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傅竹衣进宫,卓全在宫门口逛了一会儿,见着大内侍卫们个个朝自己怒目而视,心里一阵奇怪。过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一路过来骑着人家的马,顶着人家的大旗,现在还在人家门口晃荡,这不是找打么。
把东西都还回去后,卓全决定去衙门过夜。
他那个家,暂时不想回去了。
穿街过巷,眼看还差两个街口就要到州府府衙后门了。只听得“嗖嗖”两声,一个黑衣人站在拐角处与夜色融为一体,双手一震,暗器破空飞来,直袭卓全胸口。
卓全不及多想,使出“铁板桥”,下半身巍然不动,上身朝后一仰。
可惜他肋骨骨折,刚才骑在马上的时候因为上下颠簸就已经疼到不行,这“铁板桥”的“板儿”搭了一半就轰隆隆地垮塌了。腰肢一软,屁股朝下,眼看就要仰天摔倒。一只胳膊从右边抄来,勾住他的腰肢。另一只手从左边抄来,稳住他的后脊梁。
卓全用眼角的余光两下巡梭,发现左右两边各站这一个黑衣人。
大哥二哥?
不知怎地,他心里头头一个跳出的竟是他们两个人。
“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卓全看着近在咫尺的衙门屋檐,色厉内荏地说道,“我可是捕快,前面就是州府衙门。不想得罪六扇门的话,最好聪明点,放开我。”
“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是……师父?”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卓全惊讶地别过头,看着站在他身侧的黑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父安然。
“师父,你干嘛站在暗巷里突袭我?廖大夫,你怎么也打扮成这个样子?”
左边站着笑嘻嘻捋胡子的老者,可不就是穿着夜行衣的廖大夫么。
“老夫好心好意送药上门给你来治病,你这什么态度?”
廖大夫说着,从墙角拎出个药箱。
“走,上安老头家里去。”
“廖大夫不住傅家了么?”
卓全看他不但带这个药箱,还背着个包袱,竟然是要搬家的意思。
“不行,你还得帮我师姐治病呢。你给我回去,回去……”
卓全说着,拽着他的胳膊往回带。
他的病无所谓,师姐的腿才是最重要的。
“傅家要办丧事,我一个外人住着不方便。”
廖大夫一脸无奈。
“对……娘娘没了傅家要治丧。不过您怎么知道的?”
他是在宫门口撞上了正准备去傅家报丧的蒋公公,怎么一转身的功夫,廖大夫就知道了?难道廖大夫不但会治病,还能掐会算不成?
“你忘记了?禁军里有我的人。娘娘三日后出殡,届时全程戒严,州府要协助禁军维持京内治安。你和你师姐刚到宫门口,我后脚就听到消息了。”
卓全咋舌。
“你啊,多学着点吧。”
廖大夫摇摇头笑道。
三人来到安然的家,一进门卓全就被吓到了。只见半间屋子里都堆满了大大小小各色石料,饭桌上也不例外,简直变成了一个采石场,根本无处下脚。
“师父,你这是做什么……赌石么?”
卓全是听说京里有不少人玩一种切石头的游戏,算是关扑的一种。那些石头都是高价从安南和西域买来的玉石原石。据说有人花十文钱买的石头最后开出了羊脂美玉,一下子赚了几千钱,引来无数人效仿。近来很多人,尤其是读书人也沾上了这赌石的爱好,拿着古籍在市场上到处寻摸,幻想自己也能开出一块绝世美玉来。
可是他横看竖看,这地上的石头不是灰不拉几,就是黄惨惨的。参差不齐,大大小小,不像是用来开美玉的那种石头,倒像是……
“师父,你们砸了人家的墙,还把墙砖搬回来了?”
卓全忍不住问道。
“你仔细看看,这是墙砖么?”
“我看差不多,我都闻到石灰味了……”
今天下午他在赌坊后面闻了老半天了,能认不出来么。
接着他就看到了嵌在“砖块”里的一块白乎乎的东西。
卓全本能地伸手去抠,“阔落”一声,一块散发着温润色泽的,状似白玉的小玩意落在地上。
“这,这真的能开出美玉来?”
卓全有些无措,捡起来凑近细看,顿时脸色一变。
这哪里是什么美玉,分明是一节人骨!一节指骨。
“总算你还有点眼力,不然我真不想认你是我的徒弟。”
安然摇头,“你再仔细看看,还能看出些什么。”
“是小孩子的手指。死了挺多年了。”
好歹当了两年的捕快,即便不是专业的仵作,毕竟看得多了,稍许也有些这方面的知识。加上之前傅竹衣一直督促他,有空的时候要多看看前辈宋慈的巨著《洗冤录》,卓全自认为他在验尸方面还是多少有些心得的。
“是个六岁小男孩的手指,应该是右手中指最下面一节。死了大概七八年了吧。”
廖大夫接口。
“就这一节东西,能看出那么多?”
看着傻徒弟目瞪口呆的蠢样,安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牵着他的手把他拉到了后面。
正堂后面的院子里,堆着的石块是前头的好几倍,满地都是灰色白色黄色的粉末。
除了石灰味道和砂土的味道,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
让人不安的味道。
“走,进去瞧瞧。”
安然指着自己的卧房。
安然的房子不大,一共两进。院子隔开前头的正厅,后面左右有两个厢房。东厢房原本是安然夫妻的,西厢房是儿子一家的。不过自从他的夫人亡故,儿子带着老婆孩子搬离后,偌大的安家就只住了安然一个人。
“师父,我给您打个商量。我能到您家小住……”
卓全推开门,正想说他想和廖大夫一块在安家借住两。,然而当他看到安然卧室床上放着的物什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屋子里有一具……不,应该是几具白骨,头骨朝着墙壁,腿骨朝着外头,就这么大喇喇地放在安然平日睡的床上。
要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偷半夜里跳进来,估计得吓疯。
“我们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腰也不好。拼了那么多时间,就拼出来这些。”
“本来想着你是年轻人,预备让你去敲石头的。不过考虑到你身上有伤……这样,你坐着敲吧。”
两个老头一搭一唱,热烈邀请卓全一起“共襄盛举”。
廖大夫把刚才卓全抠下来的那节指骨放在其中一具尸体手掌下方,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像是补上了一块遗失已久的拼图。
卓全看着那些森森白骨和骨头上黏附着的砂砾。这些日子覆盖在脑中的滚滚乌云被什么东西扯开了一个口子,明亮的天光从缝隙中落下,照在原本以为是黑色的草地上,露出些许幽深的绿色来。
卓全指着床上的遗骨,激动地问:“师父,他们和冬至前那六具孩子的尸体有什么关系?”
“你说呢?”
这是他们按照傅竹衣提供的线索,废了老大鼻子力气弄来的证据。这些日子两个老头一有空就在家里叮叮当当地敲,要不是大家都知道这间屋子是六扇门总部头的宅子,说不定还真有人去报官呢。
“刚才廖大夫说,那孩子至少死了七八年了……”
卓全回头。
看床上这些拼到一半的骨头,至少是两三个人,而且和冬至死掉的那些孩子一样,都是男孩……
算一算这两个月发生的事情。乱葬岗发现六具孩子的尸体后,先是独眼米虫死了,接着是老牛自杀。然后端娘子死了,刘一刀失踪。他们发现了赌场的秘密后,师姐残废,淑妃被冤枉自杀……一直到今天卖鱼家的男人死了。
所有的案子看似分散,但是似乎兜兜转转都连到了一起。
孩子,赌坊,妓院……大内?
是谁,用什么样的方式把他们穿在一起了呢?
“师父,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八年前,卓全还只是个只会跟在大哥身后要糖吃的孩子,每天最关心的不是去哪里玩,就是下一顿吃什么,还有就是怎么躲开讨人嫌的二哥和如何捉弄学堂里的老夫子。除了没有父母高堂,他的童年过得很快乐,大哥卓不群为他挡去了一切风雨。
“那年积善坊里的几家赌坊联合起来,做了一家‘大善事’。也算是轰动了半个京城吧。”
安然动手收拾出一块能坐的地方来,又指挥廖大夫去烧水,卓全劈柴。两人寄人篱下,不得不干。等茶水泡好了,三人围着桌子讨论案情。
“赌坊还能做善事?”
卓全根本不信,“这些人坏事做净,恨不得临安每个人都变成赌徒,好叫他们敲骨吸髓。”
廖大夫频频摇头,心想这个小伙子虽然耿直,却还是经历得太少了。
“你不晓得,每年给庙里捐香火钱最多的,除了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太太,老太太,就属赌坊了。不止临安城,各地都是这样。”
“他们还捐钱给义庄,广济苑,惠民药局。”
“什么?”
卓全想不明白。
“不管是开赌坊的人,还是那些赌徒,都很相信‘气运’这种东西。讲究的是有进有出,有借有还。你觉得他们不知道自己做的是缺德买卖?没人比他们更知道自己有多缺德了。害得人子卖爷田不算,还卖妻卖女。人一旦沾了赌,就废了一半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是最损气运的。”
廖大夫侃侃而谈。
“所以呢,八年前他们干了什么事情?”
“他们捐了一个炉子,一座亭子,一尊地藏王菩萨像。”
安然抬起手往北边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