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安然的说法临安城外乱葬岗靠西侧有条无名小河,河对岸有一块高地,原本专门用来焚烧尸体。
大颂百姓原本都遵从传统,亲人死后总归要置办坟茔棺椁,好让其入土为安。然而衣冠南渡,一路上死了不少人,只能将尸体火化,把骨灰坛带到南边安葬。加上时局动乱,百姓饱受颠沛流离之苦,看不到希望的他们只能希求来世投个好胎,纷纷皈依佛教,死后自然也按照佛教典仪进行荼毗之礼。
所谓“荼毗之礼”来自古代天竺,天竺人以火葬为佛正葬,佛言“积众香薪厚衣其上。而阇维之。薪尽火灭。收取舍利。”
高僧才烧的出舍利,普通人也就一捧骨灰。
相比传统土葬,火葬的花费要来的少得多,至少可以省掉一副棺材钱,因此不止佛教徒,普通百姓也纷纷选择火葬。这就导致了无名河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下雨天时时刻刻都烟熏火燎。哪怕在西湖泛舟都能见到这边黑烟滚滚,别提多煞风景。
天长日久,河水被木材的焦炭和散落的骨灰弄得昏黄不堪,有人给它取了个诨名,叫做“阴阳界”,还有人干脆称之为“碧落黄泉”。
此地火葬生意红红火火,然而却有这么一群人是不能在这里火葬的——年幼夭折的女孩子。
临安和附近地区溺女成风,死了女儿的人家坚信把小女婴葬入自家墓地会招来不幸,要扔的越远越好,最好永生永世都找不到回家的路,再也不要来投胎——于是他们把孩子的尸体扔到山上去偷偷焚烧。有点良心的,搞个骨灰罐就地掩埋。没有良心的,直接把骨灰扬了,诅咒她永堕地狱,无法投胎。
“有一年夏天官家和娘娘们在宫内太液池内泛舟乘凉,突然天上飘来一团黑灰,正好落在陛下脸上,还差点落尽眼睛里……就是‘碧落黄泉’对岸火葬场飘来的黑灰。”
谈起往事安然一脸幸灾乐祸。
“是骨灰么?”
“骨灰哪里能飘那么远,是烧黑的木屑。不过这也够晦气的。”
“官家当时气得脸都黑了,当即找来大臣问询。大臣据实以报,陛下勃然大怒。说《尚书》上从未写过有火葬这种礼仪,我中土之民怎么不守祖宗之法,净去学那些域外之人的邪门歪道,辱没祖先,有愧先人。”
“从此之后,临安城内除了寺庙中的僧尼,普通百姓皆不得火葬,必须以土法安葬。若子女擅自为父母亲人施行荼毗之礼,以‘大不孝’来问罪。不但打板子,而且还要坐牢。”
卓全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往事。
“河边的火葬场虽然没了,不过松木山上丢孩子的地方还是被保存下来。眼看孩子越丢越多,抓也抓不过来,衙门没办法,只好派义庄的人隔三差五上去焚烧处理一下。官家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追究。”
“那和德旺庄有什么关系?”
卓全一边问,手里敲石块的动作也没停下。
“八年前的秋天,临安下了一场大暴雨。那已经不是用暴雨可以形容的了,简直就是天被捅了一个窟窿,整整半月雨都没有停下来过。城内汪洋一片,城郊的农田全部都被淹没,秋粮颗粒无收。城外的山区大块大块的石头往下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西湖上每天都飘着无数尸体,饿殍无数。”
卓全停下手里的动作,努力回忆着。
小时候似乎是有那么一回,家里被水淹了。仆人老于把他放在澡盆里,他用胳膊做船桨从这个房间划到那个房间。对他来说是童年美好的记忆,对当时的众多百姓而言,无疑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官家半个月之内下了三道罪己诏,冒着大雨亲自步行前往天坛祭祀,希望大雨能早日停歇。然而天不从人愿,这雨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越下越大。从天坛回鸾的路上,官家还跌了一跤……当时我作为护卫,在旁边瞧得真真的。官家摔得一身泥水,脸都白了。下令即刻封锁消息,不让外人知道。”
君权神授,天子是昊天上帝在人家的权力执行者。皇帝的权威不但承袭自他赵家的父辈,更来自于上天的父辈。
官家祈祷雨霁不成还跌了一个大跟头,往轻里说是老天爷看不惯皇帝这几年的所作所为,往重里说就是老天爷怀疑他老赵家是否还有资格统领万民。
毕竟当年先祖打下的花花江山如今只剩下长江以南的一半,就连赵家列祖列宗的陵墓所在都已经悉数沦陷。
只拥有半副江山的天子,算是得到上天承认的天子么?
如果被有心之人利用,搞些个“石人一只眼”,“欲知圣人姓,田八二十一”,“检点做天子”之类的谶言传播,他这皇帝的宝座还能保得住么?
回到皇宫后,官家下诏,从即日起临安城内的一切勾栏瓦舍赌坊青楼都不准开门,哪天不下雨了哪天开。
全城道观佛寺摆大开法坛,一众僧尼为国祈福。不止如此,朝廷还强制所有官宦人家按照爵位和官位大小出资赈灾,捐米捐物。若有不捐少捐,削爵的削爵,罢官的罢官。民间富户商户如有人愿意共襄盛举,朝廷将为其颁布旌表,以资奖励。
就这样,整个临安城都陷入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救灾活动中。
“这么说来,那时候我家似乎也捐了粮食。”
八年前卓不群刚到弱冠之年,距离他考中进士还有两年。不过卓家因为受到傅家和袁家的接济,日子过得还算小康。卓不群当时虽然只是个秀才,却也是丹心一片,拿出了家中陈粮。后来被傅家知晓,傅大人又叫人送来多几倍的米粮,以卓家的名义捐了出去。
傅大人一心爱惜未来女婿,还没成亲就想办法维持他的面子。他自己身为朝廷命官,当然捐得更多。
既然皇帝有命,本来就“乐善好施”的各家赌坊决定联合起来干回大事——不但下雨期间不接待客人,与临安百姓一道为国祈福。并且决定等雨停了后,发愿要在松木山上建一座灵骨塔,一座焚化炉并雕刻了一座小小的地藏王菩萨像,请高僧开光,用来超度亡灵。
“当时城里有好事之人,说什么女童乃纯阴之体,被父母抛弃后又心生怨恨,才招来这场祸害。所以必须有地藏王菩萨超度,才能阻止这场淫雨。”
“不管怎么说,倒是难得他们这份善举。”
无论做善事的出发点是什么,最终有人受益也算是好事一桩。
“善举?你现在手里敲的东西,就是他们当年的‘善举’。”
安然冷笑。
“当”的一声,锤子落地。
卓全指着散落的石块,又指了指床上的尸骸,颤抖地问,“难道他们把孩子砌进墙里了?”
赌坊的人,趁着建灵骨塔的机会,把孩子的尸体砌进墙里不成?
“那倒不是。”
廖大夫把锤子捡起来,“砌进墙里多麻烦,风晒雨淋,天长地久石块剥落万一露出来怎么办。”
“当然是挖个大坑,把尸体扔进去。上头用石灰加砂土浇筑,再盖上座亭子,一切才能被埋葬得干干净净。除了鬼,没人会发现端倪。”
“即便真有冤魂作祟也不用害怕,高僧加持过的佛像镇压在上头,莫说是小鬼,就是老妖又有何惧?”
安然和廖大夫你一言我一语。
“正所谓杀人容易抛尸难,这么一来,孩子们的尸体就算被处理掉了。”
“不但如此,松木山还因此变成了专门抛弃焚化孩童的所在,临安城内外皆知。从此之后,再有孩子死掉,只要把尸体即使弄到山上去焚化就行。除非……”
“除非遇到如同八年前一样连续阴雨的天气,又恰好有一批孩子的尸体急需处理……焚化炉无法工作,只能先草草把孩子埋在山上某处,等到雨霁天晴再做打算。却偏偏老天突然开眼,被人发现了蛛丝马迹。”
卓全接口。
卓全恍然大悟,原来他师父这两天忙忙碌碌,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竟然是联手廖大夫,两老头把灵骨塔给刨了!
“师父,您太厉害了,你是怎么会想到灵骨塔不对劲的?”
卓全一脸崇拜。
“不是我想的,是你师姐提供的线索,老头子只不过是去现场勘察还原一番而已。”
安然说着,一脸很铁不成钢地看着卓全,“你这脑袋瓜子多少也要动动,别只会使傻力气。以后你师姐不在你身边,难道你就不破案了。”
卓全惭愧地低下头。
“你看这个。”
安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摊在掌心。
“这不是独眼米虫身上搜出来的长命锁么……啊,马匹的形状似乎有些不一样。师父,是从哪里来的?”
“孩子身上摘下来的。”
“哪里来的孩子?活得死的?”
卓全着急地问。
“这个问题好的很,原本已经死了,可是托咱们妙手回春赛华佗廖大夫的福,硬是给救活了。”
安然说着,冲廖大夫拱拱手。
“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
廖大夫嘴上说的谦虚,实则一脸受用。
“师父,别卖关子了。原来你早就救下孩子,还骗我在这里敲石头。”
卓全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
“快,快带我去看看孩子。”
这孩子和那六具男童尸体,乃至于八年前死掉的那批孩子肯定有莫大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