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西厢房的门,阿丽娜正坐在床头,手里端着碗汤药。
见到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原本正乖乖喝药的小男孩如同受惊的小兽一般弹了起来,抓起被子盖住脑袋躲在里面瑟瑟发抖。
阿丽娜看着被掀翻的药碗和满地褐色的药汁,气得冲卓全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好不容易把孩子安慰停当,卓全终于从众人嘴里知晓了一切。
“是傅捕快让我在灵骨塔那边守株待兔的,结果就等来了那个孩子。”
好好的一碗药托卓全的福被糟蹋了,阿丽娜逼着他重新熬了一碗。叫做伊卡的男孩子喝了药昏昏沉沉地躺回了床上,外头传来哒哒哒敲石头的声音让他感到安心,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和我师姐那么好……不对,师姐为何找你?又如何知道可以在那边等到人?”
卓全突然发现自己虽然天天跟在傅竹衣身后,但对她每天到底在什么竟然一无所知。
“就在你们发现赌坊密室当天,你师姐就派人来找过我,让我去灵骨塔守着。”
安捕头家依然保持着冷锅冷灶的风范,想要吃东西只能另辟蹊径。阿丽娜让自家店里的伙计送来半只羊羔,在院子里升起一堆篝火,众人围炉烤肉。
安然和廖大夫喝得酒酣耳热,一杯接着一杯,时不时扔两句话来刺激刺激卓全脆弱的神经。
“她让我按照地图去一家家敲门找人,处处吃闭门羹和白眼,反倒让你去山上蹲点,还真的蹲出名堂了?”
卓全着实有些委屈,想不通傅竹衣怎么能这样厚此薄彼。
“声东击西都不懂?老安,你这徒弟的脑子实在太笨,将来怎么接你的班?”
廖大夫抓着根大骨棒,在卓全脑壳上重重敲了一下。
“这孩子心眼好,就是太实在,好在腿脚勤快。咱们干捕快的靠什么破案子,说到底还不是靠多跑多问么。像竹衣那样有天赋的毕竟是少数。”
听了师父这番话,卓全的心里才稍微好受了些。
“那天夜里,我正在酒店招呼客人,突然来了个小捕快说傅捕头找我,让我去州府衙门的后门和她见面……”
阿丽娜一边转动着烤肉,一边回忆道……
虽然是见多识广的女老板,阿丽娜还是第一次往衙门来。这年头不管做什么都不敢招惹官府,尤其是他们这些域外之人。
经历了衣冠南渡,丧失了大片国土的大颂子民对待番人的态度和他们在汴梁的时候截然不同。为了避嫌,番人们基本都不怎么踏出藩坊,避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长此以往,颂人和番人的隔阂越发深刻,每到年节下,朝廷颁布新政,或者有外国使节来朝,朝廷甚至会专门派人堵在藩坊前后大门口,阻止他们外出。
阿丽娜看中阿彪的人品是一回事,和这位小捕快订婚,多多少少也是看在他身负公职的份上。至少在听说阿丽娜与六扇门的人订婚后,里长和保长对她的态度一改往日的轻佻不屑,开始献媚起来。
虽然只是站在衙门的后门,阿丽娜依然感觉到了公门的威严。
衙门黑墙黑瓦,带着一股子肃杀之气,一颗粗大的柏树从墙内伸出枝丫,宛如一只巨大的手掌罩在人的头顶上,某名地使人感受到一阵威压。
阿丽娜原本活泼的性子收到环境的影响也变得安静下来,默默站在门口等待傅竹衣的出现。
“这个给你,按照信里说的去做。信看完就烧掉,不准让别人知道。”
傅竹衣来去匆忙,递给一个包袱和一封信。她知道阿丽娜汉语水平有限,用最简单的白话交代了要做的事情。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每天夜里等酒楼打烊后,就去松木山上等人。这一蹲,就是好几天……”
冬日的松木山有多么寒冷不用复述,单她一个女孩家敢一个人在专门抛尸的地方夜夜蹲守,就让卓全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不告诉阿彪么?”
“不能告诉。”
“为什么?”
“傅捕头说了,阿彪知道,你也就知道了。”
阿丽娜斜眼看他。
“我知道了又怎么……”
想到家里的两个哥哥,卓全话到嘴边却不得不吞了回去。
安然看着徒弟尴尬的表情,鼻子轻轻嗤了一声。
说不害怕是假的,不过一想到傅捕头对自己这番信任,想着自己如果立下大功,未婚夫阿彪将来说不定能受到上司的器重,阿丽娜就只剩下满腔的热情了。
阿丽娜记得很清楚那天夜里她蹲在小树林里,天上纷纷扬扬飘起了雪。不一会儿,小小的地藏王菩萨的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雪。阿丽娜虽然不信菩萨,此时看着他饱含慈悲的神情却也不知不觉中感觉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抚慰了。
然后她听到了从山下传来的脚步声。
阿丽娜眼睛一亮。
没有人会在深更半夜冒着雪来扔女婴,这个时候上山,一定是有更重要的目的。
比如说……傅捕头提到的孩子。
所以当她看到一个失魂落魄的女人出现在视线中的时候,脑子着实有些发懵。
更何况这女人批头发散,穿着一身白色的斗篷像个游魂似的跌跌撞撞,东飘西荡让人看得胆战心惊。
山风吹过,云层中漏出几缕惨白的月光落在女人仰面朝天的脸上,因为伤心哭泣的缘故,胭脂水粉被眼泪冲成了粉团儿,远远望去之间到红一块白一块,活脱脱的一个女鬼。
若不是下一眼认出这“女鬼”是熟人,阿丽娜吓得尖叫出声。
“不是小孩?是个女人?会是什么人?”
卓全忍不住问。
“你认识的。”
“我认识?”
卓全认识的女人实在有限的很,除了傅竹衣之外一个手掌都数得过来。
“难道端娘子?”
看到阿丽娜眨了眨眼睛,卓全满脸不解,“她大半夜跑坟头上去做什么?”
当时阿丽娜也是这么想的,她也是想不明白,端娘子这时候不应该在章台街接客么,怎么出现在了这种鬼地方,还哭成这个模样。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原因了。
端娘子宽大的斗篷下面原来还藏着东西,是香蜡烛和元宝。
把蜡烛点上,又上了香,哭成泪人的端娘子跪在菩萨像前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因为风向的缘故,她对地藏王菩萨说的悄悄话一个字不拉全部落尽了阿丽娜的耳朵里。
“今日是我儿的周日,信女……特意前来告祝。”
“千错万错都是信女的错,请菩萨保佑我儿往生极乐世界。如果真有阴司报应,请加诸在信女一人身上,千万不要连累我儿……”
阿丽娜看着她不断起身俯下,虔诚叩拜的背影,恍恍惚惚地想着自己似乎知道了一个大秘密。
原来端娘子有个孩子,今天是她的祭日。
都说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难怪她冒着大风雪也要山上祭祀。
阿丽娜本就是个多情的人,在那一刻似乎也体谅出到了端娘子的心情,咬着手帕陪她哭了一会。
见时间差不多了,端娘子抽抽涕涕地开始烧纸钱。按照临安本地的风俗,金银纸钱都被叠成了一个个小小的胖胖元宝。端娘子的脸白橘红色的火焰映得通红,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出来,披在地藏王菩萨的身上。
“什么东西?”
卓全这回是真的听不懂了。
“你不是见过么?那件绣了白马的佛衣。”
阿丽娜瞥了他一眼,冷笑道,“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们这些大家族的公子哥儿,不管是念书的,还是办差的,统统都是一个德行。”
卓全不明白话她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夹枪带棒。
安然端着酒杯一言不发。
“你不会真的不知道吧?”
阿丽娜歪着脑袋,高高地挑起细细的柳眉。
“知道什么?”
“端娘子那个死掉的女儿,是你二哥的野种。”
“什么?!”
卓全吓得双腿发软,直接从小板凳上摔了下去。
“不,不……”
他看着端娘子满脸不屑的表情,又转头看着安然。
安然点点头,又摇摇头,更是把卓全弄得一头雾水。
“老夫解剖过端娘子的尸体,她的确有过生产的痕迹。至于孩子是谁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廖大夫在一旁说道。
“是端娘子亲口跟傅捕头说的,这孩子是她和你二哥的孽种。不过你二哥根本不想承认就是了。毕竟他可是国子监的监生,前途无量。明年若是高中,肯定要娶高门贵女。怎么可能正头娘子还没入门,家里先养着个窑姐儿生的闺女。”
明知道这件事情和卓全没有半点瓜葛,但只要一想到这两个男人都姓“卓”,是一奶同胞的兄弟,阿丽娜就忍不住想把火气撒在卓全身上。
“孩子……我二哥和妓女有了一个孩子。孩子还死了……”
这个消息落在卓全的耳朵里,比他发现两位哥哥都身怀武功,对他的心理造成了更大的冲击。
阿丽娜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表情,残忍地笑了笑。
其实她心里也清楚,可能就连端娘子本人都晓得那孩子是谁的。她现在胡说八道,只是单纯的看这些男人不顺眼而已。
他们爽过就算,所有的后果却都要由女人来背负,甚至为此搭上性命。
妈的,臭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