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卓全慌得脸都发白,阿丽娜总算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继续复述当日的情况。
“孩子,你是不肯原谅我么?”
端娘子不断地低声似乎,带着哭腔的嗓音像是被拉到极致的弓弦,下一秒就要断开。
“一定是那个老乞丐,一定是那个老乞丐……”
“等一下!”
卓全打断她的话,“老乞丐?独眼米虫?”
“我不知道是谁,反正她就是这么说的。”
阿丽娜眨了眨那双美丽的大眼睛。
“我懂了,我懂了师父。独眼米虫发现了端娘子的秘密,所以他不得不死。我全明白了!”
卓全激动地拍膝盖。
和傅竹衣之前推测的有所偏差,独眼米虫不是看到了孩子们的尸体,而是看到了独自山上的端娘子。
在冬至节前的某一天,端娘子背着众人前往北山顶上的灵骨塔悼亡她的女儿。没想到却被在山下乱葬岗里游荡的独眼米虫遇上了。
独眼米虫偷偷跟着她来到山上,可能是对端娘子实施了不轨,又或者他发现了私生子的秘密。总之,他把这件事情当做是把柄,想要长期敲诈勒索她。
可惜他不知道端娘子的背后势力,枉自断送了性命。
“赌坊是谭公公和刑师爷开的,刑师爷收买牛大叔和张二弄死了独眼米虫。他们还联手在乱葬岗装神弄鬼,用假的验尸结果来干扰我们的视线……”
“端娘子时常出入赌坊,她的情人刘一刀也是个赌客。两个人和德旺庄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端娘子死了,刘一刀失踪,这对苦命鸳鸯说不定已经双双下了地府也未可知。”
卓全越说越兴奋。
“刘一刀是做断子绝孙买卖的,难道……”
说到这里,卓全脸色惨白,转身指着西厢房。
“那孩子……他,他不会已经被,被……”
那个字用在猪牛羊身上尚可,若是用在人的身上实在过于残忍,卓全吞吞吐吐半天都没说出来。
“你猜的没错,那孩子……已经被阉割了。”
安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不止是那孩子。那天被大水冲下山的六具尸体,五个男孩都被阉割过。仵作老许和牛二联手欺骗我们,伪造了假的尸检文书,瞒天过海。”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这是老许的遗书。”
“老许死了?”
虽说心中早就有了这样的猜测,乍一听到这消息,卓全依然感到震惊。
“老许还没来得及回老家,在路上就被人杀死了。尸体前几天刚被人打捞上来,嘉兴府的人来通报的。这件事情我暂时压下来,没告诉大人,所以你们也都不晓得。”
至于安然为什么要隐瞒,理由不言而喻。
他们前脚发现了赌坊里的秘密,后脚孩子们就消失不见。前脚揭发了谭公公,后脚密室里的珠宝都被转移了。
到底是谁泄露了秘密?是皇宫里的人,还是衙门里的人?
在那个细作没有被抓出来之前,安然决定先保持沉默。
“在座的各位都是老夫平生最信任的人,所以我才据实已告。”
卓全和廖大夫自不必说,阿丽娜没想到会受到这样的待遇,高兴得忍不住捂嘴直笑,两团红晕浮现在圆圆的脸庞上,像是喝醉了酒似得带上了几分娇憨之色。
安然心想阿彪真是好福气,能讨到这样的娘子。想罢,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自家徒弟一眼。
“老许自知路上风险极大,做好了回不了家的打算。他在离开渡口之前写了一封信,拜托一位朋友保管,说如果他走之后有临安的捕快来找他,就把这封信交出去。还言明了,必须交给六扇门的总捕头。”
事实果然如同老许预料到的一样,他被人杀死在船上。那人在他身上搜不到有用的东西,就把他的尸体推入水中。
老许在信中交代,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帮助张二和老牛了。
之前就陆陆续续处理过几次男童尸体,只是这一次一下子出现了六具,又实在闹得太厉害。老许自知早晚要引火烧身,总算他良心未泯,死前用这样的方法说出真相。
“这么一看,还是张二最狡猾。”
卓全骂道。
张二,老许和被拖下水的老牛与赌坊一直在进行的买卖说来并不稀奇——买卖人口。准确地说,买卖儿童。
自古卖孩子就是个好生意,男童女童各有各的市场。一般来说还是婴孩的男童最卖得出价格。自家生不出儿子,就去拐卖别人家的小孩来继承香火。
想来着“香火”真是个有意思的东西,你说它不重要,但是逼得家家都要生儿子,为了生儿子不惜把亲生女儿杀掉扔掉。你说它重要,原来不是自己亲生的,完全没有血缘关系也可以。
实在是让人弄不懂。
等孩子长得再大一点懂人事的时候,男孩子就不那么值钱了,反而女孩子的价格陡升。长得漂亮的可以卖去花街柳巷做扬州瘦马,次一点的卖到达官贵族之家做丫头,实在不行还能卖做童养媳。
男孩子这个时候就比较尴尬了,只能卖去做小厮苦力,赚不到几个钱。
偏偏赌坊他们做的就是这个看似赔本的买卖。
只不过刑师爷他通过谭公公的路子,化腐朽为神奇,把原来不值钱的男童经过刘一刀的“加工”变得身价陡增。
大内每年都要花不少银钱去全国各地采买男童女童,谭公公肥水不流外人田,把钱给截胡进了自己的口袋。
至于孩子的身份问题如何解决,谭公公这个大内总管自然有办法搞得定敬事房那些人。
难怪刘一刀时常出入赌坊,挥霍无度,就是因为多了这笔“额外收入”。如果买卖中间孩子出了问题,张二他们可以代为掩饰。朱门酒肉臭,街上死个把孩子算不得大事。
刘一刀替赌坊阉割孩子们的地方,就是那家被叫做“汪正”的男人租下来的房子。
安然已经查过一遍,找来了契约上的保人,保人说自己压根不认识这个男人。这人给了自己一笔钱,让他到牙行来帮忙定一下契约,事成之后又给了他一笔答谢费。
不过时间虽然过去那么多年,保人对这个“汪正”的容貌特征倒是记得很清楚。
“特别白,白得跟擦了香粉似的。说道香粉,这人虽然仪表堂堂,身上却有一股子尿骚味。”
“说话声音很尖,扎耳朵。”
“身上穿的也好,都是绫罗绸缎,一看就是个有钱人。就是看他有钱不像是骗人的样子,我才会帮他的。”
这些所有的特征都指向一个方向——这个叫做“汪正”的男人,恐怕不是男人,而是个太监。
应该是谭公公的心腹手下。
大颂内廷对内侍的管理颇为严格,只有年老有地位的大太监才允许在宫外购买房产,小内侍一律关在皇宫里,只有接了差使,奉了旨意才能出宫。即便出宫也不得离开临安城,防止他们内外交通,勾结外贼。
这就是为什么里长说那家的男主人是个帮闲,时常见不到人的缘故。
那个房子里根本没有女主人,这内侍虽然被阉割了,并不妨碍他寻欢作乐,因此每次出宫办事都会叫姑娘来宅子里伺候他和刘一刀。
卓全回想起来,那宅子的围墙砌得是比别人家高一些。
产销一条龙,谭、刑二人简直把赵家的皇宫当做是自己的金窝。这只手从宫里搬东西出来,那只手把小太监小宫女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去。
小小的德旺庄确实把缺德生意做到了极致。
这里头唯一麻烦的事情就是被阉割手术的风险太大,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骟人比不上骟鸡骟猪,致死率很高,稍有不慎很可能一大批孩子最后只活下来一两个。
“一般来说,夏天时候死得多一些。天气热,伤口收得慢,还有各种传染病。”
听着廖大夫的解释,众人纷纷点头。
临安城因为一面靠着西湖,一面背着凤凰山,到了夏天热气散不出去,宛如一个大蒸笼,湿热难当。
卓家都是男人,一到晚上洗完澡,卓全就干脆打赤膊。他大哥二哥都是读书人,多少还带着些矜持,没他那么奔放。然而也是直到立秋之前都睡在院子里。
这样的天气里,若是受了伤确实要人命。旁的不说,衙门大牢里每年都要死不少人。
“但是这次冬至前发现的尸体,死亡时间应该是在秋冬交接的时候,并非是夏天。”
卓全不解。
“今年的秋天特别冷,你没有感受到么?”
安然不答反问。
“对,突然特别冷。刚过中秋节我就把冬天的衣服都翻出来了。让伙计铺上厚的地毯。那段时间店里的生意特别好,烧酒和羊肉供不应求。店里本来一天只能卖出去两只羊,从中秋后一下子翻倍了。”
作为女人,又是个老板,阿丽娜对天气的变化比寻常人要敏感很多。
“冷了就要烧炉子,如果看守不当的话……”
卓全恍然大悟。
“他们是中了炭毒了。”
被阉割的男童短期内无法动弹,需要静养。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可能就是负责看守炉子的人,又或者也是预备卖到宫里去的,所以和他们关在一起。
叫做“汪正”的太监或许是饮酒过量,或者和刘一刀喝上头,没顾得上后面蚕室里的孩子们,等他们发现的时候,那些孩子都因为吸入大量毒烟无药可医了。
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人,他们没有办法按照往常的办法处理,只能一股脑地全部都拉到山上去草草埋葬。原本想隔日在焚化炉那边神不知鬼不觉把孩子的尸骨烧掉。却没想到老天都看不下去他们的恶行,下起了伤心的雨。
这场悲悯的大雨一下就把临安从深秋下到了冬天,把孩子们的尸体从山上冲到了下方的乱葬岗,让这场迟许了多年的罪恶公诸于世。
“那天你们夜探密室后,你师姐猜到他们会把这一批孩子转移。刚做了手术的孩子异常脆弱,经不住折腾,十有八九会丧命。现在他们衙门里的靠山没了,只能自己处理尸体。所以才让阿丽娜去山上蹲守。”
没想到,不但蹲到了一个端娘子,还蹲到了一个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