然大悟——原来父皇和那两个宫女是在做狗做的事情!难怪那是时候他看父皇的表情狰狞得不像是个人了。
只是看畜生藕合,报应就来得如此之快。六皇子一度担心看到父皇丑事后自己的眼睛会直接瞎掉。
提心吊胆了过了许久,他的眼睛都还是好好的。六皇子总算放下心来,只是从那之后,父皇仰面朝天,面色潮红,鼻息连连的脸孔时不时地自动跳进他的脑海,让他不禁猛打冷颤,竖起鸡皮疙瘩。
刚才被父皇的衣袖甩到的瞬间,六皇子几乎想要惊声尖叫。那叫声几乎已经快要冒到嗓子眼儿了,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改问母妃在哪里。
皇帝没有理他。
小皇子四下环顾,原本熟悉的寝殿此时陌生得让人心惊。
前几天他被送到了太后身边,说母亲病了不能继续照顾他。他问周围的人母妃到底生了什么病,宫女太监们都讳莫如深。
好不容易昨天夜里又回到了这里,母妃一身素衣站在院门口,看着被门口的树洞,一脸哀伤的表情。
那两个被挖掉的树洞直到他刚才进来的时候还留在那里,像是两个黑色的,巨大的嘴巴,正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嘲笑什么。
六皇子天真地以为母妃短暂的搬离只是一个意外,接下来的日子和往常一样,他去书房念书,母妃在宫里处理宫物。闲下来的时候,他们一起去御花园赏雪,去观锦楼看鱼。有时候母亲会花十天半个月的时间为他绣一个荷包,给香囊换上应季的穗子。
香雪殿对他而言是温暖的,空气里飘着隐隐约约的梅花香味,和母妃身上的馨香一模一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到处都是随风款摆的惨白色布条,和惶惶的烛影。
六皇子为环境的突然变化而惴惴不安,他仿佛一只离群的小兽,支棱着脑袋四下环顾,终于在燃烧的火盆前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小姨!小姨你终于来看我了!”
六皇子不管不顾地伸开双臂,乳燕投林似得扑进了傅竹衣的怀中。
傅竹衣被他扑的正着,差点仰面往后倒下去。幸亏老嬷嬷在一盘扶住,板起面孔对六皇子说:“殿下,二小姐病着呢。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听说傅竹衣来了,皇帝原本已经抬起的一条腿又缩了回来,转身去看地上跪着的人。刚才地上跪了一溜穿着孝服的宫女,他都认不清谁是谁,没有第一时间见到傅竹衣。
没想到一看之下,端得是惊艳无比。
傅竹衣一身雪白素衣,额头上绑着同样雪白的抹额发带,只用一根银簪挽着的发髻,让她从头到脚都浑然雪白,仿佛是一座白玉雕出的观音。也正式因为纯然的白,才显得她的头发格外的乌黑,仿佛一团乌云松松地笼罩着。平日里这位小姨子端的是英姿勃发,甚至带些男人的武腔,现在在灯下这么看来,居然充满了女人味,比她姐姐还要妩媚动人。
难怪民间有句话说,“女要俏,一身孝”。真是没有比孝服更让女人流露出爱怜味道的衣服了。
皇帝舔了舔嘴唇,趁着傅竹衣抱着六皇子说话的当儿再仔细看她的香腮和红唇。
因为从昨天半天就开始奔忙的缘故,傅竹衣的脸色不好,嘴唇也稍微失去了血色,被风一吹还起了些许皮屑。不过正是因为这点“不完美”,才让她不像是画上的假美人,显得越发活色生香。
皇帝动情地舔了舔嘴唇,幻想着用自己的嘴唇去吮吸傅竹衣的香唇,啃掉她嘴上的死皮。亲吻她因为哭泣而红得妖艳的眼角……
皇帝本来就对这位美丽的小姨子存着几丝遐想,不过因为她已经名花有主这才不得不把那些旖旎的心思压在心底。再后来傅竹衣残废了,他对她彻底失去了兴趣。
现在想来,有这样脸蛋的美人,即便残废又如何?
不!正是因为残废才更有味道!
一个废人,难道还不是被他把玩于鼓掌之间么?
他在姐姐身上得不到的东西,为何不在妹妹身上讨还?
想到这里,皇帝伸出双手,仿佛是一把老虎钳似得,紧紧地箍住傅竹衣的柔夷。
“小姨,留下来陪陪六皇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