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捧着哭丧棒跪在灵前不一会儿就打起了瞌睡。嬷嬷连忙叫人拿来枕头和被子,按照惯例孝子要守灵三日,这才头一个晚上,可不能让这小祖宗冻着了。
见众人都围着六皇子团团转,傅竹衣推着外头刚送来的轮椅,悄悄来到寝殿。
“你来了。”
蒋公公快步从角落走出,帮着傅竹衣把轮椅推进寝宫。
皇宫里到处都是高高的门槛,傅竹衣的轮椅进出很不方便。废了好大力气才把她连人带车弄到了床边。
“二小姐,您快些。人我都已经想办法暂时打发走了,您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有什么想和娘娘说的您抓紧点……”
蒋公公叮嘱了两句。夜风吹得呜呜作响,老太监吓得一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飞奔了出去。
傅竹衣把两条胳膊支在架子床的边缘,双腿如同断掉的鱼尾,无力地在地上拖曳着。轮椅禁不住这番折腾“哐”地摔了下去,一只轮子兀自咕溜溜地转动。
“姐姐……”
终于看清了傅冰洁的遗容,眼泪夺眶而出。
难怪他们都不让她来看,难怪陛下刚才从寝殿出来的时候铁青着一张脸。
悬梁不成落下来时鼻梁往下,导致傅冰洁挺翘的鼻骨折断,嘴唇也被划拉出了一个大口子。脖子上,一个黑色的血洞触目惊心。据说姐姐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整个人都躺在血泊里,身下的毯子都被染成了殷红色。宫女们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她身上的血渍擦拭干净。
傅竹衣用手指轻轻地抚摸姐姐苍白到发青的脸,怀疑她的血是不是都流光了。
傅竹衣小时候读史书,看到书里写李夫人临终前死活不让汉武帝见到她的病容的时候还很不解。姐姐说因为只有这样皇帝心中才会永远记住李夫人身前最美的样子,在她的死后继续关照她的家人。若是让皇帝看到自己憔悴的病容,皇帝很快就会变心了。
她小时候还不相信,觉得夫妻之间不可能如此冷酷。直到看到刚才皇帝的脸色,才明白姐姐当年所言非虚。
“姐姐,对不住,冒犯了。”
傅竹衣小心翼翼地解开傅冰洁的领口,伸手去摸她的脊椎……
“二小姐,好了没有?哎呦,您怎么跌跤了?”
蒋公公在外头等得心急如焚,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着急慌忙闯了进去。结果看到傅竹衣瘫倒在地上,轮椅也倒在地上,连忙上前。
“二小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手指搭上傅竹衣的肩膀,蒋公公就被这冰块似得温度吓得一个激灵。傅竹衣的脑袋低垂,发髻散开,乌黑的头发宛如瀑布似得散在额前。
“嘿嘿……”
她的肩膀前后摇晃两下,喉咙里发出似笑非笑的声音。
“二小姐您说什么?别管了,咱们先出去吧。一会儿要来人了。”
蒋公公害怕担风险,把倒地的轮椅扶正。正准备把傅竹衣扶伤轮椅。
回头一瞧——人没了!
“二小姐……二小姐您在哪儿啊,您别吓我啊。”
蒋公公用袖口捂住嘴巴,小小的眼睛里充满恐惧。想不明白一个断了腿的人怎么就不见了。
他双腿发软,在寝宫里绕行了半圈,终于在另一侧发现了倚靠在桌边并腿跪坐的傅竹衣。
“二小姐,您是怎么过来的?别管那么多了,走,走吧……”
“小松子,这里是本宫的家,你让我走去哪里?”
傅竹衣开口,发出的却是傅冰洁的声音。
“你,你……”
蒋公公本名“蒋松”,刚进宫伺候的那段时间皇帝和娘娘们曾唤他做“小松子”。自打成为了香雪殿的总领太监后,多少年没人这么叫他了。倒是他,有时候为了讨好淑妃娘娘和六皇子,时常这么称呼自己。
“什么‘你’的,‘我’的,年纪越大,反而越没有规矩了。”
“傅竹衣”说着,把头发挽起,插上簪子。
蒋公公看着她的脸庞,明明是二小姐的面容,但是那说话的语气,那嘴角勾起的弧度,那眉宇之间的淡然和娴雅,举手投足的矜持、淡然活脱脱的就又是她的姐姐淑妃娘娘。
“外面怎么那么吵,都在做什么呢?”
“傅竹衣”说着皱起眉头环顾四周。
“六皇子呢?这个时辰都没有睡觉么?明日还要去书房念书,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她说着,惊讶地低下头,“我怎么坐在地上?”
“娘娘……娘娘……”
蒋公公吓得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满了大半张脸。
“傅竹衣”尝试了几下都站不起来,冲着蒋公公伸出手,“愣着做什么,快点扶本宫起来。”
“不……不。”
蒋公公吓得倒退几步,哐地一下脑袋敲到了棺材上。
“那是谁,谁睡在本宫的床上?”
“傅竹衣”抬起头,慌乱四顾,“有人在哭么?是哪个宫里的娘娘死了么?为什么没人通知本宫?不对……本宫已经穿上孝衣了。”
“不是的,不是的娘娘……死得不是别人,是您,是您自己啊……”
蒋公公哭着指了指床上的尸体,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过去听老太监说过,刚刚过世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魂魄会照常回到家里和平日里一样干活、吃饭。
通常要等魂魄看到自己的尸体后才会接受自己已经死掉的事实。不过也有一直不肯承认的,执意要留在人间,成为祸害,要请法师来除祟。
看现在的情况,淑妃娘娘的魂魄竟是不知道怎么附到了二小姐身上了!
“我死了?怎么可能?”
“是真的,您现在用的是二小姐的身体。二小姐瘫了,您是知道的。”
“不……你去拿镜子来,拿面镜子来。”
“傅竹衣”接过蒋公公递上来的梅花纹手把镜,在看到镜子中的容貌后,慌得把镜子扔在了地上。
“床上的那个人是我……”
“我死了……”
蒋公公惊恐地看着“傅竹衣”用双手捂住面孔,不断地自言自语。
“我是被人害死的……”
“什么?”
蒋公公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是被人害死的,我没有自杀。那个人掐断了我的脖子,看我没有死,又用匕首刺我的脖子……是,我死得好冤枉,我好惨,好冤啊……呜呜呜……”
若有似无得哭声传到外面的灵堂里,宫女太监们惊恐得瑟瑟发抖。
至于蒋公公本人,已经抖得跟筛糠似的了。
“报仇,我要报仇……”
“杀了他,报仇……给我报仇……”
“傅竹衣”在说完这一切后,突然翻了个白眼,肩膀抽搐了两下,再一次缓缓垂下了脑袋。
“娘娘,二小姐,您别下奴才啊……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
蒋公公跪在一旁捣头如蒜。
……
翌日一早,在司礼监太监的主持下,傅竹衣将一块白色的锦帕覆盖在了傅冰洁不再美丽的脸上。
经过这一夜,六皇子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当太监们抬着装有他母亲尸体的棺材放到入外间的金丝楠木棺椁的时候,他双手握着哭丧棒静静地看着,没有扑上前去叫母亲起来,也没有钻进一脸凄苦的小姨的怀里。
他像是一夜之间就长大了,速度快得让人心疼。
更让人心疼的,是在之后小殓和大殓的仪式上,皇帝都不曾亲自出现,也没有应允大臣们提出的加封淑贵妃为皇贵妃的提议,整场葬礼上他只匆匆露面了一回。
最出乎所有人意料,淑妃的棺椁并没有被安葬到早就建好的帝陵,而是被放到了位于西山的妃陵。
不止阖宫上下和群臣纳罕,就连因为病弱,甚少出面的皇后都忍不住提出此事不妥。
帝陵从皇帝登基十年前开始建造,直到前年才堪堪完工,不知道耗费了大颂多少人力物力。这期间朝贡给北方的岁币年年增加,又历经淮北大水,江南倭乱,若不是泉州对南蛮和泰西的贸易一直维持着稳定向上的态势,本就只剩下半壁江山的赵家朝廷恐怕早就分崩离析。
原本建造皇陵的时候,按照祖制地宫里只预备了皇帝和皇后二人的穴位。然而眼看六皇子逐渐长成,其他皇子们要么夭折,要么孱弱不堪,怎么算皇帝就只有这么一个继承人之后,贤淑大度的皇后娘娘主动提出,要在皇陵之中多设一个穴位。
皇后自认不是长寿的命数,她亲生的大皇子和二皇子也都早早夭折。傅冰洁当时不过二十多岁,皇帝已经年近五旬。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等他们这些老人走后,傅冰洁将是独一无二的太后。
皇后感激傅冰洁为皇家诞育皇嗣,同时也是为了表示对六皇子皇储地位的认可,主动提出在地宫中安排三个寿穴,她和傅冰洁一左一右服侍在皇帝身侧。
对于皇后提出的建议,皇帝考虑了很久,虽然没有颁布诏令,却也默许了地宫里多出来的第三个穴位。这位妻子虽然已经白发苍苍,被生育和接连丧子折磨得形容枯槁,可是在皇帝的脑海中还会时不时浮现出她做太子妃时候温柔美丽的模样。
或者说,他在怀念太子妃的时候,其实是在怀念那个青春张扬的自己。拥有着健康的肉体和那一对敢于望向光明的眼睛。
皇后听闻傅冰洁死讯的时候还唏嘘了很长时间,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可以做她女儿的人居然是他们三个人中第一个躺进皇陵的,谁知道这个早就达成的共识最后居然落了空。
皇帝甚至不打算为她新造一个墓穴,而是让人打开了一个死去多年并不受宠妃子的墓穴,把傅冰洁的棺椁放了进去。
皇帝的理由也很充分——祖宗有家法,后宫嫔妃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自戕。
任何情况。
傅冰洁自杀,是为了保住贞洁和维护六皇子的声誉不假,但确实触及了宫规。所以不得加封,不得入葬帝陵,更不说什么为她建造祠堂了。只当是死了一个普通的妃子就好,不用太过隆重,以免引起非议。
太后和皇后听到这里,自知无力回天也就不再坚持。
“对了,我听闻最近宫里有传言,说是淑妃的灵堂里闹鬼?”
“没有的事儿,母后不要听人瞎传。皇宫是天子居所,有四方神灵庇佑,怎么会闹鬼。”
皇帝连忙否认。
“就是,淑妃贤良,生前从不害人,死后又怎么会害人呢?必然是因为这几天天寒地冻,那些小太监小宫女懈怠了,心生不满才传出这样的谣言。”
皇帝感激地看了一眼皇后。
“没有最好。就怕被人以讹传讹,说我们赵家故意亏待了她们傅家,伤了老臣的心啊。”
太后泪眼婆娑,“傅大人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如今一个死了,一个瘫了。他如何接受的了?”
“太后不用担心,朕特意派人去云南接岳丈,差不多半个月左右能回京。算算路程,差不多在七七前后。”
太后点点头,“云南地处偏僻,瘴气又重,等傅大人回来了就让他在京里好好陪陪小女儿,等着送女儿出嫁吧。”
太后已经跟皇帝商量过了,决定收傅竹衣为义女,以皇帝义妹的名义出嫁。到时候她所有的嫁妆都有皇家包办,一来算是对傅家的补偿;二来是为了震慑卓家的长子,不要因为夫人不良于行就怠慢了她,让知道傅冰洁身后有人撑腰。
还有第三条么……
皇后不动声色地看了皇帝一眼。
听见“出嫁”二字,皇帝面色一僵,嘴角抿起,狠狠地咬了咬后牙槽。
他的表情尽收皇后眼底。
自己这个丈夫是什么德行,作为他的发妻她实在太清楚不过了。过去有淑妃在前面挡着,她乐得不管。如今她不在了,皇后把束在袖笼里的手又伸了出来。
一出手,就让皇帝无法拒绝。
傅竹衣一直在宫内照顾六皇子,直到头七结束才回家。
那一天正好是除夕。
就这样,傅家的除夕夜在一片白烛摇曳,白布晃荡,念经声声中度过了。